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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钉影   入夜后 ...

  •   入夜后,偏苑的风停了。
      窗外静得很。廊下灯笼垂着,火光隔着薄纸,只剩一点昏黄的影。殷照寒坐在榻边,手里扣着一只冷瓷杯,杯中水早凉透了,杯壁却被他掌心的热意捂出一层极淡的潮气。
      他没有喝。
      燥期没有退干净。
      白日里练武耗去了许多力气,可那股燥意像埋在骨缝里的暗火,越压越深。起初只是后颈发紧,后来连五感都变得过分清楚。檐下灯芯轻轻炸了一下,他听得见;外间阿朔翻身,衣料擦过被角,他也听得见。更远处不知哪间屋里熏了香,香气隔着夜风漏进来,明明很淡,却像细针一样扎在鼻息间。

      殷照寒闭了闭眼。
      灵府里,玄狼已经绕了很久。
      它没有真正外显,却也不肯伏下,只在黑暗里来回踱步。爪子落在无形的雪面上,每一步都很轻,可那轻响一下下压在殷照寒耳后,让他心口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烦闷。
      阿朔在外间低声问:“公子,还没睡么?”
      殷照寒睁眼:“睡不着。”
      阿朔披衣进来,见他脸色,皱了皱眉:“是不是又难受?要不我去取些清燥的药?”
      “不用。”
      “可您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
      殷照寒把杯子放回案上,瓷底落下的声响很轻。
      “药里也有香。”
      阿朔一时说不出话。

      这几日凡是带香的东西,殷照寒都碰得少。旁人只当他北境来,不习惯凛京这些熏香养息的做派,阿朔却知道不是。公子不是嫌香,是燥期未退,闻什么都比旁人深。好闻的也会变得刺鼻,清淡的也像掺了针。
      屋里又静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铃。
      叮。
      轻得几乎像错觉。
      阿朔没有反应,殷照寒却猛地抬眼。
      那铃声不像从耳边传来,倒像隔着很远,直接敲在灵府边缘。玄狼的脚步停住了。它在黑暗里缓缓抬起头,耳尖竖起,像在雪夜里闻到了一缕陌生的血味。
      叮。
      又一声。
      这一次更远,像从偏苑外的街巷深处飘来。

      殷照寒站起身,拿过外袍披上。
      阿朔忙问:“公子去哪?”
      “出去一趟。”
      “现在?”阿朔看了眼外头夜色,“您身上还不稳。”
      殷照寒系好袖口,声音很低:“有人在外面动了东西。”
      阿朔一怔。
      他听不见铃,也闻不出异常,却从殷照寒的神色里看出不对,立刻拿了外衣跟上去。

      偏苑外的长街还亮着灯。
      凛京的夜与北境不同。北境入夜后,风雪压城,街巷很快空下来;凛京却仍亮着灯,河边水汽未散,酒肆门前有人挑帘进出,热气、酒香和笑声一并涌到街上。殷照寒走在湿亮的石板路上,耳边尽是细碎响动:车轮碾过水洼,铜钱落进木匣,卖糕人揭开蒸笼,甜味混着白雾散入人群。
      那铃声断断续续,引着他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处临河的香市前。
      香市比外头更热闹。
      河边挂满灯,灯下摆着卖香丸、护灵坠、兽骨梳、定息佩的小摊。还有一处影戏摊,白幕撑在街心,幕后燃着大灯。灯火一照,纸剪的小兽便在幕上跑,孩子们围了一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阿朔压低声音:“公子,就是这里?”
      殷照寒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白幕前。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那里,肩上立着一只淡黄色的小雀灵相。那小雀圆滚滚的,正轻轻啄孩子的发带。影戏摊主笑着招手:“小公子,把雀儿放近些,不伤它。灯里照一照,影子能飞得比真的还高。”
      孩子有些犹豫,旁边几个孩子却起哄:“快呀!刚才小狐狸都能在幕上翻跟头。”
      妇人也笑着推他:“去吧,只是玩一玩。”
      小雀被孩子捧到灯前。
      灯火一晃,白幕上果然出现一只小雀的影子。那影子比真实的小雀更轻,翅膀一振,绕着幕布飞了一圈。孩子眼睛亮了,周围人也跟着笑起来。
      殷照寒却没有笑。
      他闻到了一缕苦香。
      很淡,藏在满街香气后面,像雪里埋着一枚生锈的钉。旁人闻不出来,可殷照寒燥期未退,那股苦味一钻进鼻息,后颈便骤然一紧。原本被他压在骨血里的燥息像被人拨了一下,冷铁似的气息从衣领下浮出半寸,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玄狼却已经抬了头。

      灯幕前,小雀忽然挣了一下。
      孩子低头:“雀儿?”
      小雀没有回到他肩上。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住,扑棱着翅膀往灯幕里撞。幕上的雀影越飞越快,现实里的小雀却越来越淡,像一抹快要被灯火吞没的影。
      孩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雀儿,回来。”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妇人也慌了:“怎么回事?”
      摊主脸上笑意不变,嘴里仍说:“别急,灵相贪玩,被灯影勾住一瞬,马上就回来。”
      可那孩子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捂住后颈,身上原本清甜的信香乱了一下,轻得几乎无人察觉,却在殷照寒过分敏锐的感知里散得很开。
      像一缕细烟,被风撕开。

      下一刻,白幕上的小雀猛地撞向灯心,发出一声细弱的哀鸣。
      殷照寒往前一步。
      阿朔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公子,不能动灵相。”
      殷照寒看了一眼他的手。
      阿朔急道:“您现在燥期未退,万一被那香牵住——”
      “那孩子撑不住了。”
      阿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孩子已经站不稳,妇人抱着他哭喊,周围人乱成一团。有人骂摊主,有人要去掀灯架,却被摊主身边两个伙计拦住。
      摊主还在笑:“诸位别乱碰,这灯贵得很。碰坏了,灵相更回不来。”

      这句话落下,殷照寒眼神冷了。
      他终于看清了。
      那白幕背后不是普通灯架,而是绕着几根极细的银线。银线一端缠着香炉,一端没入灯幕,正钉住小雀那一缕影。怪不得小雀回不来。不是它贪玩,也不是它失控,是它的影被人钉在了灯里。
      殷照寒抬手,按住阿朔的手腕,将他推开。
      阿朔心头一跳:“公子!”
      殷照寒已经冲了出去。
      他动作极快,几步穿过人群,抬腿踢翻一个拦路伙计。那人惨叫着倒向摊边,灯架剧烈一晃。摊主脸色终于变了,转身就要去护香炉。
      殷照寒比他更快。

      他一把掀开幕布,灯火轰然暴露出来。香炉藏在灯下,炉中灰白香丸烧得正旺,苦冷气味瞬间炸开。
      周围几只孩子的灵相同时惊乱。
      小狐从主人怀里窜出,锦狸在地上打滚,一条细白小蛇直往人袖中钻。街边拉车的马受惊嘶鸣,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尖叫,有人推搡,灯架被撞得摇摇欲坠。
      殷照寒后颈猛地发烫。
      那股苦香不是冲着人来的,是冲着人的信香去的。它像细钩,顺着鼻息钻进骨血,再去拨灵府深处那根最紧的弦。
      玄狼低吼一声,从他脚下影子里半显出来。
      黑色狼影压过灯火,周围顿时静了一瞬。
      有人惊恐地后退:“狼!”
      殷照寒没有理会。
      他盯着那根银线。
      不能撕。
      他不知道其中门道,却本能地知道不能硬撕。那不是普通的线,是被香钉住的一缕影。若强行扯断,小雀也许能回来,可那孩子的灵府必定要受伤。

      摊主趁乱往后退,伸手去抓香炉底下的木匣。
      殷照寒一脚踩住他的手。
      摊主惨叫。
      殷照寒俯身,直接握住那根银线。线细得像发,却锋利得惊人,一入掌心便割出血。血珠涌出,苦香顺着伤口往上钻,像一根冷钩,狠狠钩住他后颈深处那点尚未平复的燥息。
      玄狼猛地往前扑了半寸。
      这一回,它不是冲着香炉去的,也不是冲着摊主去的,而是径直扑向灯幕里那团小雀的影。狼影张开獠牙,几乎要连线带影一并咬碎。

      殷照寒眼前黑了一瞬。
      他听见人群的尖叫,听见阿朔喊他,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过重的心跳。燥期把所有声音都推得很远,又把玄狼的喘息推得极近。那一刹,他几乎分不清是自己要救人,还是玄狼要撕碎眼前所有碍事的东西。
      “公子!”
      阿朔脸色煞白:“松手!”
      殷照寒没有松。
      他咬破舌尖,血腥气压过苦香,才勉强把玄狼从灯幕前拽回来半寸。

      小雀还在灯幕里挣扎。孩子已经哭不出声,只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所有力气都被那只小小的灵相带走了。
      就在殷照寒几乎要强行扯断银线时,屋檐上传来一声铃。
      叮。
      那声音很轻。

      苦香没有散,却忽然钝了。原本锋利的钩子像被磨平,殷照寒躁乱的信香跟着一滞,玄狼扑出的势头停在半寸之外。
      屋檐上有人道:“别扯。线断,雀也断。”
      殷照寒抬头。
      河边灯火里,一个人坐在屋檐上,戴着半张木面,手里拎着一枚旧铜铃。他的目光落到殷照寒脚边半显的玄狼上时,指间的铜铃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铜铃很小,□□有一道裂痕,看起来旧得不像值钱东西,可刚才就是它一响,硬生生让玄狼停了半步。
      那人晃了晃铃。
      “咬香源,别咬影。”
      “香还在牵它。”那人道,“你扯线,影会裂。先断香源。”

      殷照寒只能信这一回。
      他闭了一下眼,强行把玄狼往回拽。玄狼不甘地低吼,爪子在影子里刨出一片黑色涟漪。殷照寒掌心血流得更凶,燥息翻涌到喉间,几乎压不住。
      香源。
      他在心里压下这两个字。
      玄狼猛地转头,扑向灯下香炉。
      不是扑银线,不是扑小雀,而是扑向香炉里那枚烧到半焦的灰白香丸。狼影一口咬下去,香炉砰然裂开,灰烬四溅。苦冷气味像被掐断源头,骤然散了一半。
      殷照寒趁机反手一绕,把银线从灯幕钉子上拆下来。

      灯幕上的小雀影子颤了颤,终于从白幕里跌出,化作一团微弱黄光,扑回孩子怀中。孩子哇地哭出声来,妇人抱住他,连声喊着他的名字。
      殷照寒松开银线,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玄狼伏在他影子里,喘得很重。
      可摊主不见了。
      方才殷照寒救小雀的瞬间,那摊主竟甩开伙计,从灯架后的暗巷逃了。殷照寒眼神一沉,转身就要追,却听屋檐上那人又晃了一下铃。
      “不必追。”
      殷照寒猛地抬头。

      那人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很轻。他走到裂开的香炉旁,蹲下看了看,又用木签拨开灰烬,挑出半截没烧尽的香丸。
      “不用追。”他说,“这摊子上真正要紧的,不是那个人。”
      殷照寒看向他。
      那人把那半截香丸夹进一只小瓷瓶里。
      “是这味香。”

      殷照寒盯着他:“方才的铃声,是你?”
      那人抬眼:“是。”
      “你早知道这摊子有问题?”
      “追了三日。”

      殷照寒没有立刻说话。
      这人若是早知道,却迟迟不动手,便绝不只是路过。可他方才那一铃,又的确救了小雀一命。
      玄狼尚未完全伏下,影子贴着地面,缓慢压近。
      那人看了一眼玄狼,没有退。
      殷照寒声音冷了些:“为什么不自己拆?”
      那人用木签点了点碎裂的香炉。
      “我靠得太近,炉会先碎。炉一碎,影也碎。”
      他说完,目光落在殷照寒脚边。
      “你的狼闻得到香源。”
      殷照寒看着他。
      那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补了一句:“牵香不入鼻,入息。它钩的是信香,不是寻常嗅觉。孩子息浅,最容易被牵;你燥期未退,玄狼又善辨息,所以闻得比旁人准。”

      殷照寒垂眼看向地上的灰烬。
      怪不得那香一炸开,他后颈会先发紧。怪不得孩子的小雀会被灯幕钉住。那香不是让人闻香,是让人的信香先乱,再趁灵相外显时下手。
      他问:“他们收这个做什么?”
      那人看了看四周。香市里仍旧混乱,但孩子已经被妇人抱走,摊前的人也散开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远远看着,不敢靠近。阿朔挡在外侧,尽量不让人看清殷照寒掌心的血和脚下尚未完全收回的玄狼。
      那人道:“今晚还没收成,只钉住了。”
      殷照寒眉心微动:“钉住?”
      “丢的不是雀,是影。”那人声音很淡,“再晚半刻,那孩子的小雀未必还能完整回来。”

      那人从地上捡起一小片烧裂的灯钉,递给他。
      “拿着。往后若再闻到这个味道,别只盯着香炉,找钉。”
      殷照寒没有立刻接。
      那人道:“香是引子,烧尽便散。钉影的东西不同,沾过灵影,多少会留下痕迹。”
      殷照寒这才伸手接过。
      灯钉冰凉,上面残着一点苦香。玄狼在他影子里动了动,像是仍不喜欢那股气味。

      “你是谁?”殷照寒问。
      那人转身欲走,只抬手晃了晃那枚旧铜铃。
      “若想知道为什么一枚破铃能让玄狼停住,三日后子时,去西河尽头找一间不挂牌的灯铺。”
      阿朔忍不住道:“不挂牌怎么找?”

      那人回头。木面后的眼睛像落着一点灯火。
      “你家公子闻得到。”
      话音落下,他跃上矮墙,身影一闪,便没入河边层叠灯影之后。铜铃余音还在风里荡,轻得像一滴水落入深井,很快便听不见了。

      香市渐渐恢复人声。
      有人扶起灯架,有人骂那摊主害人,也有人低声议论方才那狼影。阿朔听见几句,脸色不太好,低声道:“公子,咱们先走。”

      殷照寒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玄狼已经重新伏下,只剩一双幽暗的眼睛还望着神秘人离开的方向。燥期仍未退尽,可方才那种几乎要撕破皮骨的躁动,竟被这一场混乱耗去大半。
      阿朔用帕子替他按住掌心,急得声音都有些发紧:“您怎么能直接抓那东西?万一伤了灵府怎么办?”
      殷照寒收回视线:“没伤到。”

      殷照寒把那枚残钉收进袖中。
      “回去。”
      阿朔松了口气,忙扶他往外走。

      离开香市时,他们经过一处灯摊。摊上挂着许多兽形灯,纸雀、纸狐、纸鹿,还有一盏小小的狼灯。那狼剪得并不凶,尾巴微翘,四只脚在灯影里轻轻晃,像要往夜色里跑。
      殷照寒脚步慢了一瞬。
      阿朔以为他要停,刚要开口,殷照寒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河风从身后吹来,灯影晃了晃。殷照寒没有回头,影子里的玄狼却抬起眼,朝那盏狼灯看了一下。
      只一下。
      随后,它重新伏回殷照寒脚边,跟着他穿过凛京潮湿而明亮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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