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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欠 沈渡被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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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沈鹿是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的。
楼下巷子里有人在高声说话,语气很冲,像在吵架。沈鹿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下看——两个男人站在楼下,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另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很吵,但听不清在说什么。沈鹿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这两个人不是巷子里的住户,她从来没见过他们。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沈渡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显然也是被吵醒的。她走到客厅的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回房间。”沈渡说,声音不高,但显然不是商量的语气。
“怎么了?”
“先回去。”
沈鹿没动,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沈渡把睡衣换了,套上一件黑色外套,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妈妈——”
“别出来,把门反锁。”
门关上了。沈鹿听见沈渡的脚步声下楼,很快,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她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下的动静。那两个男人的说话声突然停了,然后是沈渡的声音——隔着几层楼板,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个声音很沉,跟平时跟客人说话完全不一样。
沈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沈渡站在楼下,对面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把拎着的包放在了地上,另一个在跟沈渡说话,手势很夸张,不知道是在比划什么。沈渡站着没动,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沈鹿隔着五层楼都能感觉到那种绷着的张力。
她看着那个拎包的男人把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沈鹿没看清是什么,但沈渡的身体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就这半步,沈鹿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转身冲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想起了沈渡说的“把门反锁”。她的手停在把手上,手指蜷了蜷,没有拧。她不能下去。沈渡说了别出来。她下去只会添乱。
沈鹿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听着楼下的声音。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然后脚步声响起,上楼的,一个人的。
沈鹿把门打开。沈渡正从楼梯拐角走上来,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沈渡看见沈鹿站在门口,皱了一下眉。
“不是让你锁门吗?”
“你没事吧?”
沈渡从沈鹿身边走过,进了屋,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之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沈鹿站在旁边,看着她,等着。
“那两个是什么人?”沈鹿问。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以前的熟人。”
“找你干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她坐直了身子,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客厅里散开,沈鹿站在烟雾里,看着沈渡的脸。沈渡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的东西在翻涌。
“妈妈。”
“嗯。”
“他们要做什么?”
沈渡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想要钱。”
沈鹿的手指紧张的扣在一起。她不知道沈渡以前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两个男人是谁,不知道沈渡欠了他们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沈渡刚才下楼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要给他们吗?”
沈渡把烟掐了,站起来。“不会。”
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沈鹿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她走到沈渡房间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来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那些枝条的影子投在她的被子上,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
她把红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看着“养母女”那三个字。
她不知道沈渡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渡刚才下楼的时候,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让她被那些人看见。沈鹿把红本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平安夜。今年的平安夜,不太平。
沈渡在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
沈鹿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前,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沈渡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那个手指微微发抖的人不是她。
“走吧,去店里。”沈渡拿起桌上的钥匙。
沈鹿站起来,把凉透的水倒掉,杯子放回架子上。她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渡的侧脸。沈渡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沈鹿走在后面。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妈妈。”
沈渡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沈渡看了她两秒。“不会。”
沈鹿知道沈渡在撒谎。她太了解沈渡了,但她没有拆穿。她点了点头,继续下楼。出了楼道口,温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地上。沈鹿看了一眼那两道并排的影子,沈渡的影子比她的长一截,稳稳地印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一整天,酒吧里的气氛都不太对。
沈渡调酒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跟客人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沈鹿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不在吧台上。她的目光会时不时地飘向门口,飘向窗户,飘向街上经过的每一个人。沈鹿站在吧台后面收杯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沈渡接了一个电话。她走到后厨去接的,关上了门。沈鹿站在门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沈渡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跟她平时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沈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只听见了几个词“知道了”“别来找我”“已经过去了”。
门突然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沈鹿。沈鹿的脸一下子红了,退后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沈渡没给她机会。
“晚上早点关门,你跟我一起走。”
“好。”
沈渡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吧台后面。沈鹿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是因为被发现了才出汗,是因为沈渡说“你跟我一起走”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商量,是请求。沈渡在请求她。
晚上八点多,沈渡就把店门关了。沈鹿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杯子差点滑了两次。沈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去,自己擦了放好。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沈渡锁门的时候,沈鹿站在她旁边,这次没有看门框上的裂缝,而是看着沈渡的手。沈渡的手指在钥匙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拉住了沈鹿的手。
十指没有交握,但整个手掌把沈鹿的手包在掌心里。沈鹿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渡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只凉的手叠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走。”沈渡说。
她没有看沈鹿,拉着她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沈鹿跟在旁边,被她牵着,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过很多次被沈渡牵手的场景,但没想过有一次是这样,是因为沈渡在害怕。
沈渡在害怕,所以她牵住了沈鹿的手。
走到那棵被锯了一半的老梧桐旁边的时候,沈鹿感觉到沈渡的手收紧了一点。她顺着沈渡的目光往前看——老梧桐后面站着一个人。黑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沈鹿知道就是早上那两个人里的一个。
沈渡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绕路。她牵着沈鹿,直直地朝那个人走过去。沈鹿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退缩,没有躲到沈渡身后,而是把手在沈渡掌心里攥紧了一点,走得更近了一些。
两个人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动。沈鹿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刺刺的。她没有回头。
走出去十几步,沈渡的手松开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妈妈。”
“嗯。”
“有个人在看我们。”
“我知道。”
“他为什么跟着我们?”
沈渡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我以前欠了一些东西。”
沈鹿侧过头看着沈渡。沈渡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冷,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沈鹿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欠了什么?”
“不重要。”
“那你还了吗?”
沈渡没有回答。沈鹿也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巷口,进了巷子,上了楼,进了家门。沈渡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沈鹿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妈妈。”
沈渡睁开眼睛。
“不管以前你欠了什么,我会陪你还的。”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沈鹿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在玄关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沈渡先移开了目光,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沈鹿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沈渡抽烟,沈鹿看着沈渡抽烟。烟雾在客厅里散开,被灯光染成淡蓝色。
“沈鹿。”沈渡突然开口。
沈鹿看着她。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沈渡难得这么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谁。
“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鹿小小的世界里,只有她。
沈渡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沈鹿面前。沈鹿仰起头看着她。沈渡伸出手,摸了摸沈鹿的头,很轻,像去年在民政局门口那样。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沈鹿坐在沙发上,头顶上还留着沈渡手掌的温度。她呆呆地望着沈渡房间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沈渡做什么。她还小,没钱,没人脉,没能力。她只有一个红本子,和一颗愿意为沈渡做任何事的心。
沈鹿把靠垫放回原位,关了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隔壁没有声音。沈渡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没有。沈鹿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沈渡牵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