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引》十三月晴

1、福德城 福德城游神

　　福德城是隶属四方神管辖的一个小城，合该是安平之地，但奇怪的是，在这样一个小城上见不到一点人间烟火，人去楼空，田地荒芜，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而这四方之神塑像早已被毁，庙宇崩阻，庙宇之间煞气萦绕，似有阴兵围困，而神庙之中还有一点金光，似是神像废墟内透出的光。

　　这丝金光不断变大，直到某日，神像废墟化为齑粉四散而去，只见空地之中似有金光，金光一现，四周煞气溃散，萦绕于福德镇上百年的死气慢慢消失。

　　岁月更替，有很多人来此定居，渐渐地此地也开始恢复生机。只是谁也没有见过这所谓的玉杯和金丹，更无人知道以前的福德镇百姓去往何处。

　　“四方神护佑我福德百姓，祈愿合境平安，来年丰收，风调雨顺”花白胡须的老者手持敬香带领众人跪拜。
　　今天是一年一度大型敬祀活动，每年整个福德镇的百姓都会带着贡品前往祭拜四方神，感恩今年的丰收，祈愿来年的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今年带领的老者是德高望重的常宇长老，他已近古稀，但身子骨硬朗，主事公允，受大家敬仰

　　祭拜结束，众人围着主事长老组领取贡品，众人一片热火朝天。一个大汉提着贡品乐呵呵“长老，今年大伙丰收，今晚迎花灯会有没有什么热闹可以瞧啊？”

　　“是啊，是啊，常长老，今年还有迎神圣会有增加什么新的活动吗？”大伙七嘴八舌问起来。

　　常宇长老毕竟年纪大了，反应还没那么快，再加上声音喧闹，缓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放心，还是依照往年旧例，恭迎四方神出神庙，咱们大伙把台子搭好就开始做戏，这迎神使者今年就由年轻人接棒了，今年是陈明这个年轻人要接班了，大伙都来看……给捧捧场”

　　常宇长老摸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笑得很是欣慰，这个陈明小伙子和他的孙儿打小一块玩到大，他是知根知底的，这个娃娃人品正，书读得也很不错，做事干脆利落，虽然爹娘早逝，但他看好这个娃娃，这年轻人以后就是有出息的。

　　就是自己这个幺孙儿就颇让他挂心的，这孩子不爱学习，整日里净钻研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唉……罢了，只求他无灾无祸，平安度过这一生就行了。

　　此时镇北头，锣鼓巷里也是一派热闹，表演班子各自做着准备，锣鼓声携着咿咿呀呀，还有凑热闹的孩童笑闹声不绝于耳。

　　“陈明陈明，快看看这身行头怎么样？我特意给你置办的演出服，你看你身上这套都旧了，我跟你说你这第一次露面就得穿我这身绝对让人眼前一亮”

　　少年希冀的目光让人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不得不承认这套演出服确实很出彩，彩色凤羽流彩熠熠，金色的龙鳞绣片似真鳞穿透而出。难怪前阵子闹着自己陪他去置办年货，还顺便量了尺寸置办新衣，原是偷偷准备了惊喜。

　　少年看他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一双大眼睛瞬间就蔫了。
　　不过一瞬又转变策略，把衣服展开给张明看，一副这个礼物一定要叫你收下的耿直感“你不喜欢吗……那你说说哪里不好，我让老板马上改，今晚一定来得及的！”

　　悄然捕捉到这人嘴角微微上扬，分明是喜欢的！

　　意识到陈明在捉弄自己，一下急了，把衣服往回收“不行，小爷不送了”

　　“当真不送给我了?那…今晚游神赛的御夙……”

　　“陈明！你威胁我！”

　　“怎样?这衣服到底是送还是不送呢？”

　　“送！送送送……送给你了……陈明陈明……”这厮在张明面前没皮没脸惯了，

　　“行……只是这份礼有点贵重了，除了御夙，我得再送你一份礼物，正好你生辰快到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张明接过衣服，嘴角不可察微扬起

　　“景和，你在不在这啊？常长老找你”景和正让张明试新衣裳，听闻伙计说常长老找他，忙把护腕护膝一并塞给张明，匆匆交代自己演出前再来，便应着声急匆匆往外走

　　刚到门口，险些和进门的领队吴老四撞个满怀。

　　“哎，你小子冒冒失失的，这是要去哪儿？”吴老四话还没说完，景和已经跟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吴老四也不恼，笑呵呵地摇头：“景和这小子属兔，这性子也跟兔子似的，要么安安静静，要么蹦蹦跳跳。今年生辰就该及冠了吧？还是改不了这小孩儿脾性。”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打趣道，“要我说张明，你别太惯着他。你俩年纪相仿，有些不好的地方该说就说，他也该长大了。”

　　张明只是笑笑，景和的性子他心里有数，虽有时冒失，但心地极好。慢一点长大，也没什么不好。

　　“他心性尚未成熟，但也不顽劣，活泼点我倒觉得也挺好的，”

　　“也是”吴老四笑笑，转言道“不过他那几个哥哥跟着他爹娘在外头个个有出息，这孩子向来也不差，就是再不济还有他那些哥哥帮衬，以后也是有福的，少年心性，不妨事。”

　　闲谈间，两人已到了后厅。吴老四敛了笑意，说起正事：

　　“你也知道，咱们镇上的游神集会，我从师父手里接过来，也有二十个年头了。现在交给你我也是放心的，不过还想再啰嗦几句”

　　吴老四再次叮嘱一些老规矩，张明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游神集会，是四方神出庙的仪式。恭请四方神时，切记要遵循旧例。几时点香，几时罗青，几时沐洗，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陈明将吴老四的话一一记在心里。这些规矩，是集会的魂，也是他们这一辈人要接住的担子。

　　傍晚时分，正广场上已是人潮涌动，男女老少皆盛装出行，人人手持一盏花灯，齐聚神庙之前，恭迎四方神明。鞭炮与锣鼓齐鸣，热闹非凡，彩带飘扬、灯火交映，一派人间繁华、灯火阑珊之景。

　　神庙之内，参与请神仪式的众人已齐聚一堂。陈明居于首位，正是少年初长成，神采焕发，长身玉立于人群之中，身着定制迎神仙衣，端的是容光焕发，宛若谪仙临凡。

　　他步履之间，身上彩羽随势游动，熠熠生辉，金色鳞片在灯火映照之下栩栩如生，仿佛真龙化身。

　　只见陈明手持香烛，一一点燃，恭恭敬敬地敬奉于香炉之中。随后从族老手中接过火把，走向广场正中央的祭台。

　　那祭台高达十余丈，由青色竹架与木料混搭而成，仿楼阁之形，四柱为基，木雕层叠如楼层。唯有身手矫健、受过专门训练之人方可登顶，点燃顶部祭祀大鼎，以祈来年红红火火，此仪式名为“罗青”。

　　只见陈明将火把衔于口中，徒手开始攀爬。脚尖在竹架上轻点，旋身轻灵，彩羽随身形流转如流光，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如在竹架之间飞扬。每至一个“楼层”，他便轻抚事先放置的符牌……

　　其实景和早就到了。在陈明登台之前，还特意跑去找他，美其名曰壮士气。他自然是信陈明本事的，可心底还是隐隐有些紧张。此时见陈明已攀至高处，一时竟看得呆住了，顿住脚步，怔怔出神。他从小就觉得陈明好看，小时候大家还常打趣，景和儿时一哭就哄不住，唯有见了陈明，才会破涕为笑。

　　还是陈明先发现了他。见景和不似往日那般跳脱，只远远站着望向自己，也不上前，心中觉得奇怪，便主动走了过来。

　　其实景和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多不过是来给陈明鼓鼓士气，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你别紧张，我相信你一定行”之类的话。结果话说得多了，被一旁的伙计笑话，说他看起来比陈明还紧张。景和生得白白净净，两腮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平日里性子好，虽然偶尔跳脱、带点孩子气，但大多时候极讨人喜欢，认识他的总忍不住逗上两句。

　　景和一张小脸本就白净，此刻一红便格外显眼，被伙计说得面热，只讷讷回了一句：“我、我紧张什么，别瞎说！”

　　伙计们笑得更欢了，有人故意凑过来作势要捏他的脸颊：“哟，这脸都红透了，还说不紧张？”

　　陈明不做声往前一挡，他身量高，一下把人藏在身后，阻止众人的戏闹。

　　转过身来见景和发愣心下只觉欢喜，面上不显。

　　景和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嘴里小声嘟囔：“我就是……就是过来看看而已。”

　　陈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还穿着那身迎神仙衣，彩羽鳞片在暮色余晖中流转微光，衬得整个人清俊非常。他在景和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他：“好看吗？”

　　景和被他这么一看，心神有些恍惚，嘴上却不饶人：“还凑合吧……也就是我这衣裳做得好”

　　“嗯”陈明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拱拱手说到：“是，承蒙景和小弟赠衣”

　　两人互相打趣说笑，景和笑呵呵做大方状“哈哈哈哈，好说好说，不必客气”，说笑过后景和也是不忘叮嘱他“……你专心点攀，别摔了。”

　　陈明轻笑了声，抬手轻轻按了按景和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放心，摔不了。你在下面看着，我更不能丢人。”

　　说完他便转身朝祭台走去，步伐从容，背影修长而笃定。景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融入热闹的人群之中，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人群的喧嚣如潮水般起伏，景和的目光却始终只追着一个人。

　　陈明再度衔起火把，双手攀上竹架，身形如燕，在青竹与木楼之间腾转挪移。每一下旋身都干脆利落，彩羽在灯火辉映下如流光掠影，鳞片闪烁着细碎的金芒，远远望去，竟真如一条游龙盘旋而上。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叹与喝彩，景和却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身影，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