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可以牵手吗 夜里回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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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十六岁的夏天，店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陆辞和程茵分手了。
消息是陆辞自己带来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来的，没有穿平时那些颜色鲜亮的衣服，换了一件灰扑扑的T恤，头发也没扎，散着，看起来像几天没睡好觉。她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最烈的酒。沈渡给她调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趴在吧台上。
“我分手了。”陆辞说，声音闷在手臂里。
沈渡正在擦杯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你就这反应？”
沈渡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看着陆辞。“不然呢？”
陆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沈渡，像是在等一句安慰，但沈渡不是会说安慰话的人。沈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见过陆辞这个样子。陆辞在她心里一直是那种什么都搞得定的人，穿好看的衣服，认识很多人，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现在她趴在吧台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程茵说她累了。”陆辞的声音很轻，“说跟我在一起太累了。”
沈渡没有说话。她靠在调酒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沿，看着陆辞。沈鹿看见沈渡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她也懂那种累的眼神。
“你懂吗？”陆辞抬起头看着沈渡，“我只是太没安全感了。”
沈渡没有回答。沈鹿站在旁边，手指在抹布上攥紧了。她突然想起姜念说的那句话“她把我推开了”。沈渡推开过别人，也被别人说过累吗？沈鹿不知道。她只看见沈渡拿起陆辞的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
“喝了这个，回去睡一觉。”沈渡说。
陆辞看着那杯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还是老样子，不会安慰人。”
沈渡没回答她。
陆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拿起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渡，你别学我。”
“学你什么？”
“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憋不住的那天，会比我还惨。”
风铃响了。陆辞走了。沈鹿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脑子里在转陆辞最后那句话。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沈渡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自己扛。沈鹿转过身看着沈渡，沈渡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妈妈。”
“嗯。”
“你会有心事吗？”
沈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会。”
沈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沈渡说的是真的，还是在骗她。她只知道陆辞走的时候，沈渡的眼神里有东西，看起来像是心疼，是心疼自己。沈鹿把抹布放下，走到沈渡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沈渡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只是拍了一下，像在说“我在”。沈渡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她继续擦杯子，但沈鹿看见她的手指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沈渡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在吧台前，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沈鹿站在旁边，看着她。沈渡从来不坐在吧台前面，她永远是站在后面的那个。今天她坐在了客人的位置上，像是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这家店。
“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沈渡把水杯放下，思考着什么。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沈渡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台面，谁都没说话。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吧台上，一个正着，一个倒着，像是在对视。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渡站起来，把水杯放进水池里，拿起车钥匙。“走了，回家。”沈鹿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解了围裙，穿上外套，跟在沈渡后面出了门。锁门的时候沈鹿站在旁边，看着沈渡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沈渡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妈妈，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最重要？”
沈渡锁好门，转过身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沈渡看了她两秒，没有回答，转身往巷口走。沈鹿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沈渡的脚步慢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白花。花已经快落完了，枝头只剩稀稀拉拉几朵，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沈鹿。”沈渡突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还小，别想这些。”
沈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嗯。”
沈渡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进巷子，上了楼。沈鹿回家后换了鞋，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站在客厅里看着沈渡换鞋、放钥匙、走进厨房倒水。
“妈妈。”
沈渡端着水杯走出来。“怎么了？”
“如果你真的有心事憋不住了，可以跟我说。”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看着沈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渡的半张脸照亮。她看了沈鹿很久，久到沈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知道了。”沈渡说。
她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沈鹿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关了落地灯，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沈渡说她还小，别想这些。沈鹿知道沈渡说得对。但她控制不住。那些东西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是它们自己会长，从心里面往外长，像那棵老槐树，你不管它，它自己发芽、自己开花、自己落了一地。你扫了，明天还有。
陆辞分手后，来店里的次数反而更勤了。以前她是隔三差五来，现在几乎天天来。也不怎么喝酒，大多数时候坐在吧台前，点一杯度数低的，慢慢地喝，跟沈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鹿发现陆辞变了，以前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笑起来很大声；现在她说话的声音低了，笑也只是浅浅笑一下，像是怕笑得太大声会吵到谁。
沈鹿不知道陆辞和程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陆辞看沈渡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个同类。沈鹿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她每次看到陆辞盯着沈渡发呆的时候，胸口就会闷一下。她知道那不是吃醋，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害怕。害怕沈渡也会变成陆辞那样，一个人坐在吧台前，点一杯酒，慢慢喝，跟人聊天，然后一个人回家。
有晚上打烊之后，沈鹿在吧台后面收拾东西，沈渡在后厨清点库存。沈鹿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走进后厨。沈渡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个纸箱，正在一瓶一瓶地数酒。沈鹿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沈渡的头发扎得很紧，后颈露出来一截，在灯光下显得很白。沈鹿盯着那一截皮肤看了两秒，蹲下来，蹲在沈渡旁边。
“我帮你。”
沈渡没看她，把一瓶酒递给她。“记上，轩尼诗，还有两瓶。”
沈鹿接过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两个人蹲在后厨的地上，一个递一个记，谁都没说话。后厨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沈渡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沈鹿写着写着，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正在低头看酒瓶上的标签，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抿。沈鹿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快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沈渡问。
“嗯。”
沈渡把最后一个纸箱合上，站起来。沈鹿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抓住了沈渡的手臂。沈渡的手臂很结实，隔着薄薄的衬衫，沈鹿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沈鹿的手停在沈渡的手臂上，没有马上松开。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
沈鹿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腿麻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纸箱搬到墙角，洗了手，拿起钥匙。“走了。”
沈鹿跟在她后面出了后厨，关了灯，锁了门。走在榆树街上的时候，沈鹿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走在沈渡右边，肩膀离沈渡的手臂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沈渡走路时带起来的风。她想靠过去，想碰一下沈渡的手，想试试沈渡会不会躲开。但她没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沈鹿停下来。
“妈妈。”
沈渡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我能牵你的手吗？”
沈渡没有说话。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沈鹿看不清她的表情。沈鹿站在她面前，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今天太多次想碰沈渡却没有碰，那些没碰的念头积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不得不问出口的问题。
沈渡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鹿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没有收回去。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然后抬起头，快步追了上去。她没有再问，没有再去牵沈渡的手。她只是走在沈渡旁边，跟平时一样，肩膀离沈渡的手臂很近，但没有碰到。
上楼的时候沈鹿走在前面，沈渡走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沈鹿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沈渡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两个人平视。
“妈妈，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
沈渡看着她。“因为不需要。”
“什么不需要？”
“不需要问。”
沈鹿愣了一下。沈渡从她身边走过去，继续上楼。沈鹿站在楼梯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不需要问。不需要问能不能牵，不需要问能不能碰，不需要问那些。沈鹿转过身，追上去，在沈渡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拉住了她的袖子。沈渡停下来，没有回头。沈鹿拉着她的袖子，把脸贴在沈渡的后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换了鞋，没有看沈渡，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因为她终于迈出这一步了。她拉了沈渡的袖子，把脸贴在了沈渡的后背上。沈渡没有躲开。沈鹿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里仿佛还有沈渡袖子上布料的味道。
十六岁的夏天。她拉了沈渡的袖子，把脸贴在了沈渡的后背上。沈渡没有躲开。沈鹿闭上眼睛，嘴角带有笑意，很久才睡着。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可以牵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