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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槐花 春天槐花开 ...


  •   沈鹿十六岁的春天,巷口那棵老槐树发芽了。

      沈渡说这棵树老了,可能不会再发芽。沈鹿不信,每天拉开窗帘看一眼。三月中的一天,她看见枝头冒出了几粒浅绿色的嫩芽,很小,像从树皮里挤出来的。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然后跑去敲沈渡的门。

      “妈妈,槐树发芽了。”

      沈渡正在换衣服,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嗯。”

      “你不是说它不会发芽了吗?”

      沈渡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上了。沈鹿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一个沈鹿没见过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她走到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沈渡给她倒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渡没有碰那个信封。“谁?”

      “你会知道是谁的。”女人站起来,把酒钱放在信封旁边,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

      沈鹿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沈渡拿起信封,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沈鹿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墨水是蓝色的。

      沈渡看完那行字,把纸折了两折,装进口袋里。信封和那张酒钱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沈鹿没有问纸上写了什么,她知道问了也不会说。但她记住了沈渡看那行字时的表情,是一种很冷的表情,像是冬天关窗户,咔嗒一声,把外面的所有东西都隔在了外面。

      那个女人再也没有来过。沈鹿后来想,也许她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她是被派来的,也许她只是一个送信的。沈鹿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纸上的字是蓝色的墨水,笔迹很硬,横平竖直的,像是写的人手很稳。

      接下来的日子,沈渡开始教沈鹿调酒。

      就是让她站在旁边看,看久了让她上手。沈鹿第一次拿起调酒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冰块在摇壶里哗哗响,像一袋被晃散的硬币。沈渡没有纠正她的手势,没有说“别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沈鹿摇了几下,打开盖子,滤出一杯颜色浑浊的东西。

      “倒掉。”沈渡说。

      沈鹿倒掉了。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又好了点。到第七次的时候,沈渡把那杯酒端起来,闻了一下,喝了一口。沈鹿站在旁边,手指还在抖,等着沈渡说话。

      “可以了。”

      沈鹿愣了一下。“可以了?”

      沈渡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转身去忙别的了。沈鹿站在原地,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可以了。在沈渡的字典里,“可以了”就是最高评价。沈鹿把那杯酒的名字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觉得太傻了,又删了。但她发现她根本不会忘,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多少基酒,多少糖浆,摇多少下,滤多久。像是刻在骨头里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短发,穿一件白色的衬衫,笑起来很好看。陆辞介绍了她,叫程茵。沈鹿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了一眼程茵,又看了一眼陆辞。
      程茵点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她看着沈渡,“你是老板?”

      沈渡“嗯”了一声。程茵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转过头跟陆辞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话的时候头凑在一起,声音很低。沈鹿看着她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辞和程茵不是普通朋友。她们看对方的眼神不对,眼神暧昧的仿佛要拉丝了。

      沈鹿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她突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闷了一下。沈鹿不知道自己和沈渡会不会也有这一天。她只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还不够大,沈渡还不够软,她们之间还隔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陆辞和程茵走的时候,沈鹿站在门口送了一下。陆辞走在前面,程茵走在后面,出门的时候程茵的手自然地搭上了陆辞的手臂,陆辞没有躲开。风铃响了好几声,两个人走进夜色里,肩膀靠着肩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沈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店里。沈渡在吧台后面清点酒瓶,头都没抬。“走了?”

      “嗯。”

      “那个程茵,你觉不觉得她跟陆辞有点什么?”沈鹿走回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已经擦过的吧台。沈渡清点酒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沈鹿一眼。

      “别人的事,少管。”

      沈鹿低下头,继续擦吧台。她不是想管,她只是想知道,沈渡有没有看出来。如果沈渡看出来了,那她知不知道沈鹿对她的感情,跟程茵和陆辞是一样的。沈鹿不确定沈渡知不知道。沈渡有时候很聪明,什么都看得出来;有时候很笨,什么都装作看不出来。

      打烊之后,两个人一起锁门,一起走回家。四月的夜风已经不凉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一股槐花的甜味。巷口那棵老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香味浓得化不开,走在树下像走在香水瓶里。沈鹿抬起头,看着那些一串串垂下来的白色小花,在路灯下像碎银子。

      “妈妈。”

      “嗯。”

      “槐花好香。”

      沈渡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嗯。”

      沈鹿快走两步,走到沈渡前面,转过身,面对着她,倒着走。沈渡看着她,步子没停。

      “看路。”

      “你以前说这棵树不会发芽了,它发了。你说它不会开花了,它也开了。”沈鹿倒着走,眼睛看着沈渡,“所以你有时候说得不对。”

      沈渡没有接话。沈鹿转过身,正过来走,走到沈渡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上了楼。沈鹿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她换了鞋,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走到沈渡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妈妈。”

      “怎么了?”

      “你觉得我调的那杯酒,真的可以了吗?”

      沈渡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沈鹿。客厅灯没开,只有沈渡房间里的光透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可以。”

      沈鹿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门关上,站在黑暗里,嘴角勾着。沈渡没有骗她。沈渡从来不会骗她。说“可以了”就是真的可以了。沈鹿躺到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红本子的硬角。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十八岁还有两年。她等得起。

      沈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还是白色的,沈渡说等春天再刷,春天已经过了大半,还没刷。沈鹿盯着那面白墙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一件事,沈渡今天说“可以了”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

      沈鹿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今天调出了沈渡说“可以了”的酒。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她想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双手能做到什么。

      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轰轰的,从巷口开过去,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了。沈鹿放下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杯酒的配方,多少基酒,多少糖浆,摇多少下。她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像是怕忘了。其实她不会忘。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老槐树的枝丫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沈鹿睁开眼睛,看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盯着那块鼓起来的布看了很久,直到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沈渡身上的味道一样。沈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脸侧过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憋气,也许是太贪心了,想把那个味道多留住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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