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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洪水抢险,情感交织   景和也 ...

  •   景和也不推拒,接过馒头直接生啃,噎到直咳嗽,陈明变戏法似的把水壶递给他。

      吃好喝好填了五脏庙才后知后觉知道害怕,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平时看着胆大,但这样的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

      救灾的时候大家一起热血沸腾,面对比人还高的洪水,心理有胆怯,但还是凭着一腔热血就往前冲了,来不及害怕。

      休整下来又见着张明明显关心的神色,鼻子一酸。但顾忌着面子强壮镇定,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看到他这个样子,陈明一眼明了,却也不点破,只是在他身旁挨着坐了下来,肩膀靠着肩膀,把那壶水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没说什么“没事了”“别怕”之类的话。这种时候,越是安慰,那层薄薄的面子越是兜不住。景和才十五岁,平日里爬树翻墙、跟人斗嘴都不肯落半点下风,这会儿若被人当成孩子来哄,怕是要恼的。

      陈明只是仰头看天,像闲话家常一样说:

      “这雨怕还要下几天。”

      景和吸了一下鼻子,没吭声,但那股死死绷着的劲儿松了些许。

      景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但那股水汽总算没落下来。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着远处河水的奔涌声,听着雨打在临时搭起的棚顶上。周围时不时有人走过,提着灯笼,脚步声匆匆,偶尔有人递过来一碗热姜汤,或是拍一拍他们的肩,说一句“辛苦了”。

      景和攥着那壶水,手指头因为泡了一天水还有些发白、发皱,指节上还有几道被沙袋磨出的红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当时……扛石头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

      他没往下说,但陈明听懂了,心里也是一沉。

      那一瞬间,如果没站稳,人跟石头一起被洪水卷走,连找都未必找得回来。想想就是后怕

      但陈明没接话,伸手把他手里的水壶拿过来,拧开盖子,又塞回他手里:“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景和愣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药味,不知谁在里面泡了几片干姜。

      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也跟着化开了些许。

      他喝完,把壶盖拧好,端端正正地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陈明。”

      “嗯?”

      “馒头……”他顿了顿,声音很轻,“馒头特别好吃……”

      陈明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低着脑袋,无厘头来了这么一句话,被石头划红的手指攥着身上发皱的布料。

      陈明清扬嘴角,馒头有什么好不好吃的?不过是少年加以掩饰的谢意。没有戳穿他,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

      “明日若是雨不停,还要接着干。今晚能睡就睡一会儿,别硬撑。”

      “嗯。”

      景和应了一声,身子不自觉地往陈明那边靠了靠。两个浑身泥泞的人,就这么背靠着棚柱,肩并着肩,在这暴雨如注的夜里,寻到了一小片干爽的安宁。

      雨声轰鸣,棚外有人来回奔走,呼喊声、石头碰撞声、水流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但景和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景和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人往他身上盖了件什么东西,粗粝的麻布蹭着下巴,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但意外地暖和。

      他睁开眼,发现陈明已经不在身边了。

      身上盖着的是一件蓑衣,破旧得很,棕榈叶编的绳结散了好几处,但被人仔细地掖在他肩侧,连风都灌不进来。

      棚外灯笼摇晃,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雨里走动。景和揉了揉眼睛,撑着酸痛的手臂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泡了一天水,浑身的关节都跟生了锈似的。

      他掀开蓑衣,刚探出头,就撞见一个面熟的衙役提着桶经过。

      “醒了?”那衙役冲他抬了抬下巴,“陈明叫你醒了就去东边堤上,那边熬了粥,趁热喝一碗。”

      景和应了一声,弯腰把蓑衣叠好,放在棚子里留给下一个人用,然后踩着泥水往东边走去。

      雨还在下,但比白日里小了许多,从倾盆变成了绵密的一层,打在脸上冰凉凉的。堤上灯火通明,几十个人还在忙活,有人搬石,有人填沙,有人打着火把照看水位。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翻涌,声浪沉沉,像一头伏在暗处喘气的巨兽。

      景和在人群中找到了陈明。

      他正蹲在堤边,跟一个工匠模样的人比划着什么,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青筋浮起,沾满了泥浆。旁边堆着几根碗口粗的木头,像是要打桩用的。

      景和没立刻上前,先去粥桶那儿舀了一碗。说是粥,其实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滚烫的,米香混着一丝咸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空了一天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端着两碗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石料和绳索,走到陈明身边。

      “陈明”

      陈明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松快。他接过粥碗,没急着喝,先往旁边递给了那个工匠:“赵师傅,先暖暖。”

      那工匠推辞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双手捧着碗沿吹气。

      “怎么样了?”景和总感觉陈明有事瞒着自己,但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因为太过熟悉,所以有感应?

      这时,一声大喊大打断了他的思绪

      “决堤了,决堤了……”

      陈明眉头紧蹙,景和和他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次决的是城南的堤坝,连绵数十里,洪水滔滔如从天而降,浑浊的黄水直接冲进城里,最接近河边的几处房屋直接被冲走,幸得常长老和官府提前做了应对,已经提前安排村名撤离。

      只是在河边救灾的村民个官兵就遭殃了,溃提来得太快,在这一段的人直接被冲走,混在泥水沙石之中扑腾几下就没了踪迹。

      像这样的大水,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人们顾不上悲伤,青壮力前赴后继自发往大坝开始回填,有些水性好的甚至直接跳进河水中挽成人墙,用身体抵御滔天的洪水。

      陈明是第一个下水的,景和眼睁睁看着陈明从他眼前往下跃,有那水性好的也紧随其后。

      景和水性差,见着这场景和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泥水迅速没过脚踝

      “陈明!”景和下意识大喊

      眼前那片浑浊的黄水里,十几个身影在翻涌的浪头里起伏,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陈明是最前面的那个,他抓住一根不知从哪儿漂来的浮木,奋力往堤口的方向游去,身后几个人跟着他,手挽着手,试图在水中结成一道人墙。

      “别过去!”

      有人从身后拽住景和的胳膊,力道大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水里。回头一看,是那个工匠,他头发上沾着泥点,眼睛瞪得通红。

      “你下去能做什么?添乱吗!”

      景和被拽回堤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疼,挣扎着爬起来,死死盯着水里的动静。

      又一块堤段被冲开了。洪水像疯了似的往里灌,堤上的人惊叫着往后退,几个来不及躲闪的被水浪拍倒,旁边的人赶紧伸手去拽。

      水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水声吞掉大半,但景和听出来了,是陈明的声音。

      他在指挥那些人往岸边靠。

      景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见陈明被一个浪头打翻,消失在水面下,心跳像是停了一拍。但几秒后,陈明又从另一处冒出来,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往堤口游。

      “绳子!拿绳子来!”赵工匠在旁边吼。

      有人抱着一捆粗麻绳跑过来,赵工匠接过去,麻利地在绳头打了个结,抡了两圈,用力往水里抛出去。

      绳子落在一人身边,那人立刻抓住,旁边的人也纷纷伸手。赵工匠和几个人合力往回拽,绳绷得笔直,水里的几个人被一点点拉向岸边。

      景和冲过去帮忙,双手攥住湿滑的绳子,手掌被磨得生疼。他咬着牙,脚蹬在泥地里,身体拼命往后仰。

      一个、两个、三个……水里的人被陆续拉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景和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飞快地扫过,心脏砰砰跳,焦急地张望,好像随时要往下跳

      可是没有,一个个被救上来的人里都没有陈明。

      他松开绳子,又要往水边跑,被赵工匠一把薅住后领。

      “你……”

      “陈明还在水里!”景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岔,带着哭腔。

      他挣开赵工匠的手,跑到堤边往下看。浑浊的水面上漂着碎木、杂草、不知从哪冲下来的杂物,十几个黑点在浪里浮沉,都是还在水里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陈明。

      陈明在离堤口不远的地方,一只手扒着半截露出水面的木桩,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人的衣领,那人的脸朝下,像是已经昏过去了。陈明咬着牙,试图把人往岸边拖,但水流太急,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木桩在水里一点点倾斜。

      景和四下看了一眼,抄起地上剩下的一截绳子,在腰间胡乱缠了两圈,然后把另一头往赵工匠手里一塞。

      “拉住。”

      赵工匠还没反应过来,景和已经纵身跳了下去。

      入水的一瞬间,冰冷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景和呛了一口水,鼻腔里全是泥腥味,手脚慌乱地扑腾了两下才稳住。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脚根本踩不到底,水流裹着他往下游冲,他拼了命地划水,往陈明那个方向靠。

      “景和!”陈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又急又怒,“你下来干什么!”

      景和没答话,他咬着牙划水,终于够到了那根木桩。他抱住木桩,喘了两口气,然后伸手去够陈明攥着的那个人。

      “你松手,我拽他,你……”景和被一个浪头呛得说不出话,咳了两声,“你先上去。”

      陈明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人,但最终只是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

      绳子在这时候绷紧了。岸上的人在拽,景和感觉腰上一紧,身体被往后拖了一下。他赶紧抓住那个昏迷的人的衣领,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松木桩!”景和冲陈明喊,“他们拉我们上去!”

      陈明犹豫了一瞬,松开了手。两个人加上那个昏迷的,被水流冲得往下一沉,但绳子立刻绷得更紧,岸上传来了好几人的喊声,七八个人在同时用力往回拽。

      景和死死抓着那个人的衣领,指甲都快要翻起来。陈明从他身后伸过手来,帮着他一起拽住,另一只手揽住了景和的胳膊。

      三个人被一点点拖向岸边。

      水浪一次次打过来,灌进嘴里、鼻子里,景和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要脱臼了,腰上的绳子勒得他喘不上气。但他不敢松手,手指已经没了知觉,只是本能地攥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什么……是泥地……

      岸上有人冲进浅水里,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往外拖。景和被拽上岸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泥地里,咳得撕心裂肺,胃里的酸水混着泥浆一起吐了出来。

      有人在拍他的背,有人喊“让开让开”,有人蹲下去检查那个昏迷的人。

      景和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得厉害,使不上劲。一双湿透了的手伸过来,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泥地里拽起来。

      陈明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脸上全是泥浆,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左颧骨上不知道磕到了什么,应该是细小的伤口,有血流出来。

      他盯着景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一圈。

      “你……”陈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你他妈……”

      话没说完,他一把把景和拽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景和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胸口上,两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浆的人就这么在雨里抱了个结结实实。

      陈明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用力到几乎是在掐他。

      “水性不好还学人下水”

      声音闷在景和的肩窝里,带着颤抖。

      景和没说话,鼻子一酸,这回那层薄薄的面子彻底兜不住了。他把脸埋在陈明湿漉漉的肩头上,眼泪混着雨水和泥浆一起淌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明没再说别的,只是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松了松,改成轻轻地拍了两下。

      雨还在下,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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