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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决堤 周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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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在喊、在跑、在搬石头、在拉绳子,溃堤的口子还在往里灌水,远处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吼叫。一切都在乱,一切都在响。
但陈明的手按在他后脑上,掌心滚烫。
过了好一会儿,景和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被雨水泡软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下次做什么之前必须先跟我说一声”
陈明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
“好”
他松开景和,低头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脸上糊着一团糟,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嘴唇冻得发紫,腰上被绳子勒出一道红印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陈明伸手,用自己湿透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景和的脸,力道粗鲁得很,把泥水和眼泪一起擦掉了大半。
“走吧,”他说,声音哑着,“堤还没堵上。”
景和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过身,重新往堤上走去。身后是滔滔洪水,身前是灯火通明的人墙,无数人在雨里奔跑、呐喊、搬运、填堵。
景和跟在陈明身后,脚步虚浮,膝盖还在发软,但他没有停下。
走了几步,陈明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跟着我,”他说,“别离远了。”
景和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天越来越黑,这雨像是把天捅破了个窟窿,一些老人围坐在四方神庙,嘴里念念有词,他们似乎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四方神像手中的玉杯慢慢在变幻,好像杯中有什么东西发出的光,透过杯身传出来。
常宇点香,躬身跪拜,在神像前长跪。这场典礼如同
这场典礼如同某种古老的押注——拿人命押注,拿天意押注。
檀香在潮湿的空气里烧得缓慢,青烟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常宇的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板,额头触地,口中念着听不清的祝词。他的背影在烛火里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墙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几个老人围坐在他身后,苍老的手指捻动着不知什么材质的手串,嘴唇翕动,声音苍凉而绵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神像手中的玉杯,光越来越盛。
起初只是萤火般微弱的一团,在杯腹里幽幽地转。渐渐地,那光浓烈起来,从玉白的杯壁上透出来,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杯中的液体,或者说,那不知是不是液体的东西,在无声地翻涌,像是有生命一般。
常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玉杯,又低下头去。
他的额头上沾了灰,眉宇间的川字纹深得像是刻进去的。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不知是哪一段堤又塌了。喊声、水声、雨声混在一起,隔着几堵墙传进神庙里,被压缩成沉闷的嗡鸣。
一个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来不及了……”
“来得及。”常宇没抬头,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
刀刃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冷光掠过他的脸。他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然后他划了一刀。
血从掌心涌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多、要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顿,把手伸到神像前的铜鼎上方,握拳,让血一滴一滴地落进鼎中。
每一滴血落进去,铜鼎里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吮吸。那尊四方神像手中的玉杯,光芒骤然一盛,金色的光从杯口溢出来,像融化的铁水一样缓缓流淌,沿着神像的手臂、肩膀,一点一点地漫下去。
老人们开始齐声念诵,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有了几分金石般的质地。
常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没有收手。
血还在滴,一滴,又一滴。铜鼎里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神像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整尊石像都在微微颤动,石质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底座一直延伸到腰间。
“常长老!”一个老人惊声开口,“够了,再这样下去你的寿元……”
“不用说了……”常宇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老人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样,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神庙的门在这时候被撞开了。
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全灭。一个浑身泥水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长老……城南……城南堤口撑不住了……陈明他们……”
常宇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报信的人,又看了一眼铜鼎中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的血,最后看向神像手中那枚玉杯。
杯中的金光已经盛到了极致,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太阳,在玉白的杯壁后疯狂地跳动。
常宇收回手,扯下一截衣摆,缠住掌心的伤口。动作很快,但血还是渗出来,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城南所有人员,往后撤三十丈。”
报信的人愣了一下:“撤?可是堤还没……”
“撤。”常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三十丈,一寸都不能少。”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尊四方神像。
神像脸上的线条在金光中变得柔和了几分,那双原本空洞的石眼,此刻竟像是有了一丝神采。玉杯中的光开始向外扩张,一寸一寸地,缓慢而坚定,像黎明前从地平线下面渗出来的第一缕光。
常宇把手按在铜鼎的边缘,指尖微微发颤,但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四方之神,”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收了祭,便当应我。”
话音刚落,整座神庙猛地一震。
梁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神像底座那些裂纹骤然扩大,碎石崩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人们惊叫着往后退,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扑倒在地连连叩首。
那玉杯从神像手中脱落了。
但它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将整座神庙照得亮如白昼。金光从杯口喷薄而出,冲破了屋顶,在雨幕中撑开了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地刺入漆黑的夜空。
雨,忽然小了一些。
不是停了,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道光柱所及的范围之内,把雨水拨开了一道缝隙。
常宇站在光柱的正下方,仰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金光,泥水和血水顺着他垂落的手指往下滴,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堤上。
景和跟陈明刚从水里爬上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堤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城里的方向在喊什么,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听不真切。景和顺着那个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怔住了。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城中拔地而起,穿透了层层雨幕,直通云霄。
那光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从那道光里缓缓降落。空气中的雨丝在光的边缘扭曲、蒸发,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那是什么……”景和喃喃道。
陈明没有说话,但他攥着麻绳的手紧了几分。
河面上,翻涌的洪水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了一下。不是停了,而是……慢了
浪头不再那么疯狂地拍打堤岸,水流的速度明显减缓,连雨落下来的势头都弱了几分。
堤上的人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四方神!四方神显灵了!”
接二连三地有人跪下,有人痛哭,有人对着那道金光拼命磕头。
景和没有跪。他转头看向陈明,发现陈明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走”陈明说:“去城南。”
景和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逆着人流,往堤口的方向跑过去。身后是跪了一地的人群,身前是还在往城里灌的洪水,头顶是那道劈开夜色的金光。
雨还在下,但似乎真的小了一些。
又或者,只是他们的心不再那么慌了。
神庙里,常宇还站在铜鼎前。
他的左手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像是石头的颜色,从指尖开始,正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他没有看自己的手,目光始终落在那尊四方神像上。
神像眼中的光已经黯淡下去,但那枚悬浮的玉杯依然在缓缓旋转,金光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常长老……”身后老人的声音发着抖。
常宇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石化的左手。
“没事,”他轻抬右手示意自己没事,“还能撑一会儿。”
随后转了个方向从那尊神像的底座上,摸出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符。
玉符入手冰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阵图。常宇握紧它,指节发白。
“城南溃堤的口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来,“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水不退,城南就没了。”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那道金色的光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金光消散的那一刻,景和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慌,而是一种空,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原本一直在那里,稳稳当当地撑着他的骨头、他的血脉、他的魂魄,忽然之间被抽走了。整个人轻了一瞬,又沉了下去,沉到连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完成。
景和停下了脚步。
陈明也停了,回过头来看他。雨幕在他们之间拉开一道灰蒙蒙的帘子,陈明的脸在水汽里模糊了一瞬。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