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引》十三月晴

2、游神圣会 游神圣会少

　　人群的喧嚣如潮水般起伏，景和的目光却始终只追着一个人。

　　陈明再度衔起火把，双手攀上竹架，身形如燕，在青竹与木楼之间腾转挪移。每一下旋身都干脆利落，彩羽在灯火辉映下如流光掠影，鳞片闪烁着细碎的金芒，远远望去，竟真如一条游龙盘旋而上。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叹与喝彩，景和却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陈明越攀越高，身形在暮色天光之间愈显孤拔。当他终于抵达顶端，将火把稳稳投入大鼎之中时，烈焰“轰”地一声腾空而起，照亮了整片广场。

　　金色火光映在他身上，仙衣上的彩羽与鳞片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流光溢彩，华美得令人屏息，少年稳立于顶，鼻梁眉峰硬朗高耸，在暮色与火光映照下，似刀锋般坚韧不拔。如待出鞘的宝剑般初露锋芒。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锣鼓鞭炮再度齐鸣。景和站在人群之中，仰头望着那团烈火旁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眨了眨眼，用力吸了下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好看。”

　　周围太吵了，这句话谁也没听见。

　　可当陈明从祭台上下来，穿过层层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时，额上还挂着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景和，弯了弯嘴角，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看傻了？”

　　景和这次没反驳，低下头，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明怔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伸手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人群外走。

　　身后，焰火还在烧，花灯汇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映照着整座广场，也映照着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身影。

　　千户万户举着花灯巡游全城，那场面无论看多少次都依然震撼，花灯映照着他们的脸，周边商贩无数，常见的糖葫芦画糖人这些已经吸引不了景和的目光了，更吸引他的是放花灯和投壶这些活动，因为这些活动里他每年都靠着陈明拿到不少好东西。

　　今年射箭的奖品是他惦记了很久的，他知道陈明一定能帮他拿到。从小到大得到的游神奖品几乎都是陈明抢到送给他的。

　　果真没一会几个奖品都到了景和手里，其中就有景和最想要的一柄长刀，是王铁匠今年为游神赛事特意制作的玄铁锻造刀，这把刀锋利无比，比普通刀剑要锋利无数倍，景和本意是拿到这把刀，再由自己加工冶炼成更加独一无二的精刀送还给陈明。

　　没错，他常景和别的不会，炼丹炼刀剑的本事还是有点的，他就专爱研究这些，别人不理解，觉得他不务正业。但陈明理解他，所以一捣鼓出什么好东西他都第一时间献宝一样交给陈明，只有陈明会把他钻研的这些东西当做宝贝，并且夸赞他将来一定能做很厉害的人……

　　今年游神赛会比往年更热闹，据说是传承下来已经三百年六十年，每十年都会大办一次，今年的祭祀活动从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前前后后准备了三个多月，这最后一项仪式就是沐洗。

　　顾名思义，沐洗，是给四方神沐浴，不过是用仙草仙花沾阳春水，手持仙草环绕神像沐洗，再用仙草沾上轻甩于神像之上，每一下都会念传承下来的祭祀神咒，此寓意为去除来年所有邪厄，为民祈福。

　　这个仪式虽然简单，但却是当中最重要的，念咒或天罡八卦步都是有门道的，外行人看不懂，内行人看门道，每一套传承都是有讲究的，学的人必须有天赋，这一关是选拔里最重要的一环，看似简单，实则最难。

　　只见陈明双脚在地面翻点，整个人行云流水般移动着，左手持青铜钵，右手持仙草沾阳春水
　　他的步法暗合九宫，脚踏天罡，每一步落下，青铜钵中的阳春水便随之轻晃，却无半点溅出。

　　右手仙草在空中划过，带着水珠画出无形的符箓，水珠落于神像之上，竟泛起淡淡金光，转瞬没入石像之中。每一下甩动，口中祭祀神咒便低沉一分，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口中传出，倒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与整座庙宇的根基共振。

　　此时不远处的醉仙居楼上，两位老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们游经此处，听闻这福德城有一年一度的盛典，几人事也已经办完，便想着多留两日。

　　没想到这一趟还有这么大的收获，这个年轻人不得了啊，小小年纪根基极佳。其中一位捋了捋胡子，不禁赞叹“此子天赋异禀，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啊”

　　另一人没答话，目光死死盯着陈明的脚下。那步法看似杂乱，实则每一脚都踩在罡星之位，进退之间暗藏五行生克。左脚落，震位；右脚起，离位；旋身，过坎位。一套步法走下来，竟在地面留下浅浅的水痕，隐约构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陈明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周围的声音在消退，耳边的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面前的神像。手中的仙草不再是仙草，青铜钵中的水也不再是普通的水，而是某种流动的力量，顺着指尖、顺着咒语、顺着每一步踏出的震动，与这座庙、这片土地、这一方百姓的祈愿连在了一起。

　　他念到第七句神咒时，神像上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变化。
　　那尊不知屹立了多少年的石像，原本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面容，此刻竟像是在……注视着他。不是神明显灵那种夸张的异象，而是一种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回应”——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存在，微微睁了一下眼，看了一眼这个正在为自己沐洗的年轻人。

　　陈明心脏猛地一跳，但脚步未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迈步。

　　第八步，天枢。

　　第九步，天璇。

　　仙草最后一次甩出，水珠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极淡的雾气，均匀地覆在神像全身。与此同时，青铜钵中最后一滴水恰好用完，钵底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余音袅袅，回荡了许久才散去。

　　陈明收步站定。

　　从外人看来，他不过是绕着神像走了一圈，甩了九次水，念了几分钟听不清的咒语。但远处楼上两位老者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开口评价。

　　许久，那位未开过口老者才长长缓缓出声道，

　　“此子，可造之材”

　　说完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眉眼舒展。

　　陈明站在原地，前额微微细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仙草不知何时已经枯萎，青铜钵也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但刚刚那种奇妙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像是一把钥匙刚刚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让他瞥见了门后那个广阔世界的缝隙，他疑惑地看着人群里的吴师傅，吴师傅没有跟他描述过这种神奇的感觉，刚刚仿佛是一种错觉，但身体尚存的感觉却是真实存在的。

　　人群里景和已经迫不及待上前来，刚刚他亲眼目睹整个仪式，只感觉非常潇洒帅气，他并不懂这些仪式，但他懂陈明，他能感受到此刻的陈明有一种很少见的，对什么东西疑惑不解，并迷茫的感觉。

　　他只想陪在陈明身边

　　他握住陈明右手，将那株已经枯萎的仙草接过，陈明才从征愣中缓过来，眼神清明了许多，看着景和担忧的模样，神情恢复往日温和，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安抚性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无恙。

　　景和这才松了口气。

　　人群渐渐散开，酒楼之上，两位老者逆着人流而来，自报家门，言明来意。陈明略一迟疑，神色未动，只轻轻点了点头。景和也连忙表示想跟着，几人便一同登楼。

　　原来这两位老者出自蓬莱派，那是赫赫有名的修仙名门之后，天下心向往之者无数，年年有人慕名前往，可真能通关者，万中无一。大多连第一关的山门都过不了。蓬莱仙山脚下常年雾霭缭绕，四周山林瘴气弥漫，更有历代仙师布下的护山法阵，上山之难，堪比登天。

　　二位老者乃是蓬莱长老，蓄须的是青云长老，面白微胖的是千寻长老。此番机缘巧合，落脚福德城，竟赶上了这场凡尘盛会。说来也巧，那四方神正是在蓬莱仙山圆梓洞府飞身成神的。冥冥中似有指引，引二位长老来此。既是缘分，二人便顺其自然，问这少年可愿随他们一同前往蓬莱修行。

　　景和听完，眼睛瞪得更大了。能遇见蓬莱长老已是三生有幸，长老竟还愿意带陈明去修行—，这可太好了！在景和看来，哪怕不说什么修仙大道，便是当个寻常修行人，也是普通人穷尽一生够不着的造化。

　　可他转头一看，陈明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见陈明拱手作辞：“二位长老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我身无长物，也无甚志向，此生只愿守着福德城，与这一方水土同老，并无修行之心。”

　　“等等等……陈明，你个呆瓜！”景和顿时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这么好的机会，你干嘛拒绝啊！”

　　在他看来，陈明的本事在福德城无人能出其右，这般推辞，实在可惜。

　　可陈明似是心意已决，只向二位长老再行一礼：“多谢二位长老抬爱，晚辈实在不是修行的料，便不多叨扰了。”

　　说完，拉着景和便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