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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灰烬     景 ...

  •   景和没答话。他转过身,望向城中四方神庙的方向。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沉沉的黑暗压在那里,像一头巨兽蹲伏在城池的上方。连神庙门口常年不灭的那两盏长明灯,都看不见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松开陈明的手的。只记得脚底在泥水里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他跑了三步,又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

      “景和!”陈明在身后喊他。

      景和没有回头。

      他跑过泥泞的堤岸,跑过倒塌的房屋,跑过那些跪在地上对着金光消失的方向磕头哭泣的人。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雨声、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爷爷

      四方神庙的门大敞着。

      景和冲进去的时候,一脚踩进了水里。不是雨水,神庙的屋顶还算完好,没有漏水,是血。铜鼎里的血溢了出来,沿着供桌流到地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神庙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那些平日里围坐在爷爷身边的老人,此刻都退到了墙角,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跪伏着不敢抬头,有的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檀香烧尽后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景和的目光从那些老人身上扫过去,扫过倾倒的烛台、碎裂的蒲团、地面上那道从供桌一直延伸到门外的暗红色痕迹,最后,落在了神像前。

      常宇跪在那里。

      他的姿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做一场很长的祷告。他的右手边,那柄短刀掉在地上,刀刃上全是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左手搭在铜鼎的边缘,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最后的姿态。

      景和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和那摊血缓缓交融。他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那个“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的胃开始翻搅,强烈到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强烈到他想转身跑出去,跑得越远越好,就当自己没有来过这里。

      但他没有跑。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又迈了一步。又一步。

      他绕到了常宇的正面。

      然后他看见了。

      爷爷的脸。

      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那张脸,皱纹堆叠的额头,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但颜色不对。整张脸都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不是死人的那种青灰,而是石头的颜色。大理石的、汉白玉的、那种冰凉坚硬的、没有生命的灰白色。

      从脸开始,往下蔓延。脖子、肩膀、胸膛、手臂、手指,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五指保持着蜷曲的姿态,指节分明,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石像。右手还好些,但指尖已经开始发灰,那灰色正一点一点地向手腕蔓延。

      景和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感觉到疼。他伸出手,想去碰爷爷的脸,但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迟迟没有落下去。

      “爷爷。”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还是只是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常宇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了。

      景和的手终于落了下去,指尖触到常宇的脸颊。冰凉的。硬的。像摸到了一块石头。那种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像一根针,从手指尖扎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扎到心脏里。

      “爷爷!”

      他喊出来了。声音大得连墙角那些老人都被吓了一跳,有人抬起头来看他,又赶紧低了下去。

      景和扑过去,双手抓住常宇的肩膀,摇晃他。常宇的身体纹丝不动,沉重得像一尊真正的石像,被景和摇得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供桌上那枚铜鼎里的血又溢出来一些,沿着鼎壁往下淌。

      “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景和的声音变了调,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常宇石化的手臂上,在那灰白色的表面上碎成更小的水珠,“你说你只是去神庙里上个香!你说你很快就回来!你骗我!你又骗我!”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没有人在他小时候教过他,如果有一天你的爷爷变成了一尊石像,你要怎么办。

      景和跪在常宇面前,哭得浑身发抖。他的额头抵着常宇石化的膝盖,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他的眉心,他不在乎。他的手攥着常宇垂落的手指,那五根石化的手指纹丝不动,他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自己的掌心里,血渗出来,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眼泪、血腥气、烛火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支离破碎的喘息。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景和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不是爷爷。

      是青云。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景和身后,一袭青色道袍的下摆沾了泥水和血渍,拂尘挂在腰间,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中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见过了太多这样的场景,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孩子……”青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爷爷他……”

      “别说……”景和说,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我知道”

      他松开了常宇的手指,站起身来。腿已经跪麻了,膝盖以下的部位没有任何知觉,他晃了两下才站稳。他没有看青云,目光落在常宇石化的脸上,落在那些皱纹的纹路里——那些纹路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看过无数次。生气时的纹路,高兴时的纹路,疲惫时的纹路,还有每次他闯完祸、被常宇拎着耳朵教训时,爷爷脸上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那些纹路,现在都凝固了。

      凝固在石头里,永远不会再动了。

      景和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都疼了。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做了什么?”景和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开口问他

      青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道封印。”

      景和的眼睛动了动,看向那尊四方神像。

      神像已经裂了。从底座到腰间,密密麻麻全是裂纹,像一张蛛网覆在石像的表面。神像手中的玉杯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残缺的手掌,五指断了两根,剩下三根也布满了裂纹,随时都会碎掉。

      “那道金光,”景和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是他。”

      “是。”青云说,“不知道他从何处得知这个禁术。他用全部的寿元和精血,激活了四方神像中残留的封印之力。那道金光暂时压制了河底的魔气,给你……给所有人争取了时间。”

      “时间。”景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他的命……他就这么……他都没有告诉过我……”
      景和已经语无伦次,他陷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青云看着眼前少年,默然不语,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

      景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爷爷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嵌在指纹的纹路里。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小时候爷爷给他看过手相,指着其中一条线说,这条是生命线,长得很,你能活一百岁。

      那爷爷的命线呢?

      是不是在划下那一刀的时候,就断了?

      “他走的时候,”景和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自言自语,“疼不疼?”

      青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他走得很安静。我们来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有说完。

      景和知道他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已经结束了。已经变成石头了。

      那些“已经”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割不出血,但每一刀都疼到骨头里。

      陈明看着常长老化成石像的尸体,心里也很伤痛,景和的爷爷,福德城的中流顶柱,就这样毫无预兆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他守护的是一方安宁,是自己的家人朋友,带着决绝,甚至来不及道别。
      这场天灾来得让所有人措不及防,曾经无比熟悉的邻里都在灾害里四散逃生,有些被洪水冲走。

      而这场大雨并没有停下的迹象,所有的人力所能及的方法都试过了,结果都是毫无作用。大伙也因此颓丧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寻求人力之外的力量来庇护。而他没想到的是,他们信仰的四方神,竟然需要人的献祭才愿庇护,这和妖魔鬼怪有什么区别?生平第一次,陈明产生了对这所谓神的怨怼和轻蔑。

      他抱住景和,什么都没说,轻拍了拍他的背

      千寻站在旁边,白衣上沾了不少泥点,手里还握着长剑,剑身上有未干的黑色液体,像是什么东西的血。他的面容冷峻,但看向陈明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他掐指一算,眉头紧蹙道“遭了……堤上出事了。”“河底的封印彻底破了。”

      景和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有东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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