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夜追残影 混账,他又 ...

  •   猎影铃是在子时响的。
      只轻轻一声,短得像错觉。
      殷照寒却一下睁了眼。

      偏苑夜深,窗纸外压着一层薄白月色,榻边那只小铃正微微发颤,铃舌撞着铜壁,余音细得发冷。白日从摊上拿回来时,它就凉得异样,铃上还残着一点极淡的香灰气,像从什么不干净的地方熏出来的。殷照寒当时没说,只把东西收了。眼下它自己在半夜响起来,那点压在心底的疑意顿时全翻了上来。
      他没立刻起身,先听了一会儿。

      院里风过树梢,廊下守夜人换了个脚,外间阿朔翻身时带起被角一声轻响,连更鼓散去的尾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
      殷照寒撑着榻沿坐起身,眉心慢慢压紧。
      那股熟悉的躁意又上来了。

      前几日那场燥乱虽然压下去了,灵府里的余波却没散净。这几夜他总睡不沉,像有团火埋在骨缝里,白日还能压,夜里一静就容易冒头。猎影铃这么一响,那团火像被人伸手拨了一下,后颈先麻,紧接着便是一阵发烫。热意顺着脊骨往下窜,四肢都跟着发轻,胸口却闷得厉害。
      下一刻,识海里那头玄狼睁了眼。
      狼目幽幽一亮,照着灵府便撞了上来。

      殷照寒呼吸一滞,喉间发涩,心口那阵空烧般的燥意也被撞得更高。他低低骂了一句,翻身下榻,抬手抓过外衣。门一开,阿朔已经醒了,披着衣裳匆匆起身:“公子?”
      “回去。”
      殷照寒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发冷。

      阿朔一愣,还想再问,抬头先看见了他神色。殷照寒平时也冷,但总是稳的。眼下却像整个人都绷着,眼底压着火,连下颌线都收得极紧。
      “公子,属下陪你去。”
      “不必。”殷照寒把猎影铃扣进掌心,“别跟。”

      阿朔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只低声道:“公子小心。”
      殷照寒没应,转身便出了门。

      偏苑外那条旧夹道,白日里就少有人走,到了夜里更静。猎影铃在他掌心时断时续地轻震,像有什么东西就在前头,却又抓不出一个准方向。殷照寒本不知道这铃到底有什么门道,只知道它不干净,和那晚马苑外闻见的东西脱不了干系。今夜既然自己响了,他不可能装作没听见。
      风从夹道尽头卷过来,带着夜露的潮意。

      殷照寒越往前走,身体里那股乱意越压不住。五感被硬生生拔高,砖缝里的潮气,墙角细碎的风声,远处灯影晃过回廊的方向,全都一齐撞进来,搅得人心烦。更糟的是玄狼。它在灵府里躁得厉害,一下下顶着他的经脉往外冲,带得他腕骨发麻,指尖发紧,连心跳都快了许多。
      刚过第二道月门,殷照寒脚步猛地顿住。
      风里有东西。

      那气息极淡,像被人压得死死的,只在夜风翻过廊角时漏出来一丝。冷,薄,像雪水贴着鼻端掠过去。殷照寒胸口骤然一缩,像有人隔着皮肉,在他灵府上狠狠按了一下。
      玄狼一下躁起来。
      灵府里像猛地震了一声,殷照寒眼前都白了一瞬。下一刻,一线淡黑狼影已经从他脚边浮了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游走,耳尖绷直,尾巴压得极低,喉间压着一声沉沉的低鸣。

      后颈更烫了。
      那点热意一路烧进肩背,烧得殷照寒胸腔发空,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额角跟着一跳,眼神沉了下去。
      他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猎影铃忽然在掌心清清亮亮地响了一声。
      殷照寒猛地抬眼,终于看见前头那道人影。是上回遇见的神秘人。
      那人半蹲在影壁后,像在收拾什么。夜色太深,面目被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墙根石缝间缠着几缕极淡的暗痕,像雾,又比雾沉,黏在砖缝和木柱阴影里。那人抬手一拂,那几缕暗痕便往回一缩,像被生生收了回去。

      殷照寒眸色骤冷。
      脚边玄狼也跟着伏低了身子,凶意一下提到了顶。
      这东西果然和那晚有关系。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抬手便拔了刀。
      刀锋出鞘,寒光一闪,直逼那人肩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点花样,纯是北境里练出来的杀气。那人却只偏了一下身,刀锋擦着衣袖削过去,带起一线冷风,连衣角都没碰实。

      殷照寒眼神更冷,翻腕再压第二刀。
      今夜他状态差得厉害,整个人都像绷在弦上。可也正因为绷得太满,这一刀比平时还多了几分狠意。第二刀压下去的同时,脚边玄狼也窜了出去,黑影贴地扑杀,直逼那人左手。

      那人终于抬了手。
      快得惊人。
      两指一扣,先按住了猎影铃。
      铃声戛然而止。

      殷照寒心口猛地一空,像有根紧绷的弦被人一把掐住。刀势也跟着滞了半瞬。就这一瞬,对方已经逼近半步,另一只手稳稳扣上了他的腕骨。
      殷照寒浑身一僵。
      那只手用力不大,落点却准得吓人。正正扣在他最乱的地方,腕骨上的麻意轰地炸开,顺着小臂一路窜上肩背,再狠狠撞回心口。原本翻腾得厉害的气血竟被这一扣压下去半寸。
      只半寸,也足够叫人心惊。

      扑到近前的玄狼硬生生刹住,前爪几乎已经擦上那人衣摆,却就这么停在了原地。它伏低身子,低吼不止,尾尖烦躁地一下一下扫着地,火气半点没消,却没再扑上去。
      殷照寒心底狠狠一震。
      混账东西。
      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可眼下根本容不得他细想。那人离得太近,近到殷照寒终于从层层遮掩底下,嗅到一丝极淡的冷意。清清冷冷,像雪水浸过寒玉。那气息压得极深,偏偏越淡,越勾得人心口发紧。
      殷照寒后颈猛地更烫了。
      那股燥意被压了一下,又被勾了一下,整个人都绷得发疼。胸口发空,眼尾发热,连握刀的手都更紧了几分。他反手便挣,火气一下冲上了头。
      偏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巡夜的脚步声。

      灯影一晃一晃,正朝夹道这边逼近。
      殷照寒眼神骤沉。今夜若被人撞见他持刀夜行,灵相半显,还和个来路不明的人撞在一处,明日偏苑就别想安生了。
      他刚要再动,那人已经发了力。
      动作干脆得近乎强硬,直接将他往后一带,压进了影壁后的死角。

      殷照寒后背猛地撞上墙,冰凉一片,火气却腾地更高了。他手中刀锋刚一抬,对方顺势压低了他手腕,快得不讲道理。玄狼也被逼得退回半尺,伏在他脚边,焦躁得连毛都像要炸开。
      外头脚步越来越近。
      殷照寒胸腔起伏得厉害,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那股被压下去半寸的燥意根本没散,还被这一逼一近吊在身体里,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人眼尾发烫,连吐出来的气都带着热。

      更让人恼火的是,那人扣着他的手,竟稳得一点不乱。
      殷照寒气得牙根都发紧,几乎想当场翻刀顶上去。偏偏外头巡夜人已经停在了夹道口,灯笼往这边一偏,险些扫过影壁转角。他只能硬生生忍住,手背上的筋都绷白了。
      那人抬手往墙根一拂。
      方才残在石缝和木柱间的暗痕顿时散了个干净。

      巡夜人站了片刻,什么也没瞧见,提着灯走远了。
      脚步声一去,夹道里静得只剩风。
      那人这才松手。

      殷照寒立刻退开半步,刀锋横起,眼底冷得发狠。可等他真正把刀抬稳,才发现自己的腕骨还麻着,连虎口都在轻轻发抖。方才那一下扣得太准,准得像是掐着他的命门落下去的。
      玄狼没有再扑,也没有散,还死死盯着对面那道人影。

      那人垂眸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猎影铃,终于开口:“别再带着它乱走。”
      声音很低,冷得像夜里的雪。
      殷照寒盯着他,胸口那团火还烧着,开口时也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那人没答。

      殷照寒腕骨上那点麻意像还在提醒他方才被人扣住的狼狈,火气更盛,语气也更沉:“马苑外那晚,也是你。”
      这话落下,对方静了片刻,才淡淡道:“它一响,撞上的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殷照寒眼神一变。
      他今夜循着铃声过来,这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殷照寒握紧了刀,掌心里的猎影铃被他攥得发凉:“所以你刚才收走的,就是它引我来看见的东西?”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那人衣摆轻轻一动。
      下一刻,对方抬手一扫,墙角最后一缕暗痕也被收净。猎影铃在殷照寒掌心一沉,彻底没了动静。
      殷照寒心头一凛,抬脚就追。

      可那人退得更快,身形一闪,已经没入更深的夜色里。月光落不到他身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暗影,转瞬便散。玄狼也跟着往前扑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住,只在原地躁得低低呜鸣。
      殷照寒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后颈还是烫的。
      腕骨上的麻意也没散。
      胸口那阵被压下去又拱起来的燥火吊在身体里,烧得人心烦。脚边狼影迟迟不肯散去,伏着身子,耳尖竖得极高,喉间压着一点发闷的低鸣。

      夜风一吹,殷照寒才觉出掌心全是汗。
      猎影铃已经彻底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被扣住的地方却还像留着一点看不见的痕,碰不着,甩不掉,烦得人心口发躁。
      “混账东西。”

      殷照寒咬了咬牙,猛地将猎影铃攥紧,指节都硌得发白。
      下回再撞上,他非把这人的遮面当场掀下来不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