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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来自何羌的 ...

  •   深秋的夜色落得很早,傍晚六点刚过,窗外的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夜空铺在教学楼上方,零星缀着几颗微弱的星子,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拍打窗户,带着枯叶萧瑟的气息,让整栋教学楼都浸在清冷安静的氛围里。

      教室里灯火通明,雪白的灯管均匀洒落在每一张课桌上,驱散了夜色的暗沉。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走廊,喧闹的教室瞬间归于寂静,原本嬉笑打闹、追逐说话的学生们迅速收了心思,纷纷坐回座位,翻开课本与习题册,整个班级彻底进入自习状态。

      今晚的值守老师是语文老师魏屿。她抱着一本备课笔记,轻步走进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讲台低头办公,而是习惯性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教室后门的角落。这个位置视野极好,能将全班四十多个学生的一举一动、细微神态尽数收入眼底,任何小动作、分神的端倪都无从藏匿。

      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座位调动,依旧在两个少年心底压着一层淡淡的滞涩,只是无人察觉。

      江疏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没有半分松懈的模样。他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平稳地在习题册上滑动,做题速度一如既往快且稳,卷面整洁干净,步骤清晰规整,和平时自律沉稳的状态别无二致。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心思专注、从不受外界影响的优等生,冷静、克制、永远稳在自己的节奏里。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动。

      自从下午被调开座位,他和温聿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彻底切断了往日朝夕相伴的陪伴。从前自习课抬眼就能瞥见的侧颜,胳膊肘不经意相碰的暖意,课间低声讨论习题的细碎默契,全部消失殆尽。一整天下来,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一次对视,无形的疏离感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在心头,压得人莫名烦闷。

      他做题的动作看似平稳,思绪却时不时飘向斜后方第二排的位置,目光克制又隐秘,总会在低头演算的间隙,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掠去一眼。

      温聿的状态,远比他要糟糕得多。

      被骤然调开熟悉的同桌,换到陌生的位置,身边是不熟的新同桌,周遭是全然陌生的氛围,他一整天都没能静下心来。白日上课频频走神,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调座位时的画面,空荡荡的失落感迟迟散不去。此刻晚自习,他撑着额头盯着眼前的数学压轴题,视线涣散,盯着密密麻麻的题干看了许久,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知识点全都搅在一起,越看越烦躁,越想越心不在焉。几道简单的基础题反复算错,草稿纸上画满杂乱的演算痕迹,却没有一步是正确的。他微微蹙着眉,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和低落,整个人的状态松散又浮躁,完全不在学习状态。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在了后排魏屿的眼中。

      作为班主任,她心思细腻,观察向来入微。下午调座位时,两个少年瞬间僵硬的神态、眼底藏不住的失落、刻意隐忍的情绪,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清楚这场调动对两人的影响,也预料到他们短期内很难快速适应新的座位和状态。

      此刻静静旁观,她更能清晰感受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江疏寒看似专注刷题,可频繁停顿的笔尖、刻意克制却屡屡偏移的余光、比平时慢上些许的做题速度,都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他的自律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少年懵懂的心事藏不住,再冷静的伪装,也掩不住心底的牵挂。

      而温聿的低落更是直白,完全写在了神态和动作里。蔫蔫的模样、涣散的眼神、停滞不前的习题,无一不在说明,他彻底因为座位变动乱了心神。

      魏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坐在角落看着。她理解青春期少年纯粹又干净的情愫,没有恶意,只是太过真挚,太过执拗,只是恰逢升学关键期,这样的心思难免会耽误学业,这也是她和数学老师执意调开两人的初衷。她不打算戳破,只静静观察,默许少年人藏在暗处的细碎温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自习过去了大半,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均匀又单调,笼罩着整间教室。

      江疏寒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合上写完的习题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垂眸静坐了几秒,像是在暗自斟酌,又像是在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他弯腰,悄悄拉开桌肚,从里面拿出一盒温热的纯牛奶。

      这是他晚饭过后特意去小卖部买的,一直揣在怀里暖着,直到晚自习,温度依旧刚刚好,不烫不凉,温润适中。

      从前同桌时,他总会时不时给温聿带一盒热牛奶,大多时候是放在桌角,不言不语,等对方自己发现,早已成了无人知晓的习惯。如今隔了距离,这个习惯却没能改掉。

      他指尖捏着牛奶盒,动作极轻,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抬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后排。视线精准落在温聿身上,看见那人依旧垂着脑袋发呆,对着习题束手无策,整个人蔫蔫的,心底的滞涩又重了几分。

      他沉吟两秒,心底有了打算。

      课间和自由刷题的时间,班里学生偶尔举手问题、走动请教,都是默许的规矩,不算违规。他恰好可以借着问题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走到温聿身边,把牛奶递过去。

      江疏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细微的波澜,拿起手边一道略有难度的物理题,捏着试卷,身姿端正地站起身。他起身的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周围刷题的同学,步履平稳,一步步朝着斜后方温聿的位置走去。

      全程,坐在后排角落的魏屿,目光牢牢跟随着他的身影,将他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刻意平稳的步伐、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全部尽收眼底。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佯装翻看备课笔记,余光却从未离开过两人的方向,安静看着这场藏在晚自习寂静里的隐秘温柔。

      江疏寒很快走到温聿的课桌旁。

      温聿正陷在低落的思绪里,对着难题一筹莫展,察觉到身侧投来一片阴影,才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江疏寒清冷温柔的眼眸里,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涣散的思绪瞬间回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

      分开整整一个下午,两人零交流、零对视,他以为江疏寒会像表面一样,彻底归于平静,专心学习,再也不会留意自己。

      可此刻看着站在身前的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清冷气场,心底空落落的地方,瞬间被悄悄填满。

      江疏寒垂眸看着他,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克制又自然,完美伪装成普通问问题的模样:“这道题我步骤有点拿不准,你帮我看一下?”

      他顺势微微俯身,将试卷轻轻放在温聿杂乱的课桌上,姿态坦荡,看不出半点异常。

      周围同学都在埋头刷题,无人留意这一隅的细微动静,唯独坐在温聿斜前排的何羌,余光无意间扫到后方,恰好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何羌平时性格活络,眼尖心细,早就隐约察觉江疏寒对温聿的态度不一般,只是一直没点破。此刻他低着头假装写字,眼角余光清清楚楚看见,江疏寒借着看题的遮挡,手指极轻地往温聿桌底阴影处塞了一样东西——是一盒冒着温热气息的牛奶。

      动作快、稳、隐蔽,如果不盯着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半点痕迹。

      何羌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却很识趣地没有抬头、没有转头,继续装作专心刷题的样子,安静看戏,不戳破任何东西。

      与此同时,远处的魏屿依旧静静观望,看穿却不说穿,任由两个少年维持着这份克制的相处。

      温聿连忙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微微点头,伸手拿起试卷。目光落在题干上,心思却根本不在题目上,余光一直偷偷落在身前的江疏寒身上。近距离的距离里,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熟悉又安心,抚平了他一整天的低落与烦躁。

      就在他佯装看题的瞬间,江疏寒的动作极轻、极快,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往前递了递,将那盒揣得温热的牛奶,轻轻塞到了温聿课桌的最角落,书本遮挡的阴影之下。位置隐蔽,角度刁钻,旁边的同桌、前后的同学完全看不见,唯独温聿和斜前排眼尖的何羌看得一清二楚。

      牛奶盒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包装纸传过来,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凉,也驱散了温聿心底积攒了一整天的空落与酸涩。

      递牛奶的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到痕迹。

      做完这一切,江疏寒没有立刻直起身,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态,装作耐心等待答案的模样。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温聿低垂的眉眼上,声音压得更轻,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隐晦关切,避开了所有旁人的耳目:“别总发呆,好好做题,别掉队。”

      语气平淡,没有温柔的辞藻,没有矫情的安慰,只有最朴素的叮嘱,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戳人心底。

      温聿的指尖轻轻攥住桌角的牛奶盒,温热的触感牢牢熨贴着心底的不安。他抬起眼,悄悄看向江疏寒,眼底的低落悄然褪去,多了几分细碎的光亮。他轻轻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应:“嗯,我知道了。”

      简单的两句低语,短暂的近距离相处,是两人被调开座位后,第一次隐秘的交集。

      江疏寒看着他眼底重新亮起的微光,心底微松,紧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他没有多做停留,怕逗留太久太过显眼,怕被老师看出端倪。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克制,淡淡开口:“没事了,我自己再琢磨下。”

      话音落下,他俯身拿起试卷,身姿挺拔地直起身,步履平稳、从容不迫地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前排的座位。全程神色坦荡,眼神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单纯过来请教一道题目,没有半分破绽。

      自始至终,坐在后排的魏屿,安静看完了全过程。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刻意借问题靠近的借口、隐蔽又温柔的递牛奶动作、压到极致的低语叮嘱、少年藏在清冷眼底的担忧与牵挂,每一个细微的细节,都藏着无法掩饰的心意。

      她心里了然,这两个孩子的情愫,安静、纯粹、干净,没有半分逾矩,只是悄悄放在心底、藏在暗处的惦念。江疏寒素来冷静克制,即便心生牵挂,也懂得分寸,知道在课堂上规避所有显眼的举动,只用最隐秘、最稳妥的方式,默默安抚着心绪低落的温聿。

      魏屿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上前打断。

      她身为老师,职责是引导学生学业成长,杜绝浮躁散漫,却也不忍心彻底掐灭少年人这份干净懵懂的心意。她看得出来,江疏寒的分寸感极强,从未因为私人情绪荒废学业、扰乱课堂,这份温柔克制又隐秘,不会影响课堂纪律,也不会让两人的状态彻底失控。

      既然不会逾矩,便无需刻意苛责。

      江疏寒回到座位后,重新坐直身子,低头看向桌面的试卷,表面恢复了往日专注刷题的模样,指尖笔尖起落有序,仿佛刚才短暂的靠近从未发生过。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空了一天的位置,总算轻轻落了一点暖意,连刷题的心态,都安稳踏实了不少。

      晚自习后半段过得格外安静,教室里始终维持着紧绷又沉静的学习氛围。魏屿依旧坐在后方,偶尔抬眼扫视全班,目光路过江疏寒时平淡无波,再落到温聿身上,能明显看见少年状态好了太多。

      先前涣散茫然的眼神彻底褪去,他握着笔的力度稳了,做题速度也慢慢提了上来,偶尔低头时,指尖会无意识轻轻碰一下桌角被书本盖住的牛奶,小动作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安稳。

      直到晚自习最后十分钟,班里氛围稍稍松弛,不少人停下笔短暂休息,小声揉着脖颈放松肌肉。

      趁着老师低头整理教案、无暇顾及这边的空隙,何羌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凑到温聿耳边,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轻声打趣。

      “可以啊温聿。”他眉眼带着玩味,语气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隔着两排座位都不忘给你送温暖,江疏寒也太偏了吧。”

      温聿指尖猛地一顿,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热,下意识抬头往前排看了一眼。

      江疏寒端正坐在位置上,脊背挺直,侧脸线条清冷利落,正低头安静刷题,仿佛完全听不到后方的动静,周身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温聿连忙收回目光,怕被旁人看见异样,声音闷闷地压低,小声反驳:“你看错了,他就是过来问个题。”

      何羌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显然半点不信,继续调侃:“我眼睛没瞎,问题需要偷偷塞热牛奶?需要专门揣怀里捂热了再送?别人他理都懒得理,也就对你特殊待遇。”

      他语气轻松,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看破不说破的打趣,却句句戳中重点。

      温聿被他说得心底发烫,手足都有些不自在,只能死死按住桌角的牛奶,假装淡定地低头翻书,耳朵却红得彻底。

      “别乱说。”他小声制止,声音轻得没什么底气。

      何羌见他耳尖通红、窘迫又别扭的模样,也不再继续逗他,笑着转回身子,乖乖坐好继续刷题。只是那几句调侃,轻轻落在温聿心底,让他原本就温热的心,又悄悄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低头看着桌角隐蔽处那盒温热的牛奶,指尖轻轻贴着平整的纸盒。

      被刻意隔开的座位、被强行拉开的距离、一整天的沉默疏离,最后都抵不过江疏寒这一次悄悄递来的温柔。

      前方的少年依旧清冷自持、不动声色,仿佛万事不萦于怀。可温聿清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在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夜色更深,晚风轻轻吹动窗帘。教室里灯光依旧明亮,笔尖沙沙声再起。

      魏屿抬眼扫过全班,目光掠过一前一后、遥遥相隔却暗藏牵挂的两个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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