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不祥之人   “什么 ...

  •   “什么封印?”
      陈明听不明白千寻长老的话,下意识问道。

      千寻长老深叹一声,摇了摇头。

      青云长老人比较直性子,一下就把他师兄之前算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前两月,千寻和青云两位长老见劝不动陈明,就想着事情也忙完了,不如尽快赶回蓬莱仙山。临出发前千寻长老带的紫灵珠在半夜发出了异色,千寻长老心下一惊,跟青云长老两人一合计决定施法探探究竟。

      结果开天眼一看……

      福德城下有几丝隐隐的黑气穿透地面而出,连同护城河下都有。千寻长老原神出寻,直接追到了护城河的地底下。

      在河底发现了一个封印,黑色的竖井盖上篆刻着铭文,是所有修行人都非常熟悉的镇压铭文。这种铭文一般用来镇压妖魔。而此时黑气透过缝隙飘散出来,正慢慢向四周飘荡。

      千寻长老屏息凝神,念头感知到有很强的魔物气息传来。而伴随着这个气息,还有很多窥伺在周边的大小魔物,似乎在等待什么。

      后来把消息传送给蓬莱山,那边很快传来回复。原来福德城下的的确确镇压着东西,那是九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被封印的是魔王图门,封印它的是赤灵子。当时的赤灵子因一些缘故被暗害,正在蓬莱山休养生息。听闻魔王为祸世间,遂出山相助,只是中间发生了一些波折,过程不详,只知道赤灵子与四方神合力镇压魔族,最终赤灵子散尽一身修为,以仙魂为引,封印了魔王。而封印地就是这里——福德城

      “哎……往事越千年,当年的事我等也未知全貌,但如今不知是何缘故,水底的封印已接近崩溃,此番滔天大灾,实是魔物作祟,浓烈的魔气非我等能抵御。遂已通知蓬莱,希望在魔物破封前能赶到支援”

      对于景和和陈明来说,千寻长老说的这些仿佛天方夜谭,是他们从未接触过得另一个世界。俩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陈明低头沉思,千寻长老方才提到的一些字眼总有种熟悉的感觉,但一瞬即逝,跟幻觉差不多。

      “为今之计,只有由我和青云师弟施法,设下法阵先压制住封印,待援兵赶到再做决议”

      千寻捋了捋胡须,轻叹口气继续说道“天命呐……”

      景和紧握拳头,看着爷爷的“遗体”,眼底有浓重的悲伤,也默默坚定了什么,再一次走上前去握着爷爷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心理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爷爷肯定能听到。

      一行人重新回到堤上,人少了很多,到处都是散落的沙袋、折断的木桩、被踩烂的草鞋。记得远处有人在喊,声音凄厉,像是在喊某个人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应答。

      景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不记得脚下的路是什么样子的,不记得雨是什么时候小下去的,不记得陈明的手是什么时候松开又什么时候重新握紧的。

      他们跑到了城南溃堤口。

      水还在涨。

      那道从神庙里射出的金光消失之后,水势短暂地缓了一缓。让所有人有时间缓一缓,

      一直到了正午,河水像是被激怒了似的,变得更加凶猛。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溅起的水花能飞到一人多高,堤坝上被冲开的口子越来越大,从三丈扩到了将近五丈,浑浊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从这个缺口往城里灌。

      几十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挽着手,试图用身体挡住水流。陈明脱了褂子,露出精瘦但结实的上身,大步走进水里,很快就站到了最前面。景和想跟上去,被一个人拽住了。

      “你个小娃娃下去能干什么?添乱吗?”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满脸的皱纹里全是泥浆,声音粗得像砂纸。他一把把景和往后推了两步,自己迈进了水里,站到了陈明旁边。

      景和站在堤上,看着那些在水里结成一道人墙的身影,看着陈明被水浪一次次没过肩膀又一次次从水里冒出来,看着后面的人拼命地往缺口里填沙袋、堆石块。他的手里被塞了一根绳子,粗麻绳,湿透了,沉甸甸的,他攥着绳子的那一头,跟着号子往后拽,一步,两步,三步,绳子绷得笔直,水里的几个人被一点点拉向岸边。

      他不知道自己干了多久。手臂早就没了知觉,手掌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腰像是要断了一样,每一次往后仰都听见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

      但他没有停。

      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只要停下来,那些在水里的人就会被冲走。包括陈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势终于缓了一些。不是因为那道金光,那道金光已经彻底灭了……而是因为天快亮了。雨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河面上不再有新的浪头涌过来,那道裂开的口子也没有继续扩大。

      人们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景和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地,大口大口地咳。他的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陈明从水里走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颧骨上不知道磕到了什么地方,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在景和身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

      “还行吗?”

      景和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陈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发白的嘴唇、攥紧的拳头。但他没有问。不是不关心,而是他知道,有些东西问出来,比不问更残忍。

      景和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泥,越擦越脏,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声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孩子……”

      声音不大,但景和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本能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字。他转过头,看见几个浑身泥泞的人蹲在不远处,正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汉子对上他的目光,赶紧低下头,但嘴
      巴还在动,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景和皱了皱眉,没有在意。他以为是神庙那边的事……也许爷爷献祭的消息传出来了,这些人在议论。

      但下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就是他。陈家的那个孩子。听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有异象,爹娘都被他克死了,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这不详的东西,走到哪儿克到哪儿……”
      景和的手脚一瞬间凉了下去。

      不是那种被冷水浇过的凉,而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结了冰。

      他听清了那个名字。

      陈家,那个孩子,不详……

      陈明。

      景和猛地转过头,看向陈明。

      陈明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那几个人。他的背影看不出任何异常,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头。

      他应该听到了。那样的音量,那样的距离,他不可能听不到。

      但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景和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感觉窒息喘不过气,那些人怎么能这么说他?陈明他那么好,从小到大,陈明都没做过害人的事,反而帮过那么多人,这些人里就有他们,而现在,他们在用最恶毒的言语伤害他?

      所以这些年,陈明私底下听到过多少这样的话?他什么都没说,而自己是这样迟顿,总来不曾发觉。

      他眼眶发红,明明别人请他帮忙,能帮的忙他都会帮……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想起他小时候陈明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陈明问出那个问题时的表情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样的东西?

      景和从来没有问过。

      他以为陈明不说,就是不想说。他以为不问,就是尊重。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好到不需要去追问那些伤疤,时间会治愈一切,陪伴会冲淡所有。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伤疤不是时间能治愈的。有些东西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因为那些人,不会因为你说什么就改变。

      “就是那个孩子……克死了全家还不够,现在又克了整个福德城……”

      “听说他上次去迎神的时候,神像就裂了一道缝……”

      “可不是嘛,我就说那孩子看着就不对劲,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正常人的眼睛……”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是在堤坝上开了一道口子,那些窃窃私语从一开始的涓涓细流,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挟着恐惧、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寻找替罪羊的渴望。

      景和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洪水来了,堤坝塌了,人死了,天灾降下来了,人们需要一个理由。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指认的、可以憎恨的、可以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倾倒上去的对象。不是因为恨那个人,而是因为恨一个具体的人,比恨老天爷要容易得多。老天爷不会回应你的恨,但那个人会。那个人站在那里,有血有肉,你可以指着他骂,你可以朝他扔石头,你可以把所有的不幸都算在他头上。

      这就是人性。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而陈明,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就是他!”
      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人群里。景和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站出来,浑身湿透,脸上横肉抖动,一只手指着陈明的方向,眼睛瞪得通红。

      “我认识他!他是陈家的那个!当年陈家上下八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就他一个活了下来!那时候我就在隔壁村,我亲眼看见的!他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就瞪着这个孩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就是他!就是他!不祥之人!”

      “今年让他迎神就出了事!就是他身上的晦气冲撞了神灵!”

      “天神降灾!天神降灾啊!我们福德城做了什么事,要让这种不祥之人留在城里!”

      “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有什么用?他身上的晦气不除,走到哪儿克到哪儿!”

      “那就……”

      那个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景和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字。

      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陈明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景和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颧骨上还淌着血。而是因为那些话,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一刀一刀地扎在他身上,扎了十几年,从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开始了。

      景和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迈出那一步的。

      他只知道自己忽然就站在了陈明身前。

      面朝那群人。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动得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陈明前面。他的个子没有陈明高,肩膀没有陈明宽,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看上去根本挡不住任何人。

      但他站在那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