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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狼咬回去了 猎人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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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朔站在一旁,脸色比外头天色还沉。偏苑里很静,晨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案上灯火微微一歪,猎影铃就压在灯影下,乌沉沉的眼。
“公子。”阿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字来得蹊跷。”
殷照寒把纸屑放回案上:“所以才要等。”
阿朔一怔。
他原以为殷照寒回偏苑之后,至少会让他出去探一探那二楼是谁包下的,或者去鸿胪署那边打听昨夜西市有没有人报案。可殷照寒什么都没吩咐,只换了衣裳,净了手,又让人照常送早膳。
太平静了。
“若是陷阱呢?”阿朔压低声音。
殷照寒垂眼,看着案上的猎影铃:“已经是了。”
阿朔一时无话。
殷照寒伸手,将那枚写着“等”字的纸屑压在砚台底下。
“他们让我等,说明饵还没有送到。”殷照寒道,“现在追出去,只会追到他们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西市的空摊、废屋、烧残影纸,甚至那一个“等”字,未必全是线索,也可能全是别人铺给他们看的路。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等,又是另一回事。
从早到午,偏苑没有半点动静。
殷照寒照旧用膳,照旧看书,甚至在午后练了半个时辰刀。阿朔几次想劝,又看见他刀势仍稳,话便压了回去。
只是玄狼不稳。
旁人看不见,阿朔却能看出一点端倪。殷照寒每一次收刀,脚边的影子都会比平日慢半拍才归回去,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磨它的爪子。它不叫,也不动,只伏在灵府边缘,沉沉地等。
傍晚时,来的是鸿胪署的小吏。
小吏穿着青灰官服,手里捧着一只长匣,进偏苑时礼数很足,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
“殷公子远来凛京,近日天候转燥,鸿胪署按例送镇息香一盒。”小吏将长匣呈上,声音恭敬,“此香温和,不伤灵府,京中贵子初入燥期时也常用。大人吩咐,公子若夜间不适,可取一丸置于炉中,燃半刻即可。”
镇息香。
送得太巧了。
殷照寒没有立刻接,只看着那只长匣。
匣子是新木,边角打磨得很平整,封条也完整,上头盖着鸿胪署的印。若只看外表,这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体面关照。
小吏等了片刻,又把匣子往前托了托:“公子?”
殷照寒伸手接过。
殷照寒指腹轻轻擦过封条,问:“鸿胪署近日都给客使送这个?”
小吏答得很快:“按例送。公子身份贵重,大人自然更要周全些。”
殷照寒看了他一眼:“替我谢过。”
小吏连忙低头:“公子客气。”
他退得也规矩,出了院门后才转身离开。阿朔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院门重新合上,才低声道:“公子,这香不能用。”
殷照寒把长匣放到案上,抬手拆开封条。
匣盖一开,一股极淡的香气浮了出来。
不是浓香,也没有寻常镇息药那种苦涩药味,反而很干净,像冷水泡过的草木灰,闻着便让人心口一松。若是普通燥期未稳的人,恐怕只会觉得这香难得温和。
可殷照寒脚边的影子,在香气出来的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殷照寒没有碰香丸,只用银签挑了一点香末,放到茶盏边缘。随后,他取出猎影铃,将铃对准那点香末。
铃没有响。
屋里静了一瞬。
阿朔刚想松气,便听见极轻的一声。
叮。
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铜壁。
殷照寒眼底冷了下来。
阿朔喉咙发紧:“这是冲着猎影铃来的?”
“不。”殷照寒道,“猎影铃只是钩子。”
他将那点香末拨进水中。
香末一沾水,竟没有散开,而是在水面浮出一缕极细的白线。那线顺着杯沿绕了一圈,忽然朝猎影铃的方向偏过去。
像活的。
阿朔看得后背发凉。
殷照寒用银签压住那缕白线,白线挣了一下,断成几截,很快沉进水底。
“这才是饵。”殷照寒道。
阿朔立刻明白过来。
西市那只铃试的是玄狼会不会认钩,今日这盒香,才是要把玄狼真正引出来的东西。香是鸿胪署送的,名正言顺,若夜里出了事,谁都能说是殷照寒自己用了香,自己没有压住燥期。
阿朔低声骂了一句:“好干净的手段。”
不伤人,不下毒,不露凶器。
只要玄狼一出偏苑,剩下的便不需要他们动手了。
“那现在怎么办?”阿朔问,“把香封起来?”
殷照寒看了看案上的长匣,忽然道:“点。”
阿朔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
殷照寒抬眼,神色平静:“不点,怎么让他们放心靠近?”
阿朔怔在原地。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殷照寒不是要躲这一局。
他是要接。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偏苑比平日更早熄了灯。
院中只留了廊下一盏,灯笼挂得不高,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屋内的香炉里没有燃整丸镇息香,只燃了殷照寒用银签挑下来的极少一点香末。
香气淡得几乎没有。
可猎影铃已经被挂在窗下。
阿朔看着那只铃,心里始终不踏实:“公子,若它真把玄狼牵出来……”
殷照寒坐在案边,指腹慢慢擦过刀鞘:“它想看,我就让它看一点。”
阿朔听得心惊,却也知道拦不住。
他只能按殷照寒的吩咐,将门边的水盏换到廊下,又把白日那张烧残的影纸压在盏底。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屋中,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短刃。
夜更深了。
镇息香在炉中慢慢燃尽,灰白色的一点残火藏在炉底,像随时会灭。
偏苑外传来巡夜梆子的声音。
一声。
两声。
第三声还没有落下,窗下的猎影铃忽然响了。
叮铃。
这一次不再是白日那样轻得几乎听不见。铃声细而尖,像一根冷线从窗边刺进来,贴着殷照寒的腕骨往上爬。
玄狼骤然睁眼。
殷照寒按住案角,指节一点点泛白。
阿朔几乎同时看向门外。
廊下那盏灯笼还在晃。
风很轻,灯笼却晃得越来越厉害。灯影拖在地上,被拉长,又被揉碎,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一点一点拨动着影子。
猎影铃第二次响起。
玄狼的影子从殷照寒脚边铺开。
先是一截尾影,然后是前爪,再是压低的肩背。它没有完全显形,却已经比白日更清楚。黑沉沉的狼影伏在地面,爪尖扣住砖缝,喉间无声地压出一点低意。
屋外有脚步声靠近。
不是一个人。
阿朔听得分明,至少三人,步子刻意压轻,却乱得很。那不是刺客的步法,更像巡夜小吏临时被推到前头,心虚,又忍不住急着看结果。
阿朔心头火起。
他们果然在等。
等玄狼冲出偏苑,等偏苑里乱起来,等他们有理由推门。
猎影铃第三次响起时,门外有人低声道:“里面是不是有动静?”
另一个声音更低:“再等等。”
殷照寒忽然抬手,按住了玄狼的头影。
阿朔以为他要强行收回灵相。
可殷照寒没有。
他只是垂下眼,指尖在狼影额上极轻地一点。
玄狼猛地扑了出去。
门外几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变了。
那种压不住的喜色,隔着一道门都听得出来。有人甚至往前抢了一步,像只等狼影越过门槛,就要立刻撞门进来。
可下一瞬,玄狼没有扑向院门。
它贴着地面一折,黑影快得像一道断开的弦,径直咬向廊下那盏灯笼。
灯笼纸被一口撕裂。
里面没有烛芯。
一截细白的骨头从灯笼底部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骨头一落地,猎影铃的声音陡然变调,尖得几乎刺耳,像暗处有人被咬住了手腕,疼得倒抽了一口气。
门外瞬间乱了。
“什么东西?”
“不是往门这边来的吗?”
“谁放的灯笼?”
玄狼一爪按住那截细骨,狼影压低,獠牙没有真正显出,却叫人莫名觉得那东西已经被咬断了脖颈。
殷照寒这才站起身。
阿朔立刻开门。
门外三个巡夜小吏正僵在院中。为首那个一只手还按在门板上,显然方才已经准备推门。此刻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殷照寒站在门内,衣冠整齐,面色冷淡,半点不像刚刚失控过。
猎影铃还挂在窗下,廊下水盏未翻,香炉里的灰也冷了。
只有那盏被撕裂的灯笼落在地上,细白骨头被玄狼的爪影压着,发出一点令人牙酸的细响。
为首小吏脸色变了变,强行行礼:“殷公子,卑职等人按例巡夜,听见偏苑似有异响,故而前来查看。”
殷照寒看着他:“凛京夜巡,都是先把东西埋进别人院里,再来查看么?”
小吏脸色一白:“公子误会了,卑职不知这是何物。”
“我也不知。”殷照寒道,“所以正好一起问。”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怒意。
可越是这样,那小吏越慌。
阿朔上前一步,将那截细骨从狼爪影下取出。骨头极轻,尾端缠着半圈烧黑的线,线上沾着和西市废屋一样的细白香灰。
小吏看了一眼,立刻避开视线。
这一个动作太快。
殷照寒没有错过。
院门外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偏苑夜巡,何时归你们管了?”
院中几名小吏同时转头,脸色一下变了。
谢沉站在院门外。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净深衣,外头披着玄色薄氅,灯影落在他肩上,衬得眉眼越发冷。身后跟着两名宗正司的人,皆低眉垂首,不敢多看。
为首小吏慌忙行礼:“玄君。”
谢沉没有看他,只扫了一眼地上破裂的灯笼。
“谁准你们越内门?”
小吏额上渗出汗:“卑职听见偏苑有异响,怕殷公子出事,所以……”
谢沉淡淡打断:“鸿胪署接待外臣之所,夜巡不得越内门。你按的是哪一条例?”
小吏彻底说不出话。
殷照寒站在门内,看着谢沉。
谢沉来得不算早。
他没有在猎影铃响时出现,也没有在玄狼扑出时出现。偏偏等那截细骨被咬出来,等门外的人已经进退不得,他才出现。
不是救场。
更像收网。
谢沉这时才抬眼,视线越过那几个小吏,落到殷照寒身上。只一眼,又移开了。
“带走。”他道。
宗正司的人立刻上前,将几个小吏按住。为首那人还想分辩,谢沉身后的人已经取了他的腰牌,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玄君,是临时调牌。”
谢沉神色不动:“一并查。”
小吏这回是真的慌了:“玄君,卑职只是奉命巡夜,不知道旁的啊!”
“奉谁的命,”谢沉道,“回宗正司再说。”
人被带走后,偏苑终于安静下来。
破灯笼还躺在地上,猎影铃也不响了。可香气没有散干净,仍有一点极淡的冷意缠在殷照寒腕骨上。玄狼退回他脚边,影子淡了许多,却没有立刻归入灵府。
它还盯着谢沉。
谢沉垂眼看了它一瞬。
玄狼没有退。
阿朔站在旁边,心里莫名一紧。
昨夜西市,今日偏苑,那个在暗处截断猎影铃的人会不会就是谢沉,他不敢说,也不能问。可玄狼的反应实在太明显了。它不像防备一个陌生人,更像记住了某种气息。
谢沉却像没有察觉,只走到廊下,俯身看那截细骨。
阿朔把细骨递过去。
谢沉没有直接碰,取出一方素帕隔着接了。细骨尾端的黑线已经断开,骨面上有极细的刻痕,若不细看,几乎只像烧裂的纹路。
谢沉看了片刻:“宗正司旧库的东西。”
阿朔脸色一变。
殷照寒眼神也沉了。
谢沉继续道:“猎影铃是旧式,影引骨也是旧式。西市摊贩拿不到。”
能拿到宗正司旧库之物的人,不会是寻常暗货商,更不会只是几个巡夜小吏。
殷照寒看着他:“玄君是为宗正司旧物来的?”
谢沉把细骨收进帕中,抬眼:“不然殷公子以为,我是为你来的?”
阿朔默默低下头。
这话听着不近人情。
殷照寒没有被堵住,只看着谢沉,忽然道:“昨日西市二楼的人,也是玄君?”
谢沉神色未变。
“殷公子见到我了?”
“没有。”
“那便不是。”
殷照寒盯了他片刻,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玄君说不是,那便不是。”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玄狼伏在殷照寒脚边,尾影轻轻扫过地面。方才那一下反咬看似漂亮,实则牵动了他未稳的燥息。殷照寒指尖仍扣在袖中,掌心被猎影铃边缘划破了一道细口,血没有滴下来,只在指缝里洇出一点湿意。
谢沉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放在廊下案边。
铜扣不大,颜色很旧,边缘刻着细密纹路,像某种镇灵器物。落在木案上时,没有声音,却有一层极淡的冷意散开。
“压不住时,扣在腕骨上。”谢沉道。
殷照寒看着那枚铜扣:“玄君随身带这种东西?”
谢沉道:“宗正司常用。”
谢沉淡淡道:“殷公子若不想要,可以还我。”
殷照寒伸手,将铜扣收进掌心。
铜扣贴上皮肤的一瞬,冷意沿着腕骨轻轻一压。
和昨夜那个人扣住他腕骨时,一模一样。
殷照寒指尖微微一顿。
谢沉像没有看见,转身便走。
走到院门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明日不要出偏苑。”
殷照寒问:“为什么?”
谢沉没有回头:“他们今日没看见想看的东西,明日会换一种办法。”
说完,他便出了院门。
人影很快没入夜色。
阿朔等到外头脚步声远了,才低声道:“公子,这位玄君……”
殷照寒摊开掌心,看着那枚旧铜扣。
“他知道得太多。”
“也来得太巧。”
殷照寒把铜扣收起,转身回屋。
猎影铃被他从窗下取下来,丢进水盏里。乌沉沉的铃身沉在水底,终于像死了一样,再没有半点动静。
阿朔俯身收拾破灯笼时,忽然“咦”了一声。
“公子。”
殷照寒回头。
阿朔从灯笼残纸里捡出那截细骨。方才宗正司的人带走了一截,可玄狼咬碎时,还有一小片骨屑崩在灯笼底下。那骨屑只有半枚指甲大,内侧焦黑,外侧却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
殷照寒接过,借灯光看了一眼。
屋中忽然静了。
那不是凛京的印。
也不是宗正司旧库的刻号。
焦黑骨面内侧,压着一道几乎被烧没的暗记。弯折如狼牙,尾端却收成一笔极细的横。
阿朔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北境军中旧年封影信用过的暗记。
殷照寒盯着那枚印,许久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外漏进来,水盏里的猎影铃轻轻晃了一下,□□撞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极闷的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重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