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神不太对劲[剑三]》姬月歌

68、暗潮（10） 论情

　　阳光和煦，芳草萋萋。

　　无边旷野上，仅存的一人一神相互间呼吸可闻，地面的影子近似于紧贴为一体，再次对视的双眼中似乎多出了几分未知的色彩。

　　纪宇又一次瞥了眼叠在自己手背上的另一只手，手腕一震当即与来自他人的温度脱离。他后退两步，看向并没有再次贴近的帝俊，语气中带上了十成十的认真：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神明的习惯和特色，但是在人族当中，做这样的动作叫‘耍流氓’，说这样的暧昧话是在‘撩拨’——如果你不希望别人误会，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留在原地的帝俊揉搓着指尖残留的温度，无声地笑了：“你希望我用对待神祇的方式对待你？可惜，在面对人族时，我更习惯以人族的模样对待人族。”

　　纪宇也笑了，就是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所以你是在跟我承认，你的确是为老不尊耍流氓？还是说你对人族有着什么不得了的误会，以为没有边界感的交往是一种能够让人轻易接受甚至感到愉快的方式？如果是后者，我建议你应该找一些正面的榜样学习。”

　　对此，帝俊十分随意地回道：“没有误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得到如此回答，纪宇也学着帝俊之前的样子“呵呵”一笑：“你这是故意挑战别人的心态？”

　　帝俊则是反问道：“你当真不喜欢这一种亲近的表现？”

　　嗯？纪宇按下内心异样的波动，皱了皱眉，故意冷淡地回道：“我喜欢有边界的朋友，不喜欢动手动脚。如果这就是你转移话题的手段，那么我只能说这很无聊。”

　　帝俊脸上多出了一份若有所思：“我可以知道，双方的关系达到何等程度，你才会撤去如此边界主动亲近另外一方？何时才能允许旁人与你有所接触？”

　　这种问话的方式……纪宇暗中倒吸了一口气，神色忍不住古怪起来：“你真的不清楚自己的前世都经历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你的前身好像给你留下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记忆？”

　　“奇怪么？确实。”帝俊没有否认，但是接下来的话却听得纪宇的心跳频率再次变得不正常，“祂留下的记忆碎片不多，然而其中一半都有你的身影。倘若你始终未曾现身，我只会将之当作无用的杂念。可是你出现了，你要我如何才能够视若无睹？”

　　“你——”

　　纪宇很想问清楚帝俊现在对于他、对于他可能存在的“前世”，具体是怎样的看法。可是他才刚开口，就又被帝俊打断：“原本我认为我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在你身上探索清楚心中的疑团。可惜，颛顼的出现迫使我不得不提前与你坦白。”

　　等等，你方才是不是说出了一个挺了不得的名字？纪宇的思绪有那么一秒钟因为“那位‘高阳’貌似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颛顼高阳氏”而走偏了，但是他很快便自己找回到正途上：“坦白什么？你现在是正在跟我坦白？”我怎么就看不出也不太听得出来呢？

　　帝俊似是颇为无奈的屈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你怎么总是在我以为你机智聪颖、我们之间自有默契的时候，又偶尔会表现出几分不知真假的迟钝？”

　　纪宇对于这样的话简直眼皮都不带动的：“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所以你想坦白的是什么？坦白你知道我的一些秘密？希望我恢复对你的信任？”

　　“你曾信任过我吗？”帝俊却是如此反问，“你对我的怀疑与信任何者更轻、何种更重，你分得清楚吗？”

　　纪宇依旧不动声色：“我能不能分清楚是我的事情，你想怎么说、怎么做是你的事情。”

　　帝俊微微颔首：“因而我不会奢望你能够给予我多少的‘信任’——如此话题，没有多加谈论的必要。我欲与你探讨的是——你是否有意重燃‘旧情’？”

　　放在箭筒上的手不知不觉间抚上自己的耳朵，纪宇忍不住喃喃地道：“我耳鸣了？”

　　见状，帝俊却没有再次重复或强调，仅仅对着眼前怀疑耳朵的纪宇笑而不语。

　　总感觉自己耳边“嗡嗡”地响着，脑袋也是嗡嗡地痛了起来，纪宇的声音带上了梦游般的飘渺：“我记得你曾多次表明‘人性’是一种坏东西，神明不应该有。但是你现在却要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坠入爱河？在你明知道我信不过你的前提下？”

　　帝俊不疾不徐地回道：“是，我不喜‘人性’。然而既是已经存在，便应当正视而非回避。劫数不会因逃避而消失，只会逐渐叠加。吾之化身曾在人世游走过无数岁月，见识过人性中的七情六欲，也曾结交好友二三，唯有情爱与亲情未曾亲身体会。”

　　耀金的双眸静静地凝视着眼前之人，始终不曾偏离分毫，神庭之主一字一句说得理直气壮宛若天经地义：“自那一天于赤水之畔遇见你开始，我便明悟到——那一份未曾接触过的‘情’，唯有你方能带领我一同品味。而我认为，你亦如是。”

　　纪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帝俊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也没办法告诉自己“不要那么容易就产生人生十大错觉以为人家喜欢你”——原来对面那家伙是真的有这份心啊！

　　如此近似于告白又不同于正常告白的“坦白”，让持弓的青年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不真实，明明脚踏实地却像是登上了一艘小船，随着海浪摇摇摆摆，整个人软绵绵又晕乎乎的。

　　他很难说清楚自身当下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因为无论是情绪还是思维，早已是乱糟糟的一团，由不得他这个主人主动控制。

　　分不清到底花了多久时间才顺利地回过神来，反正纪宇找回自己声音之后，第一时间就是问道：“什么叫‘我认为你亦如是’？你是不是太过自恋了？在你眼中我是这么随随便便就会答应这种事情的人吗？你在人世渡过了那么漫长的时间，应该知道男女结合才是正途吧？”

　　“你的眼神。”帝俊没有理会纪宇最后的问题，只是回答了前面的，“除你以外，没有谁能够挑起我的情。但我没有感受过，不代表我看不出来——有情还是无情，你的眼神瞒不过我。”

　　纪宇闭了闭眼睛，很想直接用手捂着挡住所谓的“眼神”，只是想到这种行径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抬到一半的手硬是被他重新放下，有点破罐子破摔地道：

　　“是，我承认我的眼神或许有点东西——但是那叫‘欣赏’，是一个颜控对于颜霸的喜欢。我只是拥有一双懂得欣赏美的眼睛，不能跟爱情混为一谈！”

　　对于纪宇的这番“解释”，帝俊全程保持着迷人的微笑，没有承认、没有反驳。祂不曾给予半个字的回答，却是给出了最真实的回应，表明了自身的态度。

　　因此，本来还要继续撇清的纪宇突然沉默了。片刻后，他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呼出，之后才开口道：“没错，我是对你有那么点好感，可是这么点好感不足以让我配合多次利用过我的你，走进一段全新的关系——更关键的是，我根本不了解你！”

　　帝俊轻轻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相互了解开始走近彼此？”

　　“……”纪宇忍不住默了默，为自身那该死的心动感到太不争气，缓了缓情绪才回道，“有没有那么一个可能，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重建我对你的信任？”

　　稍加思索，帝俊隐下一句“在你眼中爱情就必须与信任共舞，难道你不喜欢在刀锋上舞蹈的感觉”，转而从善如流地问道：“你想要知道被我囚禁的那个人族的隐秘？”

　　“是！”纪宇回答得超级大声，为了将话题从情感栏目转回到正事上付出十分的努力，“为什么你说老村长不能死在这里，他究竟有什么秘密？你特意进来一趟，是不是就是为了带走这个人？”

　　帝俊这回倒是没有再岔开话题，只不过祂同样没有正面回答：“你的学生应该告诉过你，有些秘密一旦说了出口便不再是秘密。纵然你的秘境是一个天然便隔绝内外的好地方，但是那个人族仅仅是被我封印，他如今依旧存在，如此便代表着除你我之外，尚有第三方的听众。”

　　纪宇稍微品了品这番话，挑眉问道：“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什么？你打算如何处理老村长？以后找到合适的时机，你真的还会补回欠我的答案吗？”

　　帝俊则是回道：“不必等太久的‘以后’，只要将这个人送走，我就会再次回来找你。我想，你也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思考方才我们之间的对话，以及解决此番来袭的万族。”

　　纪宇盯了帝俊一会儿，随后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明媚的阳光和青青草地顿时消失不见，天上高悬的弦月开始向西方落下，苍梧村依旧沉浸在静谧的夜色之中，村民丝毫不觉差点就遭到妖兵覆灭之危。

　　被纪宇带出“秘境”之后，帝俊对着神色间有些不爽的高茂伟青年年微微一笑，然后便化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