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来的》零度Void

20、照片 陈屿两次到

　　那天之后，沈渡的某些习惯消失了。她不再站在阳台上抽烟了，以前每天早上她都会站在阳台上，面朝那棵老槐树，抽完一根烟再出门。现在她把烟戒了，说戒就戒，一根都不碰。沈鹿问她怎么突然不抽了，她语气平淡地说“不想抽了。”但沈鹿知道不是“不想抽了”。是沈渡不想站在阳台上。阳台朝着巷口，站在那儿能看到巷子里进出的人。沈渡不再站在那儿，是因为她不想被某些人看见。

　　沈鹿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路过阳台的时候，看一眼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沈鹿看了几秒，转身去厨房，把沈渡烧好的水倒进杯子里，端到餐桌上，等沈渡从房间里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结了冰的河，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沈渡不再让沈鹿一个人回家了。每天打烊之后，她都会等沈鹿收拾完，两个人一起走。有时候开车，有时候走路，但不管哪种方式，沈渡都会走在沈鹿靠近马路的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沈鹿注意到了，但她从来不说。她只是默默走到沈渡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牵沈渡的手，也不离她太远。

　　一月初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

　　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她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沈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

　　沈渡正在调酒，头都没抬。

　　女人走到吧台前坐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带着一种沈鹿不喜欢的审视感。“随便，你看着调。”

　　沈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倒酒、摇壶、过滤，一杯琥珀色的酒推到女人面前。女人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沈渡。

　　“好久不见。”

　　沈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路过，顺便看看你。”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沈鹿觉得不舒服。她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鹿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她看了一眼沈渡，沈渡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沈鹿知道这个动作，沈渡敲手指的时候，是在想怎么应付眼前的人。

　　“看完了，可以走了。”沈渡说。

　　女人没有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到沈鹿身上，停了一下。“这就是你那个女儿？”

　　沈鹿的呼吸紧了一下。

　　沈渡没有回答。她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跟你没关系。”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沈鹿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她放下酒杯，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

　　“有空聊聊，关于以前的事。”

　　她转身走了，风铃响了好几声。沈鹿盯着那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两个字：陈屿。

　　沈渡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沈鹿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被揉皱的名片躺在垃圾桶里，白色的纸团上露出半个“陈”字。她想问“这个人是谁”，想问“她说的以前的事是什么”，想问“你跟她们到底有什么纠葛”。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沈渡不会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女人。陈屿。她看沈渡的眼神不对劲，但她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沈鹿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沈渡以前做过灰色产业。沈渡从来不提那段过去，沈鹿也从来不问。但现在那段过去好像自己找上门来了，先是两个男人，然后是一个女人。他们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红本子的硬角，攥在手里。红本子上的“养母女”三个字，曾经是她最大的安全感。现在这三个字给不了她安全感了。因为沈渡的过去是一口深井，她趴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水声，很深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但她知道，沈渡不让她看，是因为井里有东西会伤到她。
　　沈鹿把红本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名字——陈屿。陈屿。陈屿。

　　陈屿走后的第三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围得很高。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只有沈鹿一个人——沈渡在后厨备料，暂时没出来。陈屿走到吧台前坐下，看了一眼沈鹿，笑了一下。

　　“你妈呢？”

　　“在后面。”沈鹿的声音不大，手里继续忙活，没有要跟她多说话的意思。

　　陈屿也不介意，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她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从酒架扫到吧台，从吧台扫到角落里的绿植，最后回到沈鹿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沈鹿没回答。她不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陈屿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而是因为陈屿看她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让人不舒服的了然。

　　“沈鹿。”陈屿自己说了出来，像是早就知道，“你妈跟我提过你。”

　　沈鹿的手停了一下。沈渡提过她？跟这个女人？什么时候？为什么要提？

　　“她提我什么了？”沈鹿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陈屿正要开口，后厨的门开了。沈渡走出来，看见陈屿坐在吧台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一样，径直来到到调酒台上，转身又回了后厨。陈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沈鹿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嘲笑，也不像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妈还是老样子。”陈屿说，“能躲就躲。”

　　沈鹿把停下手中的活，双手撑在吧台上，看着陈屿。“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推到沈鹿面前。是一张照片，旧照片，边角有点发黄，像是从哪本相册里抽出来的。照片上有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个沈鹿不认识的地方，身后是一排低矮的房子。其中一个是沈渡年轻版的沈渡，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比现在野。另一个人沈鹿不认识，短发，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嘴角叼着烟，笑得张扬。

　　“这是谁？”沈鹿盯着照片上那个不认识的人。

　　陈屿没有回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阿屿，二十岁。”

　　沈鹿的手指在“阿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屿，短发，瘦，嘴角的弧度跟照片上那个人有几分相似，但老了十几岁，脸上的棱角被时间磨平了一些。

　　“这是你。”沈鹿说。

　　陈屿点了一下头。

　　沈鹿把照片翻回来，看着照片上年轻的沈渡和年轻的陈屿。她们站得很近，肩膀几乎靠在一起，沈渡的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陈屿的手搭在沈渡肩上。那个姿势不是普通朋友会有的，沈鹿看得出来。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你跟她，以前是什么关系？”

　　陈屿把照片收回去，装进口袋里。“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问你是什么关系。”

　　陈屿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悲悯的审视。“你不需要知道。”

　　后厨的门又开了。沈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看见陈屿还在，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陈屿脸上移到沈鹿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站在沈鹿旁边，把她挡在身后。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屿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被沈渡挡在身后的沈鹿。“我不是来找事的，你知道。”

　　“那你来找什么？”

　　陈屿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吧台上，没有拿走。“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们的目的。”

　　她转身走了。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叹息。

　　沈渡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动。沈鹿从她身后探出头，也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沈渡和陈屿并肩站着，肩膀靠着肩膀，像一个沈鹿从未参与过的过去。

　　“妈妈。”沈鹿的声音很轻。

　　沈渡没应她，伸手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然后翻回去，看了很久。

　　“她是谁？”沈鹿问。

　　沈渡把照片放进口袋里。“以前认识的人。”

　　“什么关系？”

　　沈渡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后厨，把门关上了。沈鹿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吧台上慢慢攥成了拳头。陈屿说“你不需要知道”，沈渡不回答。所有人都把她当小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配知道沈渡的过去。

　　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六岁的手，比一年前大了一点，但还是比沈渡的小一圈。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细细密密的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她看不懂的地图。

　　她不知道沈渡欠了什么。不知道陈屿跟沈渡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张照片背后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被挡在门外了。不管是后厨的门，还是沈渡心里的门，她都想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