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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鹿 沈渡招了新 ...


  •   沈渡最终还是招了一个人。不是阿澜那种全职的,是一个兼职,每周来三天,下午到晚上,帮忙调酒、招呼客人。沈鹿第一反应是不高兴,吧台后面多一个人,她和沈渡之间就多了一堵墙。但沈渡说了一句话,她的不高兴就散了。

      “这样我能早点回来。”

      沈鹿没有问“早点回来干什么”,沈渡也没有说。但那天晚上,沈渡确实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到家。沈鹿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抬起头。沈渡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坐在沙发另一头,是挨着她坐的,肩膀几乎碰到肩膀。沈鹿愣了一下,沈渡从来没有主动坐得这么近过。

      “今天店里怎么样?”沈渡问。

      “还行。那个新来的,叫小周,挺能干的。”

      “嗯。”

      沈渡靠在沙发上,眼睛也盯着电视。沈鹿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她下巴的线条、喉咙的起伏、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渡的手指。沈渡没有躲。沈鹿把手指放进沈渡的掌心里,沈渡的手合拢了,握住了她的手。是真的握住了,手指收拢,把沈鹿的手包在掌心里。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妈。”

      “嗯。”

      “你招人,是不是因为想多陪陪我?”

      沈渡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沈鹿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沈鹿感觉到了,沈渡的手指从她的指根划到指尖,又划回去,来回了两遍。沈鹿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沈鹿说。

      沈渡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沈鹿的手没有松开,手指还在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沈鹿靠在沙发上,把头歪过去,靠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的很瘦,肩膀有点硌,但沈鹿觉得舒服。她闭上眼睛,听着沈渡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点。

      “妈妈,你心跳变快了。”

      “没有。”

      “有。”

      沈渡没有说话。沈鹿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沈渡的心跳确实快了,沈鹿听得很清楚。不知道是不是是因为沈鹿靠在她肩上,她的手握着沈鹿的手,她的手指在沈鹿的手背上划来划去。沈鹿把这些都收进心里,存起来。

      电视里放着一部电影,声音很小,像是背景音。沈鹿靠在沈渡肩上,沈渡握着她的手,闭起眼。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鹿以为沈渡睡着了,轻声叫了一句。

      “妈妈。”

      “嗯。”

      “你累不累?”

      “还好。”

      “那再坐一会儿。”

      “好。”

      沈鹿把脸往沈渡的肩膀里埋了埋,沈渡的肩膀上有沈渡独有的味道。沈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也刻进记忆里。

      “妈妈。”

      “嗯。”

      沈鹿的手指紧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

      “妈妈。”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鹿又开口了。

      “嗯。”

      “我想亲你一下。”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沈鹿的手背,没睁眼。“别闹。”

      “没闹。”

      沈鹿抬起头,离开沈渡的肩膀,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注意到她的动作也睁开眼和她对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沈鹿看着沈渡的眼睛,沈渡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沈鹿伸出手,碰了一下沈渡的嘴角。沈渡没有躲。沈鹿的手指在她嘴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过去,碰到她的脸颊。沈渡的脸是热的,比平时热。

      “我是认真的。”沈鹿说。

      沈渡把目光移开,看着电视。沈鹿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沈渡的肩膀上。她没有亲。沈渡说“别闹”,她就停了。那种语气是软的,像是在说“现在不行”,不是“永远不行”。

      电视里的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在屏幕上滚动。沈鹿闭上眼睛,听着沈渡的心跳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咚、咚、咚,很稳。沈鹿把手从沈渡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沈渡的颈窝里。沈渡的颈窝很暖,皮肤下面是血管,血管里是温热的血。沈鹿的嘴唇贴着沈渡的脖子,没有亲,就那么贴着。

      “妈妈。”

      “嗯。”

      “你身上好暖。”

      沈渡没有说话。她的手抬起来,放在沈鹿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像在哄一个小孩。但沈鹿不是小孩了。她知道沈渡拍她后背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沈鹿闭上眼睛,把嘴唇从沈渡的脖子上移开,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今晚够了。她存够了。

      日子过得快起来。冬天过去,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挤出来,一天一个样。沈鹿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看一眼,看着那些芽从米粒大变成指甲大,从指甲大变成硬币大,直到整棵树被绿色盖满。春天来了,然后夏天来了,然后秋天来了。四季轮了一圈,沈鹿十七岁过完了。

      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沈鹿躺在床上,把手腕上的星星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星星被磨得更亮了,边缘有些细微的划痕,是这一年多来她无数次摸它、贴它、握它留下的痕迹。她把星星重新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房间没有声音,沈渡应该已经睡了。沈鹿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在心里默念一遍,十八岁,十八岁,十八岁。像念一句咒语,念到睡着。

      生日那天,沈渡没有开店。

      她把酒吧关了,门上贴了一张纸:“店主有事,歇业一天。”沈鹿问她要去哪,沈渡说“在家”。沈鹿以为沈渡要在家里给她过生日,煮面、煎蛋、也许还有一个小蛋糕。但沈渡没有做饭,她换了衣服,在客厅等着沈鹿。

      “走,出去吃。”

      沈鹿愣了一下。“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沈渡开车带她去了城东的一家餐厅,不是那种很奢华夸张的地方,是一家很小的日料店,藏在巷子里,只有几张桌子。沈渡提前订了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沈鹿坐下来,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每一道都比她想象的要贵。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妈妈,这里可不便宜。”

      沈渡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今天不管价格了。”

      沈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下头继续看菜单。她的心跳很快,也许心里也在隐隐期待什么。

      吃完饭,沈渡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鹿面前。沈鹿打开,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沈渡的字,沈鹿第一次看到沈渡写字,字迹很硬,一笔一划的,像她这个人。

      “十八岁快乐。这张卡是你的,里面的钱是你这三年的工资和我存的一些。不是礼物,是你应得的。礼物在下面。”

      沈鹿把卡放下,往信封里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把钥匙。银色的,钥匙头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写着一个字:鹿。

      沈鹿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新店的钥匙。”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城东那个商场,我租了一个铺位,下个月开业。你来当店长。”

      沈鹿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下来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砸在桌上,砸在那张纸条上,把“十八岁快乐”那几个字洇湿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来。

      “我不要。”沈鹿说,声音哑了。

      “已经租了。”

      “我不要店,我要你。”沈鹿脱口而出,像是说出了一个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沈渡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沈鹿,沈鹿看着手里的钥匙,眼泪滴在钥匙上,把“鹿”那个字打湿了。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沈鹿。”沈渡叫她。

      沈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

      “店和我不冲突。”沈渡说。

      沈鹿看着沈渡的眼睛,沈渡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看不懂。沈鹿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

      “那你要给我什么?”沈鹿问。

      沈渡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沈鹿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皮肤上,温热的,停了两秒。沈鹿闭上眼睛,把那两秒刻进了骨头里。

      沈渡直起身,拿起包。“走吧,回家。”

      沈鹿站起来,把东西装回信封里,抱在怀里。两个人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沈鹿走在沈渡右边,没有把手插进沈渡的口袋里,她抱着那个信封,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妈妈。”

      “嗯。”

      “你说店和你不冲突,是什么意思?”

      沈渡没有回答。沈鹿侧过头看着她,沈渡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沈鹿把脸别过去,看着前方的路。她知道。沈渡的意思是:店给你,我也可以是你的。只是她说不出口,她自己也说不清对沈鹿是什么感情。沈渡从来都说不出口。但她用那把钥匙说了,用额头上的那个吻说了。

      沈鹿把信封抱得更紧了一些。

      “妈妈,谢谢你。”

      “嗯。”

      “谢谢你的礼物。”

      沈渡没有说话。她伸出手,从沈鹿怀里把信封拿过去,放进口袋里,空出来的手拉住了沈鹿的手。这好像是沈渡第一次这么主动,十指交握。沈鹿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渡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一盏一盏路灯,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进巷子。

      “妈妈。”

      “嗯。”

      “今晚我还要跟你睡。”

      沈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其实沈鹿已经很久没问过她了,几乎每次都是直接躺在她床上。

      收拾好自己后沈渡走进房间。沈鹿已经在床上了,躺到床的右边。沈渡关了灯,躺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躺着,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妈妈。”

      “嗯。”

      “我今天成年了。”

      “嗯。”

      “以后我可以自己决定事情了。”

      沈渡没有说话。沈鹿侧过身,面朝沈渡。黑暗里她看不清沈渡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沈渡的脸,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沈渡的嘴唇很软,沈鹿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沈鹿。”沈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

      “别太过分。”

      沈鹿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她没有过分。她只是摸了一下。沈渡说“别太过分”。“别太过分”的意思是,你可以做一点,但不要做太多。沈鹿把这四个字也收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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