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引》十三月晴

3、拒仙缘留福德 景和被

　　景和被他拽着往外走，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急得直跺脚
　　一出了酒楼，他便一把甩开陈明的手，转过身瞪着他：“你今日是怎么了？那可是蓬莱长老！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缘，你就这么轻飘飘地给推了？”

　　陈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

　　“你知道？”景和简直要跳起来，“你知道还……”

　　“景和。”陈明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安静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有些路看着好走，未必适合每一个人。”

　　景和被他说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接什么话。他从未见过陈明这副神情，不是怯懦，也不是谦逊，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眼前合上了，却又不是旁人关的，是门里那人自己转过身去。

　　“可你明明……”景和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甘，“你明明有这个能力，就这么放弃这个机会真的会甘心吗？”

　　陈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嘴角扯出一点笑意：“走吧，回去给你温壶酒。”

　　景和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陈明已经往前走了的背影，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闷闷地跟上去，心里却总觉得，方才那酒楼上，有什么东西悄悄错过了。

　　而酒楼之上，青云长老端着茶盏，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千寻长老捻了捻须，轻笑道：“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嗯…”青云长老放下茶盏，目光深邃，“身无长物，无甚志向……这话说得未免太笃定了一些。”

　　千寻长老看他一眼：“怎么，你动了惜才的心思？”

　　青云长老没有答话，只是望着窗外的街巷，目光悠远。良久，才淡淡道：“缘分既起，未必就断。随他去吧。”

　　窗外，福德城的暮色渐浓，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谁也不知道方才那一场短暂的相遇，在命运的长河里，究竟投下了怎样的一枚石子。

　　景和一路闷着头跟着陈明往回走，心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又沉又闷。他平日里话最多，这会儿反倒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是时不时拿眼睛去剜陈明的后背，盼着这人能突然回心转意，转身跑回酒楼去。

　　可陈明始终没有回头。

　　两人穿过福德城最热闹的长街，暮色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酒肆飘出的热气，裹在人流里四处弥漫。有熟人认出他们，笑着打招呼，景和勉强应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古怪。

　　一直走到陈明那间小院门口，景和终于憋不住了。

　　“陈明。”他站在门槛外，不肯进去，“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明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灯火的余晖从巷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副惯常温和的面容照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进来再说。”陈明推开门，先进了院子。

　　景和咬了咬牙，还是跟了进去。

　　陈明的小院不大，收拾得齐整。墙角那株老桂树刚结了细碎的花苞，淡淡的香气浮在晚风里。陈明从屋里拎出一壶酒，两只粗陶碗，往石桌上一放，斟满了推过去。

　　景和没动酒碗，只是盯着他：“你明明不是没有本事的人。福德城方圆百里，大家遇上事都会来找你？你学武，连武馆师傅都夸你一学就会，根骨奇佳……”

　　“那都是小事。”陈明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小事？”景和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蓬莱修仙是大事了吧？你怎么反倒……”

　　“景和。”陈明放下酒碗，语气平平淡淡的，“你有没有想过，我那些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景和一愣

　　他确实没想过。或者说，他从小到大都认识陈明，他这人确实天生对法术和武术有特别的天赋，

　　“我不知道。”景和老实回答。

　　陈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我也不知道。”

　　“啊？”

　　“我只知道，我从小就会这些。”陈明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就像今天的七星步，吴师傅教我的时候，我总感觉特别的……熟悉……就好像……我曾经学过这些”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浮动，远处的街市喧闹隐隐传来，衬得这一方小院愈发寂静。

　　景和动了动嘴唇，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陈明确实从小会这些，他们一起长大，陈明却总懂一些他不懂的东西，有时还能救人，但他根本没有拜过师，也没有学过，但从前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很仰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碗中澄澈的酒液上，声音低了几分。

　　“可今天那两位长老说出“蓬莱”二字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景和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陈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景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慢慢说道，“”就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深的地方。我想抓住它，可它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景和，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而且……去往蓬莱山高路远，一旦进入山中修行就远离尘世间，少则几年，多则几年十几年，这意味着我们以后再难见面，我不想离开福德城，不想离开家人，更不想……”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微蜷，目光坚定地看着景和“更不想离开你”

　　景和怔怔地听着，这话如石子投湖般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什么话，两耳微红，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眼睛也不敢直视陈明。难道是这酒太烈了?

　　陈明看了他一眼，看他微红的耳尖，见他垂眸纤长的睫毛投射出眼下那一小片阴影，这是他从小带到大的人，见证了他的每一次成长，就连第一次偷偷喝酒都是跟着自己，被酒辣到，喝了两口就脸色绯红，只会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然后在自己耳边轻言细语，声声叫着自己的名字，醉了酒的人儿声音蜷蜷，一颗心不知怎么就软得一塌糊涂，好像他说什么都会答应。陈明唇角微扬，没说话，只是把酒壶又推了过去。

　　月色初上，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渐渐浓郁起来。福德城的夜晚热闹非凡，处处灯火辉煌，这是一个不眠夜。

　　而在城中的客栈里，青云长老正对着一枚铜镜闭目端坐。镜面上缓缓浮现出几行古字，又渐渐隐去。他睁开眼，与一旁的千寻长老对视一眼。

　　“如何？”千寻问。

　　青云长老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

　　“气息相引。”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凡尘小城，也照着远处云深不知处的蓬莱仙山。
　　陈明在迎神盛会上的精彩表现，众人对这个初长成的青年才俊盛赞，数不尽的夸赞之词，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小孩儿编童谣，妇人们热衷于拉纤说媒，早早挤满了他家院子。

　　陈明爹娘早逝，但叔叔婶婶对他极好，不仅带大了他，还把他爹娘留下来的家业打理得很好，按他们的原意就是等陈明成家后把家业交还给陈明和他为了媳妇打理。

　　他们自己也有儿女，但亦对陈明视如己出，这份家业是陈明爹娘留下的，他们光明磊落，也不会肖想。

　　上门提亲的人一拨又一拨，刚推拒完一人，婶娘李婉怡应付完还没喝口茶就又有人来，连忙放下茶碗。

　　门房通报是常家小公子来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景和隔三差五就来陈家，李婉怡也很喜欢这个少年，这孩子长得白净，还惯会哄她开心，偶尔来陪她解解闷，倒是十分讨人喜欢

　　“婉怡婶娘”

　　景和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褂，腰间系带是碎玉编织的如意盘结，长褂有灰色提花暗纹，衬得整个人更精致。

　　“景和啊，快来快来，快坐”婉怡赶忙把少年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你都不知道，一大早忙死婶娘了，”

　　景和含笑坐下，顺手接过李婉怡手里的茶碗，替她斟了新茶递过去：“婶娘辛苦，您先喝口水润润。”

　　李婉怡端起来一饮而尽，这才缓过口气来，慢慢跟他说清原委，她拍着景和的手背叹气：“你是没瞧见，王家那婆子嘴皮子快得跟打板儿似的，我连插句话的空档都没有。”

　　“那婶娘应了没有？”景和笑着问，眼尾微微弯起来，少年人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应什么应！”李婉怡嗔了他一眼，“我家阿明才多大，这些人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扑过来。再说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瞧着阿明那孩子，心里头怕是有人了。”

　　景和端茶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乖巧的笑：“啊？干娘看出什么了？”

　　“他呀，前些日子我跟他提张家姑娘，他闷头吃饭一个字不应。我说要不看看刘家的小姐，他放下碗就走了，你说说这陈明都十八了，这是还没开窍呢吧？”李婉怡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

　　景和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沿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上扬。

　　李婉怡没注意到，还自顾自地说着：“所以啊，方才那些来提亲的，我全给挡了回去。我家阿明的亲事，得他自己点头才算数。”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