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来的》零度Void

21、她对她笑 陈屿走后，

　　那张照片被沈渡收进了卧室的抽屉里，没有再拿出来过。

　　沈鹿知道那个抽屉，床头柜最下面那一层，沈渡放了一些平时用不到的东西。沈鹿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以前是没兴趣，现在是不敢。她怕打开之后，看到更多她不知道的、关于沈渡过去的东西。怕看到更多的“阿屿”，怕看到沈渡二十岁的脸，怕看到那些沈渡从来没有对她笑过的表情。

　　但那张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陈屿没有再出现。她来时突然，消失得也突然。沈鹿有时候会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来过，还是她做了一场梦。但每次路过吧台，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陈屿坐过的那个位置，确认那里没有人，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沈渡还是老样子。调酒、备料、收拾吧台，话不多，偶尔“嗯”一声。但沈鹿注意到，沈渡开始锁门了，她卧室的门。以前沈渡从来不锁卧室门，沈鹿可以随时推门进去，拿个东西、问个事、或者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现在那扇门总是关着的，有时候还会听到锁舌弹进锁孔里的声音，咔嗒一声，像一道墙落了下来。

　　沈鹿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学会了敲门。站在沈渡卧室门口，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敲三下，不轻不重。等沈渡说“进来”，她才推门进去。拿完东西，说完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像两个客客气气的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这种感觉让沈鹿窒息。

　　她宁愿沈渡骂她、说她、甚至赶她走，也不想要这种客客气气的疏远。但她不知道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把那扇门打开，不知道怎么让沈渡变回以前那个不锁门、不说“进来”而是直接说“干嘛”的沈渡。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陈屿。是一个沈鹿没见过的人，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服，头发扎成一个低丸子头，脸上没什么妆，但眉眼很好看，有一种沈鹿说不上来的、干净的气质。她进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沈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习惯性地说了声“欢迎”。

　　女人走到吧台前坐下，看了一眼酒架，然后看着沈渡。

　　“好久不见。”

　　沈渡正在调酒，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沈鹿从来没见过，是一种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的恍惚。

　　“……你怎么也来了？”沈渡的声音有点哑。

　　女人笑了一下，很淡，但很好看。“路过，顺便看看你。”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样。

　　沈鹿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又是“路过，顺便看看你”。陈屿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看着沈渡的脸，等着沈渡说“看完了可以走了”，像对陈屿说的那样。

　　但沈渡没有说。

　　沈渡放下调酒器，把手擦干，从调酒台后面走出来，站到那个女人面前。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然后沈渡伸出手，在那个女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瘦了。”沈渡说。

　　女人笑了一下。“你也老了。”

　　沈渡嘴角微扬，那个弧度沈鹿见过，是笑。沈渡在笑。不是对客人那种礼貌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沈鹿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吧台上。

　　她见过沈渡很多种表情，淡的、冷的、累的、皱眉的、嘴角动一下的。但她从来没见过沈渡这样笑。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那个女人。
　　“这位是？”女人注意到了沈鹿，目光从沈鹿脸上扫到沈渡脸上。

　　沈渡回头看了沈鹿一眼。“我女儿。”

　　女人挑了一下眉，目光在沈鹿身上多停了一秒。“你女儿？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说来话长。”

　　女人没有追问，朝沈鹿笑了一下，伸出手。“你好，我叫陆辞。你妈妈的老朋友。”

　　沈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没有握，低下头把掉在吧台上的抹布捡起来，声音闷闷的：“你好。”

　　陆辞也不介意，把手收回去，转过身继续跟沈渡说话。她们说的那些话，沈鹿听不太懂什么“那几年”“后来呢”“那谁谁谁现在在哪”，都是一些沈鹿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不知道的时间。她站在旁边，像一个透明的影子，看着沈渡跟陆辞说话，看着沈渡的表情一点一点松动，看着沈渡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沈鹿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在吧台角上。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沈渡旁边等客人点单，而是走到角落里那棵绿植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的。

　　她看着沈渡和陆辞在吧台前面聊天。沈渡给陆辞调了一杯酒，陆辞喝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道”，沈渡说“你记错了，配方改过”，陆辞说“不可能，这个味道我喝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喝了十年。

　　沈鹿把脸埋进膝盖里。沈渡认识陆辞至少十年了。比认识她久得多。沈渡会给陆辞调酒，会跟陆辞说“瘦了”，会对陆辞笑。那些沈鹿以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原来别人也有。甚至更多。

　　沈鹿不知道自己在吃醋。她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又疼了，不是被刺扎的那种疼，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拧的那种疼。她站起来，走到后厨，关上门，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在敲门。

　　沈鹿在后厨蹲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又麻又涨的感觉从脚底慢慢退下去，才拉开门走出去。

　　沈渡和陆辞还在聊天。陆辞坐在吧台前，沈渡靠在调酒台边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陆辞手里端着那杯酒，已经喝了大半，脸上带着一点微醺的红。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沈渡就看着她的手，偶尔点一下头。

　　沈鹿走过去，站在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她没有看陆辞，也没有看沈渡，低着头，把抹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在同一块地方反复地擦。

　　“你女儿多大了？”陆辞问。

　　“十六。”沈渡说。

　　“十六？”陆辞挑了一下眉，看了沈鹿一眼，“你捡她的时候她十五？”

　　沈鹿的手停了一下。她不喜欢陆辞说“捡”这个字。但她没有开口，低下头继续擦吧台。

　　“嗯。”沈渡没有多说。

　　陆辞也没有再问。她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好久没联系了。”

　　沈渡拿出手机，扫了陆辞的二维码。两个人加上了好友，陆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个头像，多少年没换了。”

　　“懒得换。”

　　陆辞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拿起围巾围上。“走了，下次再来。”

　　“嗯。”

　　陆辞转身往外走，经过沈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沈鹿，沈鹿没有抬头，继续擦吧台。陆辞看了两秒，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然后安静了。

　　沈鹿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角上，转身往后厨走。

　　“沈鹿。”沈渡叫她。

　　沈鹿停下来，没有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沈鹿的声音很平。她走进后厨，把门关上了。

　　沈鹿站在后厨里，背靠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渡没有跟过来。脚步声往吧台那边去了，然后是杯子碰杯子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松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到后厨来。是因为不想看沈渡对别人笑，还是因为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她说不清楚，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闷得厉害，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外面安静了。沈鹿拉开门走出去。沈渡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擦。沈鹿走到角落里那棵绿植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

　　“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不大。

　　沈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等我一起。”

　　“不用，又不远。”

　　沈鹿说完就走了，没有等沈渡回答。风铃在身后响了几声，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了那扇门。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

　　走到那棵老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吧的门已经关上了，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很亮。沈鹿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往巷口走。

　　她知道沈渡不会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