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营都知道我是拉长》开花爆竹

9、征兵北上 登记田亩检

　　王俭克留下的田亩册装了满满两箱子，竹简的、帛书的、纸本的乱七八糟叠在一起，有的被虫蛀了，有的墨迹洇得看不清，有的干脆只剩半页，梅家安打开第一箱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她把所有册子按年份分类，最早的是三十年前的那时候天下还没乱田亩制度还算规整。

　　越往后越乱有的田换了主人没登记，有的田被水冲了还挂在账上，有的田明明还在种，册子上却写着抛荒。

　　除了重新登记梅家安想不到别的办法，她先是划分片区，后又让常凤找来城中全部书吏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本空白张本。

　　分片包干，责任到人是目前最高效的办法，梅家安要求他们把田在哪儿、多大面积、种什么、谁在种、是自有的还是佃来的全部问清楚记下来，每天汇报一次进度，她负责汇总审查。

　　梅家安是铁了心要把这账查干净，她心里清楚这田亩册子之所以那么乱就是因为有人想浑水摸鱼，只有乱了才能把别人的田记到自己名下，才能把好田写成薄田少能交税。

　　那帮子老不死的为了偷税漏税估计没少贿赂官吏，她现在就要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里把拿钱逃出来，江淮平把南阳城交给她管，不是让她来维持现状的。

　　田亩不清，税赋就不清，税赋不清，军队就没有稳定的粮草来源，没有粮草，江淮平拿什么去打北边那三万骑兵？

　　为了调动那些书吏的积极性梅家安在刺史府门口的影壁上张贴了一张进度，每天进行绩效考核。

　　为避免出现城中富商贿赂书吏造假的情况梅家安也是安排了营中识字的将士负责抽查检验，如果有人敢造假直接军法伺候。

　　在大伙不眠不休的工作下只三两天时间田亩清点工作就已经完成了大半，情况比梅家安想的还遭。

　　南阳城辖下的土地将近四成集中在大户手里，这些大户有的是当地士家豪族，有的是王俭克的亲戚故旧，有的是花钱买了官身的小地主，他们名下的田产在旧册子上写的都是“薄田”“下田”，实际一看全是靠河的上等水浇地。

　　真正的薄田、坡地全在普通农户名下，可怜那些百姓按中等田的标准交税。

　　梅家安把新旧两套册子并排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照，江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用朱笔在旧册子上画圈。

　　“还不睡？”

　　梅家安抬起头回道：

　　“我还不困。”

　　江淮平走到桌边，拿起一本被她画满红圈的旧册子翻了翻。

　　“这些圈是什么意思？”

　　“有圈的地方田等不对。”梅家安指着其中一处，“这块地旧册子上写的是下田但新登记的册子上它靠河、平整、灌溉方便，明明是上等田。田等不对交的税就不对。上等田交下等田的税，差额就落到农户头上。”

　　江淮平放下册子。

　　“差了多少？”

　　“光这一户大户名下的田少交的税折成粮草一年少说五十石。”

　　五十石够一个百人队吃半个月，南阳城像这样的大户足有十几家。

　　“新任南阳太守不日便将到任，全部核准完成交接后我们就扒营出发。”

　　梅家安站起身来，似乎是看出来她的不安江淮平继续说道：

　　“新任南阳刺史陈宣是酷吏出身，曾任尚书左丞，为人刚正不阿从不收受贿赂和私人请托，是个可信之人。”

　　梅家安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第二天正在核对账目的时候，常凤急匆匆跑进来。

　　“梅姑娘将军让你去正厅，北边来人了。”

　　梅家安放下笔跟他去了正厅，正厅里江淮平坐在主位上，对面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校尉，校尉的盔甲上全是尘土，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江淮平的脸色比平时沉，梅家安走进去站到了一边，江淮平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校尉继续说道：“三万人全是骑兵，前锋已经到了汝阳，离南阳不到三百里。”

　　校尉退下去之后，正厅里只剩下江淮平和几个副将，没有人说话，常凤站在门口，他按在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江淮平忽然开口：“粮草够吃多久？”

　　梅家安心算了一下：“四个月。”

　　江淮平点了点头转向副将们：“给你们三天时间从南阳城里招募新兵，要求年龄十八到四十身体无残疾，自愿报名者每户可免一年赋税。”

　　副将们领命出去了，正厅里只剩江淮平和梅家安，江淮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那是一幅手绘的舆图，山川城池画得粗糙但大致方位不错。他的手指从南阳往北移，停在“汝阳”两个字上。

　　“汝阳。”他说，“三百里，骑兵全速前进三天就到。”

　　梅家安看着地图，从南阳到汝阳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就是官道，官道两侧都是丘陵和河流。

　　“你想在南阳等他们，还是出去迎敌？”

　　江淮平转过头看她，大概又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南阳城防坚固，守城有优势但三万骑兵围城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梅家安听懂了，守城是死路。

　　南阳城里的粮草够八千人吃五个月但那是正常消耗，一旦被围城里的百姓也要吃饭，两万多百姓加上八千兵士粮草消耗会翻好几倍，五个月的粮可能两个月就见底了。

　　江淮平把常凤叫了进来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北上。”

　　常凤愣了一下：“北上？不是守城？”

　　“北上。”江淮平说，“迎敌。”

　　常凤看了看梅家安，又看了看江淮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待他转身出去后，正厅里又只剩下了梅家安和江淮平二人。

　　江淮平坐回椅子上，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沉重，不是害怕，是一种梅家安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算清的账，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三天南阳城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募兵告示贴出去当天报名的人从刺史府门口排到了城门口，梅家安坐在门口登记，面前摊着新造的兵籍册，来一个，记一个姓名、年龄、住址、家中几口人、有无残疾。

　　她记了整整两个白天，第一天白天登记了六百多人，第二天白天又登记了四百多。加上南阳城里原有的兵士和收编的王俭旧部，江淮平的兵力扩充到了一万两千人。

　　一万两千人，还是不到三万的一半但比八千好多了。

　　登记完最后一个新兵，梅家安把兵籍册交给了常凤，常凤翻了翻，看见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一页上写着张一柱，二十三岁，城南米铺巷，父亡母在，兄弟二人，身无残疾；李天牛，十九岁，城东铁匠铺，父母双全，独子，左手少一根手指，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铁匠伤不影响握刀。

　　常凤抬头看她：“连少一根手指都记？”

　　“记清楚，以后抚恤的时候有据可查。”

　　常凤沉默了一会儿，把兵籍册收好。

　　“梅姑娘，你这个人，想得真远。”

　　梅家安没说话，她不是想得远，她是见过太多回不来的人。

　　“对了田亩册已经核对好了，你一并给将军拿去吧。”

　　梅家安说着把新旧田亩册都交给了常凤，这些天晚上她都没合眼为的就是能在新任刺史到任前核对完田亩赋税好完成交接。

　　第三天新任南阳刺史陈宣到任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当朝皇帝的封赏。

　　因为平叛有功江淮平从正五品下的武散官宁远将军升为从四品上的宣威将军，爵位由开国男爵升到了开国子爵，勋由骑都尉升为轻车都尉，江淮平领旨谢恩。

　　除了他这个主将外还有些作战骁勇的将士也受到了加封，令梅家安意外的是她一个负责后勤保障的居然也受到了加封，她成了从九品上的武散官陪戎校尉。

　　跪旨谢恩后梅家安又被刚到任南阳刺史叫了去，待把王俭克造反案详情都汇报给了上首的陈宣后她后又将南阳城中大户做假账逃避税收的事汇报给了他，证据就是那些新旧田亩册。

　　陈宣表示会让人专门核查一遍再另行处置，在完成全部交接工作之后梅家安就离开了刺史府。

　　临走前陈宣还褒奖了她一番，说她堪为女中典范，难怪江将军会破例替她一个女子请封，这话听得梅家安浑身不自在。

　　翌日清晨江淮平下令拔营，命令是卯时传下来的，辰时全军就要开拔，梅家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粮仓门口核对当日出库单，常凤骑马跑过来，马蹄铁在条石路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梅姑娘，将军有令辰时开拔粮车先行！”

　　梅家安把出库单塞进账本里：“辰时？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梅家安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冲进粮仓，管库的老周正蹲在地上啃杂粮饼子，看见她进来嘴里的饼子差点掉出来。

　　“老周别吃了。辰时开拔，粮车全部装车，一袋不许落下。”

　　老周把饼子往怀里一揣：“辰时？这不还剩不到半个时辰吗？”

　　“所以动作快点。”

　　梅家安说完已经开始动手清点，南阳城里的存粮她之前全部重新盘了一遍，王俭克私库里囤的一千二百石新米，官仓里的陈米杂粮还有沿途筹措没吃完的总共两千一百石。按照江淮平的命令，留五百石给南阳城百姓过冬，剩下的全部带走。

　　一千六百石，够一万两千人吃将近四个月。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从南阳到汝阳，三百里路，大军行进日行不过四十里，得走七八天。到了汝阳地界还要寻机决战，四个月的粮草看起来宽裕但打仗不是光吃饭，马要吃草料，伤兵要喝米汤，运粮的民夫也要吃饭。这些账她都算进去了。

　　粮仓门口兵士们开始往车上搬粮袋。一袋一袋码上去，用麻绳捆紧。

　　梅家安站在车旁搬一袋记一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又快又细，搬到最后一袋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这一袋是王俭克私库里的新米，袋子上还印着南阳府的官印，她想起十天前打开那座粮仓时的场景，门一开米香扑面而来。

　　现在这一千二百石新米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房梁。王俭克囤这些米是为了养私军、扩地盘、跟朝廷叫板，现在这些米充了公变成了江淮平北上抗敌的军粮。

　　她从袋子上揪下一根松了的麻绳，重新系紧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笔。

　　辰时正，粮车全部装毕。

　　梅家安抱着一摞账本跑回住处，她的包袱已经打好了，还是几件换洗衣服、三本空白账册、笔墨和江淮平给她的那把旧刀，她把账本塞进包袱刀别在腰间背上包袱就跑。

　　南阳城门口队伍已经列好了阵。

　　前锋营的骑兵在最前面，马喷着响鼻，马蹄踢着地面；中间是步兵，一队一队站得整整齐齐，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后面是粮车，一辆接一辆，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等着开拔的号令。

　　江淮平骑马立在队伍最前面，他今天穿了全副盔甲，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佩刀，手里提着那杆丈二长枪整个人像是铁铸的，连马都纹丝不动。

　　梅家安跑到最后一辆粮车旁边踩着车辕爬上去。周老汉已经在车上了，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梅姑娘，你这是跑了多远？”

　　“从粮仓跑到住处，从住处跑到这儿。”梅家安把包袱放好，她账本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又补了一句，“够远的。”

　　周老汉嘬了一口旱烟：“你还带着账本？”

　　“到哪儿都带着。”

　　周老汉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觉得她傻。

　　号角响了，沉闷的一声拖得长长的震得人胸口发颤，江淮平举起长枪往北一指，整支队伍随之动了起来，先是骑兵，马蹄声轰隆隆地碾过官道；然后是步兵，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闷雷滚过地面；最后是粮车，轱辘吱呀吱呀，车把式们的鞭子甩得噼啪响。

　　梅家安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南阳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那是江淮平的旗帜。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百姓们自发来送行，其中那个分到五百文铜钱的老太太拄着竹竿站在最前面，她佝偻着背目送这支队伍离开。

　　梅家安冲她挥了挥手，那老太太看见后也冲她挥了挥。

　　周老汉甩起鞭子，马车加速，轱辘碾过城门口的条石路面咯噔一声上了土路，南阳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