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神不太对劲[剑三]》姬月歌

67、暗潮（9） 哪种朋友

　　弦月之下，夜风习习，落叶摇摇。

　　一头黑白二色的小兽稳稳地蹲坐在高大榕树的树冠之上，圆溜溜的双眼盯着下方不远处的屋顶，听着微风送来的交谈声，小尾巴缓缓地一下一下左右摇摆——记挂着自家契约者那边战况的小乘黄心里面带着淡淡的不爽。

　　就算理性上明白分头行事是正确的选择，而那些妖化的杂兵完全不可能是纪宇的对手，玄琮还是感到了几分郁闷——郁闷无法与契约者并肩作战，郁闷负责战斗的那一方并非自身。

　　刚刚才暗搓搓地将“早晚让你知道撇开乘黄大神干架是错误的行为”的念头隐藏起来，不让契约的共鸣传达到纪宇那头，小乘黄忽然扭过头，只见一道熟悉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另一棵树的树梢上，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玄琮看着帝俊那一身与初见时一模一样的玄衣打扮，一句“你来干嘛”还没有问出，便听对方先一步开口道：“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晚。”

　　察觉到周围的时空与外界间隔开，不必担心彼此间的交谈会泄露出去给别人发现，小乘黄站了起来做出防备的姿态，龇牙咧嘴道：“嗷！（来找本大爷是想干嘛？本大爷可不会惯着你！）”

　　帝俊低头垂目看着幼崽模样的玄琮，淡淡回道：“吾不是来找你的，我找的是纪宇。”

　　小乘黄凶萌地“哼”了一声：“嗷呜！（你找他干嘛？他现在忙着呢！有事跟本大爷说也一样，本大爷和他是一体的，我知道了就等于他知道！）”

　　作为成熟的天神，帝俊还算包容幼崽的坏脾气——乃至可说是无视，祂直接有事说事：“那个老迈的人族，不能死在他的秘境之中。”

　　啥玩意？小乘黄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了满满的不解，犹豫了一秒，想到这位不能全信又不能完全不信，玄琮还是决定当即将这句话通过契约告诉了纪宇，同时开口问道：“呜啊？（你都知道多少？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死在秘境里？）”

　　对此，帝俊却是回道：“接下来的话，吾亲自与他当面说。”

　　虽然他们一人一兽确实可以交换位置，但是小乘黄不确定帝俊到底知不知情，并不打算自行暴露，所以低声吼道：“嗷呜！（本大爷都说了，他正在忙，你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帝俊微微摇了摇头：“吾与你说这些，只是先给你们打个招呼，以免之后引起误会。”

　　小乘黄正顺着纪宇的意给自家契约者同步现场的对话，闻言当即追问：“呜呜？（你说什么？你这是想干嘛？）”

　　帝俊却没有回答，甚至身形一闪，直接在小乘黄面前消失不见。玄琮的小脸一皱，直觉事情不简单，刚想跟自家契约者告状，结果先一步收到纪宇的传音，当即歪了歪头，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什么叫那家伙竟然也进去了？

　　同一时间，【原野奇踪】的专属地图之内。

　　纪宇对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散发着红光的人影眨了眨眼，下意识往小地图瞄了一眼——好家伙，还真变成一个红点了？不过，他的手才碰上箭矢，却见代表着帝俊的红点又转变成了黄点，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你也来杀我”顿时转了个弯：“你似乎对这里有所了解？”

　　从黄点秒变红点又再度恢复黄点立场的帝俊四处张望着，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抬手往吴村长所在的位置一个拂袖——下一刻，这个让纪宇感到几分棘手的老村长便被封入一枚弹珠大小的小圆球之中，被祂收入袖里。

　　看着最后一个红点就此消失，脱离战斗状态的纪宇也没有急着离开，他横弓胸前，神情莫测地道：“你曾说过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但是我现在瞧着，‘全知全能’这四个字依旧十分适合你。”

　　察觉到纪宇隐隐约约的戒备和警惕，帝俊勾唇一笑：“我的确并不全知，也不全能——这个世上不仅存在着我所看不到的隐秘，还存在着我所得不到的东西。”

　　纪宇没有受这些话的干扰而偏离正题，他再次问道：“但至少我在你面前基本不存在任何秘密，对吗？你知道这个地方，甚至知道这个地方的规则……然而，这个地方我也是才发现没多久，除了我本人就只有我的战友知道，却没能瞒过你。”

　　有一说一，帝俊这一手的确让纪宇受到不大不小的惊吓。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变成红点，更没想到这位神庭之主竟然知道可以通过变成红点的方式进入这张地图。不能否认，方才在看见帝俊出现的那一刻，他难得忽略了对方那张让人晃神的容貌，内心升腾的是浓浓的戒心。

　　之后亲眼目睹帝俊从红点变成黄点，他的提防更是不减反增——因为这个事实不仅是从侧面提醒了他，对方十分了解【原野奇踪】的机制；更重要的是，这位很可能是一直控制着自身的情绪，才能将敌意收放自如！

　　帝俊自然能察觉纪宇从头到尾都维持着一个时刻准备着战斗的姿态，拉开一段随时方便动手的距离，身边的几个偕行动物的虚影也并没有散去。但是祂就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态度如常地回道：“我的确知道你有这样一个秘境，但是我不清楚这一个秘境具体有着何种模样。”

　　“说人话。”纪宇很想翻个白眼，没有这样做不是担心破坏自己的形象——他自认本来就没有什么形象可言，而是担心在他翻白眼的功夫，对面的黄点又突然变成红点。

　　帝俊似乎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吾之前身给我留下了一些‘遗物’，然而这些‘遗物’破碎不堪，有所残缺，拼凑不出任何人事物的全貌。在遇见你之前，许多藏在碎片里的东西，我并不能理解；在认识你之后，那些疑问终于得到部分解答，却在同时又生出了更多的谜团。”

　　这种回答已经算得上直白，纪宇沉默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的秘密是我的前世告诉你的前世的？”

　　“我不知道。”唇边带笑的天神摇了摇头，帝俊看着纪宇因为祂这个回答而皱起了眉，这具化身的浅琥珀色双眸也在此时渐渐在后者的盯视中恢复为本体的金色，“这一切是我猜的——在遇见你之后，我反反复复观看过与你有关的记忆碎片，从中推测出了一些事情。”

　　不知为何，纪宇听着听着，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与帝俊对视的眼神也愈发复杂：“冒昧问一下，你推测出了什么？”

　　帝俊抬首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回道：“比如，此处归属于你的秘境，能够将你与你的敌人一同困住——无论是视你为敌者，还是你视之为敌者。”

　　看见纪宇的双眼在自身说到最后半句时突然微微睁大，帝俊顿了顿，挑起了眉，好似讨教一样问道：“哦？看来，你并不是这样认为，是我猜错了吗？”

　　“……”纪宇没有回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因为他不能确定。在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以为小地图上的绿点、黄点和红点单纯是对方对他本人的态度和立场，然而现在听帝俊的说法，似乎这种影响还能够是双向的——至少在红点问题上，他或许能够改写一个人的“阵营”。

　　这一点以后大概有机会去做个实践来证明，只是估计需要时间和机会，以及他自身酝酿一下情绪。如今最关键的问题是另一个——帝俊为何会得出如此猜想？

　　想起曾经在帝俊口中得知的关于“前世”的只字片语，纪宇握住弓身的手此时不禁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前世的我曾经通过这种方式，将你的前身带到这里？”

　　帝俊言简意赅地颔首道：“是。”

　　“所以你……”

　　“所以我想亲自来看一看。”纪宇尚未说完的话被帝俊打断，从后者的神色观之，似乎对这个地方颇感兴趣，“果然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可惜，有些话还是得先行处理了手中的麻烦才能继续说。”

　　纪宇现在满脑子的问号，但他十分清楚，如果对面那位不想回答，大概谁也逼迫不了祂，于是他此时便顺着对方的话问道：“为什么你说吴村长不能死在这里？我之前问过你这人是不是不太对劲，你当时让我自己猜，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打算给我更多的提醒吗？”

　　“我会不会给予你更多的提醒，这一点取决于你……”眨眼间，原本与纪宇保持着一段不短距离的帝俊蓦然来到前者跟前，双方之间的间隔还不到一尺，祂的手掌甚至已经按在纪宇持弓的手的手背上，“取决于我在如今的你眼中，是怎样的存在。”

　　“你——”纪宇微微低头看了看两人挨在一起的手，感受着对方传来的温度，继而又重新抬起头与眼前人四目相对，两双澄澈的眼眸之中，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身影，呼吸之时仿佛气息都已经纠缠在一起。

　　逐渐加速的心跳声有如雷鸣，纪宇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成为对视双方之中率先挪开视线的那一个，清了清喉咙回道：“我依旧当你是我的朋友——但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就不知道了。”

　　帝俊轻轻地“呵”了一声：“朋友啊……人族的‘朋友’似乎有不同的分别，我与你是哪一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