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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在猎狼 猎铃反噬, ...

  •   殷照寒回到偏苑时,天还没有亮。
      院门一合,外头最后一点夜风被挡在门外,屋檐下的灯却还亮着。阿朔一直守在外间,听见动静便披衣起身,刚要开口,目光先落到了殷照寒脚边。
      那里伏着一层很淡的狼影。
      不是完整的玄狼,只是一道没有收净的影子,贴着地面,尾尖压得很低,爪影却时不时从砖缝上一掠而过。若在北境,这样的灵相余影不算罕见,可这里是凛京,殷照寒又向来收得极稳,阿朔跟了他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他在人前露出这种模样。

      “公子。”阿朔声音立刻低了,“您息乱了?”
      殷照寒抬手按了按后颈。
      那里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像有一截火线埋在皮肉底下,明明不至于伤人,却一寸一寸地往灵府里烧。玄狼被他压回去了,可压得越紧,反倒越躁,像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牵着,始终不肯安分。

      “别声张。”殷照寒道。
      阿朔心里一沉。
      他是中庸,闻不出太细的信香变化,只能看出殷照寒脸色比平日更冷,呼吸也比往常沉了些。可正因为闻不清,他才更不敢轻易判断。
      阿朔压低声音:“要不要备镇息药?”

      “先不用。”
      殷照寒进了屋,解下护腕时,指节在腕骨处停了一瞬。
      昨夜那个人扣住他的地方仍残着一点冷意。不是伤,也不是药,更像某种极准的截断,正好按在乱息要冲出去的地方。那一下让玄狼停住了,却也让殷照寒意识到,昨夜那人对灵相和信香的把控,远比寻常人深。

      案上,猎影铃安静地躺着。
      铃身乌沉,□□微斜,看上去只是西市摊上随手淘来的旧物。可殷照寒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那□□不知何时转了方向。
      朝着他。
      阿朔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公子,它方才……”

      话没说完,猎影铃又不动了。
      屋中静得只剩灯花轻轻爆开的声音。可殷照寒脚边那层狼影忽然绷紧,爪尖压住砖面,像是在黑暗里闻到了什么。
      殷照寒伸手,把铃扣进掌心。
      铃身冰凉。
      凉意从掌心透入腕骨,细得像一根线,轻轻碰了一下灵府深处的玄狼,又飞快退开。殷照寒眸色沉下去。

      这东西不是死物。
      至少送到他手里的这一只,不是。
      阿朔看着他的神色,没再问,只道:“明日还去西市?”
      殷照寒将猎影铃收入袖中,声音很平:“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天刚亮,殷照寒便起了身。护腕重新束紧,衣襟理得整齐,昨夜那点失控余波全被压回了冷淡面色之下。阿朔跟在他后面,一路没有多问,只在出门前多看了一眼他的袖口。
      猎影铃就在那里。
      西市到了白日,比夜里热闹许多。卖茶的、卖糕的、修伞的、贩皮货的,沿街摆开,吆喝声被日头一晒,像连青石板都跟着活了起来。殷照寒走在其中,神色并不张扬,脚步也不急,像只是随意出来看看。

      可阿朔知道,他不是来看热闹的。
      昨夜那处摊位已经空了。
      木架、布帘、影样、铜铃,全部不见了。地上被扫得很干净,干净得近乎刻意,连摆摊压出来的痕迹都被抹淡了。旁边两家摊子照常做生意,却都没有往这边看。

      殷照寒在空地前停住。
      他蹲下身,从砖缝里捻起一点灰。灰很细,混着尘土,落在指腹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可他轻轻一搓,那股冷涩的香灰气便浮了出来。
      和昨夜一样。
      阿朔低声道:“果然是这里。”

      殷照寒没有应。
      因为袖中的猎影铃忽然冷了。
      不是响,也不是震,而是从铃身深处透出一点寒意。那寒意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像一条细而冷的线,避开血肉,直往灵府里钻。
      玄狼骤然抬头。
      殷照寒指节一紧,几乎在同一瞬间把铃按死在掌心。可已经晚了。脚下的影子动了一下,周围摊布、茶盏、屋檐投下的阴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齐齐向他脚边偏了一寸。

      阿朔脸色骤变,却没有喊。
      他往前一步,借着替殷照寒挡人流的姿势,把他的半边身形遮住。多年随侍的默契让他明白,这种时候最不能乱。一旦有人看见玄狼在白日闹市半显,事情就不是“息乱”这么简单了。
      殷照寒垂着眼,强行把玄狼往回压。

      可猎影铃像是知道他在收,寒意忽然又重了一分。玄狼的爪影已经压上地面,狼尾从他身后扫过,虽淡得几乎看不清,却足以让近处几盏茶水轻轻一晃。
      茶摊后的汉子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白了,又立刻低下头去。
      殷照寒后颈发烫,呼吸却越来越冷。

      不能在这里。
      绝不能在这里。
      这里是凛京西市,不是北境校场。北境质子若在闹市放出玄狼,哪怕没有伤人,也会被写进不知哪一本册子里,日后每一次朝堂争执、每一封边关军报,都能被人翻出来做文章。

      殷照寒咬住牙关,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就在猎影铃又要牵动玄狼的那一瞬,对街二楼的帘子忽然被风掀开了一线。
      一缕极淡的冷意落下来。
      那冷意没有碰殷照寒,也没有碰玄狼,而是准确无误地落在猎影铃上。像薄刃割线,只一下,铃中那股牵引便断了。
      玄狼猛地停住。
      殷照寒抬眼望去。

      二楼窗半开着,日光斜照,帘影晃了一下,又落了回去。里面看不清人,也闻不到信香,只余下一点极轻的冷意,很快便散了,像从未出现过。
      阿朔低声:“公子?”
      殷照寒慢慢收回手。
      掌心的猎影铃安静下来,铃身不冷不热,乖顺得像一块废铁。可殷照寒知道,方才那不是错觉。有人在楼上截断了铃的牵引。

      不是救他。
      更像是不许这东西在西市闹大。
      殷照寒看了一眼空摊旁的茶摊,走过去,将一角碎银放在案上。
      茶摊汉子手里的抹布一顿。

      殷照寒道:“昨夜的摊子,谁收的?”
      汉子额上立刻见了汗:“公子,小的只是卖茶的,哪知道旁人的事。”
      殷照寒没有逼近,也没有提高声音,只看着他。
      汉子被他看得喉咙发紧,半晌才极轻地往后巷偏了偏下巴:“天没亮,有人从那边走。黑衣,脸没瞧见。”
      他说完,又像后悔自己多嘴,连忙低下头:“小的真不知道别的。西市混饭吃,眼睛不能太尖,嘴也不能太快。”

      殷照寒静了片刻,将碎银往前推了推。
      “今日这句话,我不会说出去。”
      汉子没敢接话,手指却死死攥住了抹布。
      殷照寒转身往后巷走。

      巷子里比外头冷得多。明明是白日,墙根却积着潮气,风从窄处穿过,带起一点霉湿味。阿朔跟在他身后,忍不住低声道:“方才那铃,是故意冲您来的?”
      殷照寒道:“冲玄狼。”
      阿朔脸色更难看。
      他想说“那就该丢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能从西市一路递到殷照寒手里的东西,丢了未必就能断干净。况且,对方既然敢试,便不会只有这一只铃。

      巷尾有一扇废门。
      木门旧得发黑,半掩着,门槛上却压着几枚很新的脚印。脚印落得轻,方向极稳,不像寻常商贩,更像练过身法的人。门边挂着一小截烧焦的线头,尾端沾着细白的灰。
      殷照寒弯腰捡起线头。
      猎影铃这一次没有冷,只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提醒。
      也像嘲笑。

      阿朔低声道:“公子,小心。”
      殷照寒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废屋。屋里堆着破箱旧木,灰尘厚得呛人,角落塌了一半,像荒废已久。可门口那一片灰是乱的,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殷照寒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道:“太干净了。”
      阿朔一怔:“什么?”
      “他们想让我进来。”

      阿朔后背一凉。
      殷照寒抬手,示意他停在门外,自己往里走了半步。屋中的灰痕从门槛一直拖到破箱边,细而直,留得刚刚好,像怕来人看不见。破箱底下压着一张烧残的影纸,焦边卷起,香灰味已经散得很淡。
      殷照寒没有直接去碰,而是用那截烧焦线头挑开。

      影纸翻过来的一瞬,阿朔脸色变了。
      上面大半字迹都被烧掉,只剩焦黑边缘里半行字。
      北境玄狼,果然认铃。
      屋中静了下来。

      外头西市的人声隔着一条巷子传进来,热闹得像另一处天地。阿朔盯着那半行字,喉咙发紧:“他们知道您的灵相?”
      殷照寒看着那张影纸,没有说话。
      知道玄狼并不难。殷氏在北境掌军多年,玄狼灵相也不是秘密。难的是,对方知道如何牵动玄狼,知道他近日燥期未稳,知道一只猎影铃足以在白日里逼他露出破绽。
      这不是路过的摊子。
      也不是寻常西市暗货。

      有人借这只铃,试他的灵相,试他的控息,也试他在凛京能忍到什么地步。
      阿朔压着声音:“公子,此事要不要禀给鸿胪署?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西市设局。”
      殷照寒终于抬眼。
      “怎么说?”
      阿朔一顿。
      殷照寒语气很平:“说我私自夜查西市,买了来路不明的猎影铃,今日又在闹市险些息乱?”

      阿朔脸色一白。
      这不是能不能说的问题,是说出去之后,先被查的人未必是设局者,而是殷照寒。
      质子在凛京,本就不是自由身。礼遇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殷照寒每往外走一步,都有人能替他写出三种解释。
      阿朔低声:“那就只能先忍?”

      殷照寒把烧残的影纸收起,连同线头一并放入袖中。
      “不是忍。”他道,“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方才差一点成了。”
      阿朔怔了一下。
      殷照寒握住猎影铃,指节仍有些白,却已经稳了下来。

      “他们今日想看的,是玄狼会不会被铃牵动。现在他们以为看见了,但还没看全。”
      “可若有下一次……”
      “下一次就知道,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声音不高,也没有少年意气的狠劲,反而冷静得近乎克制。阿朔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北境时,殷照寒第一次随父兄上城墙,也是这种神情。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怒,只是越危险,越不肯先乱。

      两人离开废屋时,外头日光正盛。
      西市依旧热闹,没人知道方才有一只玄狼险些在街心显形,也没人知道一张烧残的影纸将北境质子的名字暗暗钉在了局中。
      走到巷口时,殷照寒忽然停下。

      他再次抬头,看向对街二楼。
      那扇窗还开着,帘子却已经垂稳了。风从楼前过去,帘角只是极轻地晃了一下。那里没有人,也没有任何能留下的气息。
      殷照寒却看了很久。
      昨夜是腕骨。
      今日是铃。
      那个人每一次都没有真正露面,却每一次都正好截在最要紧的地方。若说偶然,未免太巧。若说有意,对方又不曾留下半句解释。

      阿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子,楼上有人?”
      殷照寒收回视线:“没有。”
      阿朔没有再问。
      回偏苑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直到进了院门,阿朔才发现殷照寒袖口外侧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灰。
      那灰极淡,落在深色衣料上,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点过。
      “公子,您袖上……”

      殷照寒低头看去。
      他抬手抹了一下,指腹捻开,香灰气浮了出来。不是废屋里的陈灰,而是新灰,冷而轻,像刚从什么烧过的纸边落下。
      阿朔脸色微变:“这是何时沾上的?”
      殷照寒没答。

      他今日碰过空摊,进过废屋,收过影纸,可这点灰落在袖口外侧,位置太巧,不像自己蹭上去的。
      更像有人曾在他身旁近过一步。
      近到能碰他的袖子。
      阿朔后背发凉:“有人跟着我们回来了?”

      殷照寒看着指腹那点灰,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猎影铃安静地躺在掌心,没有响,也没有冷。可偏偏就是这份安静,让人更加不安。
      片刻后,阿朔忽然看见那点灰里夹着一片极薄的纸屑。

      殷照寒用指腹将它拈出来。
      纸屑被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里面却压着一个极小的字。
      等。

      阿朔呼吸一顿。
      殷照寒盯着那个字,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今日不是他去查人。
      是有人把路铺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完,最后又像在告诉他。
      这场猎,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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