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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影器 问到狼影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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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照寒在偏苑歇了三日。
信香是压住了,玄狼却没完全安分。第一夜伏在门边不肯回灵府,第二夜听见院外马蹄声便抬头,第三日他试着练刀,刀锋刚出,狼影便从脚边掠了半寸。
阿朔吓得脸都白了:“公子,医官说了,您这两日不能练。”
殷照寒收刀,低头看了眼脚边尚未散尽的狼影。
那晚的事,他还没想明白。
阿朔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道:“公子还在想那日的香?”
殷照寒“嗯”了一声:“凛京常有这种东西?”
阿朔迟疑片刻:“属下只知道京中香药多,安神、清息、镇灵、避秽,各有各的讲究。可要说能牵动灵相的,属下没听过。”
殷照寒把刀收回鞘中。
顾知闲前几日说过,若想找些不在礼录上的东西,可以去西市外那处小院寻他。那人看着散漫,知道的门道却不少。
“换衣裳。”殷照寒道。
阿朔一怔:“公子要出门?”
“嗯。”
“去哪儿?”
“找顾知闲。”
第四日午后,殷照寒换了身素净衣裳,出了偏苑。
鸿胪署的小吏只照例问了一句去处。
“去书肆。”殷照寒道。
顾知闲常去的小院夹在茶铺和旧书肆之间,门面不大,后头还连着半间香料铺。殷照寒到时,顾知闲正坐在窗边翻旧册,脚边趴着一只锦狸灵相。那锦狸尾巴搭在蒲团上,见人来了,只懒懒掀了一下眼皮。
顾知闲抬头:“能出门了?”
殷照寒坐到他对面:“能。”
顾知闲看了看他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些。”
殷照寒没有接这句,直接问:“凛京有什么东西,能引动灵相?”
顾知闲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锦狸也抬起头,尾巴悄悄缩了回去。
顾知闲看向他:“你遇着什么了?”
“闻见过一种东西。”殷照寒道,“不像寻常香。”
顾知闲把旧册合上。
“若只是安神香、清息香,不会引灵相。”他说,“能引灵相的,通常不只是香。”
“那是什么?”
“影器。”
殷照寒皱了下眉。
顾知闲压低声音:“我只知道一点。近来西市有人卖这种东西,名目很多,猎影铃、惑息香、缚影钉,叫法不一样,用处也不一样。”
阿朔忍不住道:“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追人,乱香,缚灵。”顾知闲道,“都是从灵相本事里拆出来的低级用法。”
顾知闲继续道:“灵相外显时会留下影息,原本随显随散,留不住。可有人用术法把那点影息摄下来,封进器物里,便能复刻一点灵相的本事。雀类灵影轻,能寻路追息;狐狸一类善惑,能扰人辨香;蛛蛇猫犬,各有各的用处。”
阿朔脸色变了:“这不就是偷灵相?”
“不算完整灵相。”顾知闲道,“只偷一点影息。摊主不会说偷,只说照影、拓影,留个影样。听起来像照镜子,干净得很。”
殷照寒问:“被拓走灵影的人会如何?”
顾知闲脸上的笑淡了些:“轻的,灵相几日不肯显形。重的,灵府受损。小孩子最容易出事,因为他们灵相不稳,被拓走一层,旁人一时看不出来。”
顾知闲道:“还有一点,影器不是长久物。封进去的只是残影,用一次少一分。猎影铃响三五回就哑,惑息香燃一次就废,缚影钉多半只能用一回。越凶的影器,耗得越快。”
殷照寒垂眼看着茶面:“所以他们要一直摄灵影。”
“对。”顾知闲道,“凛京不缺买主,缺的是影料。”
桌边安静了一瞬。
顾知闲又道:“西市有个照影摊,摊主姓娄,手很巧。他卖的东西多半不全摆明面上。你若真要去看,别急着动手。那摊子能摆到今日,不一定只是摊主一个人的本事。”
殷照寒放下茶盏:“多谢。”
殷照寒起身要走,顾知闲忽然又道:“还有一事。”
殷照寒回头。
“你歇下这几日,偏苑附近的值守换过一批。”顾知闲道,“说是例行调换,宗正司递的文书,玄君过了眼。”
殷照寒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问谢沉查到了什么,也没有问谢沉为什么会管。
他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离开小院后,殷照寒径直去了西市。
西市离小院不远,越往里走,街声越杂。卖糖人的、修伞的、卖旧玉的、牵马的,各色招牌从檐下垂下来,被风吹得乱晃。
殷照寒的燥期还未完全过去,人群里的气味比平时更清楚。茶香、油烟、马汗、旧木头、脂粉、药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玄狼在灵府深处动了动,低低压了一声。
殷照寒将它按住。
他们沿街走了一段,很快便看见了那个照影摊。
摊子不大,围的人却不少。旧布招牌上写着“娄氏照影”四个字。摊前摆着铜铃、木牌、细钉、香丸,有些刻着雀纹,有些刻着狐纹,还有几枚黑色小钉放在木盒里,外头用红绳系着。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瘦,眉眼温和,正站在人群中央演示。
他让一个小童拿着一截布条跑开,藏到街角人群里,又取出一枚刻雀纹的小铃。
“诸位看清楚了。”摊主笑道,“这叫猎影铃。给它一点旧气息,它便能追。”
他说着,将布条绕在□□。起初铃不响。摊主又拈起一支细香,香头没有明火,只冒出一点白烟。白烟绕过铃身,那枚小铃忽然颤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却清楚。
摊主托着铃转身。铃声朝东便急,朝西便缓。他顺着铃声穿过人群,没多久便在卖糖人的摊后把小童找了出来。
围观的人顿时叫好。
有人笑道:“这要是找走失的孩子,可有大用。”
另有人压低声音:“找欠债跑了的人,也有用吧?”
摊主也笑:“寻亲也好,寻仇也好,铃只认气息,不问缘故。”
摊主把猎影铃放回盒里。铃声最后颤了一下,比方才哑了些。
“这枚试铃已经响过三回,再响便不准了。”摊主道,“诸位若要买,给新的。”
人群里有人问:“新的能响几回?”
“三回最稳,五回也能试。”摊主笑道,“再多,影息散了,铃也就是个空壳。”
殷照寒看了一眼摊角。
那里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肩上停着一只浅黄小雀灵相。孩子还在拍手叫好,那只小雀却不大精神,翅尖微微垂着。
阿朔低声道:“那铃里的雀影,是从这孩子身上拓的?”
殷照寒没有回答。
摊主又取出一枚淡紫色香丸,放进铜盏里。
“这是惑息香。”他说,“不伤人,只乱息。遇上恶犬恶马,或是灵相躁动,一息便能让它认错方向。”
人群里有人半信半疑。
摊主请旁边一名少年站出来。那少年身后有只半显的狸灵,鼻尖灵得很,平日最会辨香。摊主把两只香囊放在桌上,一只在左,一只在右,又让少年先闻左边那只。
“记住了?”摊主问。
少年点头:“记住了。”
摊主将惑息香点开一丝。
淡紫色烟气极浅,几乎一出盏口就散了。可那只狸灵忽然抬头,鼻尖颤了颤,竟朝右边那只香囊扑去。
少年怔住:“不对,是左边。”
狸灵却固执地扒着右边不放,尾巴都急得竖了起来。
围观的人顿时哗然。
摊主挥手散了香气。片刻后,那只狸灵像醒过神,猛地缩回少年身后。
“看见了?”摊主笑道,“不是鼻子不灵,是它闻错了。”
有人立刻问价。
也有人低声道:“这若用在照灵场上,岂不是能让人出丑?”
摊主笑意不变:“小摊卖器,不问买主做什么。”
惑息香。
闻错香,认错人,乱灵府。
前几日那场燥乱里,藏在香里的东西未必就是这个,可路数相近。香只是壳,真正动手脚的是封在里面的灵影。
摊主又打开第三只木盒。
里面放着三枚细钉,钉头泛着暗红,钉身极短,像给纸人用的玩意儿。
“这个不卖,只演示。”摊主道,“缚影钉。灵相外显时会落影,若能钉住它的影,哪怕只慢一瞬,也够脱身。”
他说着,抖开一张纸影。纸影上画着一只奔兔,摊主指尖一拂,那纸兔竟像活物一样往前蹿。下一瞬,他将细钉压下。
钉尖落桌。
纸兔的影子被钉在桌面上,整只兔影猛地一滞。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大的叫好声。
“这个厉害!”
“真不卖?”
摊主笑着合上木盒:“这个暂不售卖。”
殷照寒看着那只木盒。
猎影铃能追人,惑息香能乱香,缚影钉能压灵。若这些都只是低级影器,那前几日引动玄狼的东西,便不会只是市井玩意。
这时,一个戴帷帽的人挤到摊前,声音压得很低:“娄老板,上回那种替影牌还有么?”
摊主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什么替影牌?”旁边有人问。
那人似乎也察觉失言,立刻住口。
摊主笑道:“客人记错了,小摊没有这种东西。”
戴帷帽的人皱眉:“你少糊弄我。牌碎在哪里,哪里就像有灵相来过。上回那枚——”
摊主的手按住木盒,笑意仍在,眼神却冷了。
“我说了,小摊没有。”
那人被他看得一滞,低声骂了句,退进人群。
殷照寒把这句话记住了。
替影牌。
牌碎在哪里,哪里就像有灵相来过。
摊主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抬眼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上。
摊主笑容又恢复温和:“这位公子也想照影?”
围观的人回头看他,见他衣着不俗,纷纷让开些。
殷照寒走上前,看着摊上的东西:“什么灵相都能做影器?”
摊主道:“不敢说都能。雀影可猎踪,狸狐可惑息,蛛蛇可缚影,都是常见小用。再往上,小摊便没有了。”
殷照寒问:“狼影呢?”
这两个字落下,摊前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摊主看着殷照寒,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
他笑道:“狼类灵相烈,不适合做猎影铃。”
殷照寒道:“那适合做什么?”
摊主的手停在铜盘边,笑意淡了些:“公子说笑了。小摊只做些寻踪防身的小物。”
殷照寒没有继续问,伸手拿起一枚猎影铃:“这个多少钱?”
摊主看了那枚铃一眼:“公子喜欢,送您也成。”
殷照寒却只道:“不必。”
他取出钱,放在摊上。
摊主没有再推,只把钱收了,语气仍旧客气:“公子若想定更好的,明日可再来。只是有些影料难得,价钱不低。”
殷照寒没有接话,拿着猎影铃转身离开。
猎影铃能追踪活人,惑息香能乱香,缚影钉能压灵,替影牌能伪痕。
那狼影呢?
狼类灵相天生凶烈,擅锁敌,善扑杀。若被做成影器,就不会只是找人、乱香、钉影那么简单。
前几日那场燥乱,也许不是偶然。
猎影铃冰凉,□□还残着一丝很淡的香灰气。那气息被油烟、人声和铜锈盖得极深,寻常人闻不出来,可玄狼在灵府里忽然抬了头。
是铃里封着的那点灵影,在玄狼面前露了怯。
“那日引动玄狼的东西,和这铃的路数一样。”
阿朔喉间一紧:“公子是说,他在试您?”
玄狼在灵府深处低低伏下,鼻端像是咬住了一缕残味。那味道没有回向西市,而是牵往凛京更深处。
那里没有摊贩,没有吆喝,也没有乱糟糟的人群。那边是凛京最安静、最体面的几条街,府门深闭,车马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