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封印破魔物现世 “ ...
-
“让开。”那个中年男人皱了皱眉,“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景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你谁家的孩子?别多管闲事!”
“他是我的人。”
这话一说出来,连陈明都动了一下。
景和没有回头。他站在陈明身前,面朝那些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着的人群,面朝那些猩红的眼睛、扭曲的面孔、挥舞的手臂。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天的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到极致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的东西。
“陈明不是不祥之人。”景和一字一顿地说,“他是这个城里第一个跳下水堵堤坝的人。他在这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久。他的手上全是绳子勒出来的血口子,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他的颧骨磕破了到现在还在流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在这里指责他是不祥之人的时候,他刚把你们从水里捞出来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他克死全家的事怎么说?”那个中年男人梗着脖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在硬撑,“八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就他一个活着,这不是不祥是什么?”
景和的目光直直地钉在那个人脸上。
“我不知道陈家的事。”他说,“我只知道他跟我一起长大,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睡一样的觉。如果他是灾星,如果他是晦气,那我第一个就该被克死。”
他张开双臂,像要把身后那个人完全挡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还活着”
“我就站在这里”
“不许你们这么说他”
空气像是凝固了。
人群中的嗡嗡声小了很多,有人开始低下头,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那个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过身挤进了人群里。
但还是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在四周,赶不走,打不死,永远在耳边萦绕。
景和不在乎。
他转过身,看向陈明。
陈明站在那里,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手背上。他的手还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掌心里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淡红色的水珠往下滴。
他没有哭。
但景和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沉重得抬不起来,却还在拼命地扇动。
“陈明。”景和喊他。
陈明没有抬头。
景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陈明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拼命地撞着笼壁。
“看着我。”景和说。
陈明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被压在最深处、压了十几年、压成了一块坚硬的黑色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他眼底。
“别听他们的。”景和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他们都是放屁。”
陈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一下嘴角缓缓说道: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可景和知道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这些事情是怎么压在他心底,又是怎么面对流言蜚语,那些无知的揣测在他心底留下怎样的伤疤。
景和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说过,”景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下次做什么之前,必须先跟我说一声,你答应了。”
陈明微微一愣。
景和眼眶又红了,但他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现在我要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许一个人扛。听到了没有?不许!”
陈明看了他很久,重重点了头。
“你要是敢食言,以后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陈明看着他,心理五味杂陈。有些事情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带走了他爹娘和家里的一些仆人,而尚在襁褓中的自己侥幸活了下来。
从他记事起,偶尔听到过不少这样的议论,他们都认为自己不详,出世就要了父母的命,还顺带害死了无辜的家仆。
听得多了,也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疙瘩。却偏偏在他参加游神圣会之后发生了这么大的灾害……
这些天他冲在最前方,想尽全力挽救多一点人。可残酷的现实让他蒙生蜉蝣撼树之感,生平不曾像现在这般无力。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生命在洪流中消逝,看着常宇爷爷牺牲自己为大家换来短暂的喘息和逃命时间,心里的疙瘩好像破土而出,从前认为荒缪的说法竟在心里发了芽,并且疯狂生长。
雨还在下,但已经很小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黎明前的曙光。那些窃窃私语还没有完全消散,像一团阴影,沉沉地压在堤坝的上空。
但陈明的手腕在景和掌心里,慢慢地,感受到了一丝安心。
“听到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这一次,看向景和的眼底多了一丝力量。
景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的大地忽然猛地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头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整段堤坝都在剧烈地颤抖。景和身体一歪,本能地抓住陈明的手臂才没有摔倒。堤上的人惊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被震得摔进泥水里,有人抱住了最近的大树,有人在拼命地喊“地动了地动了”。
但这不是普通的地动。
景和感觉到了。那震动不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而是从城南那道溃堤的口子下面传来的,从河里,从河床底下,从那个被金光压制了片刻又重新活跃起来的裂缝里传来的。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有意识的震动,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撞击着关押它的牢笼。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撞击,地面就跟着震颤一次,裂缝就扩大几分,从堤坝往城里蔓延的那些地裂中,开始涌出比之前更浓稠、更冰冷的黑雾。
陈明猛地转过头,看向河面。
景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河中央的水面开始隆起。不是浪,不是波,而是整片河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面托起来,缓缓地、沉重地往上鼓,像一个巨大的水泡从河底升起。水面的颜色在变,从浑浊的黄褐色变成深黑色,像有什么东西在水的深处张开了嘴,把所有光都吸了进去。
那只“水泡”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破了。
不是碎裂,而是像一层膜被从内部撕开,黑色的水花向四面八方炸开,溅起的浪头比城墙还高。景和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灌满了轰鸣声,眼前一阵发黑。他趴在地上,拼命地睁开眼睛,看见陈明就倒在他旁边,正在挣扎着爬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从破开的水面中,从撕裂的河床底下,从那些浓稠的黑雾和冰冷的地裂之中。
它在升起来。
景和看不清楚它的全貌。不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是因为他的大脑拒绝去处理眼睛看到的东西。那是超出人类认知范畴的形状。它有时像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有时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有无数肢体的轮廓,有时又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虚空中缓缓睁开,冷冷地俯瞰着脚下这座蝼蚁般渺小的城池。
不,不是“像”。
它就是一只眼睛。
当景和第三次试图看清那个东西的形态时,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看到了什么轮廓、什么形状、什么肢体,那些都只是那只眼睛投射出来的幻象。那个东西的本质,就是那只眼睛,那只在虚空中缓缓睁开的、冰冷无情的、不属于人间任何生灵的巨大的眼睛。
被它注视的那一刻,景和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走了。
不是比喻。他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出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膛,攥住了他的心脏,轻轻地、试探性地捏了一下。那种感觉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呼吸都忘记了该怎么进行。
“别看它!”
陈明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那层笼罩在景和意识上的迷雾。景和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朝着河的方向走去。他的脚已经踩进了浅水里,再走几步就要掉进河里了。
陈明拽着他的后领把他拖回来,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后摔进了泥地里。
“别看它的眼睛!”陈明吼道,声音都变了调,“那东西能控人心神!”
景和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但这一摔反而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翻身爬起来,看见堤上那些原本在四处奔逃的人,此刻有将近一半已经停下了脚步。他们站在原地,面朝那只巨大的眼睛,表情一片空白,眼睛空洞无神,像被人抽走了魂。
然后他们开始往前走。
朝着河的方向。
“拦住他们!”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向河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人摔倒在水里,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有人被同伴拽住,但他们的力气大得出奇,一甩手就把拽他们的人甩出去老远。
景和看见那个刚才指责陈明是不祥之人的中年男人也在其中。他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嘴角微微下垂,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他走进水里,水没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腰,他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前走,直到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上,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冒出来。
景和的胃剧烈地翻搅了一下。
“陈明……”他的声音发着抖。
陈明没有回答。
景和转过头,发现陈明正死死地盯着那只巨大的眼睛,但他的表情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是被控制了,而是在对抗。他的眉心,亮起一个印记,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很淡,在浓稠的黑雾和那只冰冷巨眼的注视下,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在亮着。
陈明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从脸上滚落。他在和那个东西抗衡,用他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用他眉心的那一点微光,用他单薄的、伤痕累累的、快要撑不住的身体。
景和想冲过去,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不是被控制了,而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于对死亡的畏惧,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感知,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东西不是他能对抗的,不是任何人能对抗的,那是来自远古的、被封印了千年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而他身后,是他刚刚失去了爷爷的城池。是他长大的街巷。是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他的身前是陈明。
景和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疼痛让他从那种瘫痪般的恐惧中挣脱了一瞬,他咬着牙,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同时,那只巨大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不是缓慢的、从容的眨眼,而是猛地一闭一睁,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怒了。一道黑色的光柱从眼睛中射出,直奔陈明而来。那道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泥水向两边飞溅。
景和看见那道光柱朝陈明轰过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扑到了陈明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
没有时间想为什么。没有时间去衡量值不值得。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我会死”这三个字。身体比大脑快得多,快到他抱住陈明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黑色的光柱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停下了,是被挡住了。
一道青色的光从天而降,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横亘在景和与那道黑光之间。两道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轰鸣,空气被撕裂,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景和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和陈明一起滚出去好几丈远,两个人在泥水里翻了两圈才停下来。
一只手把景和从地上拽了起来。
“退后。”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景和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他面前。千寻。他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说话慢条斯理,走路都不紧不慢,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长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飞扬,衣袍猎猎作响,眉目间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景和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右手持一柄拂尘,尘尾根根如银丝,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将那些试图蔓延过来的黑雾一一逼退。每划一道,空气中就留下一道青色的光痕,那些光痕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那只巨眼射出的黑色光线挡在外面。
另一道白光几乎同时落在陈明身侧。
青云,千寻的师弟,比青云年轻几岁,面容冷峻。此刻他站在那里,衣摆在风中摆动,长剑出鞘,剑身上浮现出一层冰蓝色的光芒,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他没有看景和,也没有看陈明,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只巨眼上,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挑,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青云,”千寻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东西的封印彻底破了。”
“看来援兵是赶不到了”青云的拂尘又划出一道青光,将一波涌来的黑雾劈散,“今次误打误撞到了此处,若回不去,也算你我以身证道,应劫了”
青云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景和看见他握拂尘的手紧了一下。
“先把这个东西解决了再说。”
陈明从泥地里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但眉心的那枚印记亮得比刚才更盛了。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闪耀出来,和他整个人都不匹配,那光芒太强大了,太浩瀚了,像是一整片大海被硬塞进了一个小小的茶杯里,杯壁已经布满了裂纹,随时都会碎裂。
千寻终于看了陈明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陈明眉心的印记上,瞳孔微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的仙魂在觉醒。”千寻对青云说。
青云点了点头:“赤灵子先圣早有意料,千百年来就在等这一刻了”
“他承受不住。”
“只能尽力而为了”
千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景和注意到,千寻说到赤灵子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景和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意思是说:陈明身上的金光是什么“仙魂?”就是魂魄的意思吗?
陈明站在他们中间,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景和凑近了一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能……我能感觉到它……”陈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它在找我……它在找……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那只巨眼又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射出黑光,而是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瞳孔,将目光从青云和千寻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了陈明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审视。
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东西终于醒来,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它认识的人。不,不是认识。是刻骨铭心。是即使过了千年、即使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即使魂魄都被碾碎又重新拼合了无数次,也绝对不会忘记的
恨……
“是你……”
那声音又在脑海中炸开了。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沉重,像是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景和的太阳穴上。
“本座闻到了……那个人的气息……就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