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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城立威 安抚民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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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安编到第五辆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喊杀声,那声音更沉、更重就像闷雷滚过地面一样,周老汉的烟杆停在了半空中,他说了声“破了”。
梅家安没听懂:“什么破了?”
“城门,刚才那是攻城槌撞开城门的声音。”
梅家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扔下手里的缰绳跑到营地边上,远处的城墙脚下腾起一大片尘土,将士们的喊杀声变得尖锐汹涌就像决了堤的河水。
“城门破了,接下来是巷战。”周老汉说,“等巷战打完就结束了。”
巷战要打多久梅家安不知道,她生在和平年代对战争了解甚少,上辈子她了解战争的唯一途径就是村里放的露天电影,电视机是稀罕物他们家没有。
她只看过两部跟巷战有关的电影都是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出品的,一部《常德保卫战》一部《血战四平》 梅家安当时看的是心潮澎湃,现在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却都是战争的惨烈程度和解放军的伤亡情况。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回到粮车旁边开始继续编队,编完最后一辆她坐下来把账本放进包袱里,把那把旧刀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忽然想起江淮平给她这把刀那天的情景,刘武找她麻烦,她把账本往他面前一递说“算到对为止”,后来江淮平把刀给她说“拿着就行”。她那时候觉得这把刀是个象征,象征她身后站着江淮平,站着江家,站着驻地里那些被规矩保护的人。
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把刀可能还有另一个意思,只是被她忽略掉了。
天快黑的时候南阳城头的旗帜换了。
梅家安远远看见城墙上最后一面旧旗被扯下来,一面新的旗帜升上去,旗上的字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谁的旗。
周老汉把旱烟重新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
“打下来了。”
营地里的留守兵士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梅家安没有欢呼,她站在粮车旁边抱着那把刀看着南阳城的方向,暮色里城墙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城门洞开着像一张嘴在吞食人的血肉。
江淮平走进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的盔甲上全是灰土和暗色的痕迹,梅家安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泥,他走路步子大,腰背挺直,看着不紧不慢跟往常一模一样。
看见梅家安站在粮车旁边他停了一下。
“账本还在?”
梅家安说:“在。”
江淮平点了点头,梅家安跟着他一起走进营帐,江淮平坐在案后开始卸盔甲,他手在抖扣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梅家安走过去帮他解,扣带系得很紧,被血汗浸透了硬邦邦的,她一根一根解,手指很稳,解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淤血。
她把盔甲取下来放在一边,江淮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俭克投降了。”他说,“城里囤了一千二百石新米,够全城吃到明年。”
一千二百石,梅家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了下来。
“他的人呢?”
“收编,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梅家安点头,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说:“我去让人烧点水。”
江淮平睁开眼看着她。
“你今天怕不怕?”
梅家安想了想老实说道:“怕。”
“怕什么?”
“怕账本没人看得懂。”
江淮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笑,跟昨天晚上的笑不一样,这次的笑里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却是亮的。
“你这个人连怕都怕得跟别人不一样。”
梅家安没接话,她转身出了营帐去伙房让人烧水,然后她又吩咐伙头军今晚做干饭,今天攻城的人得吃顿饱的。
离开伙房回到粮车那边后她开始清点今天的物资消耗,营地的留守人员今天吃了一顿,攻城部队回来之后还要吃一顿,她在账本上记下两笔支出。
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账本抬头看着南阳城的方向,城墙上亮着灯火,那里挂着江淮平的旗帜,下面还有士兵在巡夜。
梅家安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江淮平说王俭克投降了,城里囤了一千二百石新米,他没有说王俭克怎么处置,她也就没问但她知道此人多半没有好下场,他干的事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
第二天一早梅家安跟着第一批队伍进城,南阳城里的街道上还有昨天战斗的痕迹,墙上的箭孔、地上的暗色痕迹、空气中隐约的焦糊味无一不在诉说着昨天的战况。
城中店铺一开始还是紧闭的,后面才陆续开门,街道上不时就有百姓探出头来打量这支新来的军队。
江淮平骑马走在最前面,他换了身新的战袍,盔甲已经擦的干干净净了,南阳城中的百姓就这样盯着行军队伍看,不时还有人交头接耳,看到他们的状态后梅家安压抑的情绪缓解了不少,看来昨天的战争并未对那些老百姓造成太大的负面影响。
刺史府在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梅家安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子里的粮仓,不是一间是一排,青砖砌的顶上盖着瓦,门口有专人把守。
江淮平让人打开粮仓,门一开米香扑面而来,是新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梅家安走进去,她伸手插进米堆里,米粒从指缝间流下去,干燥、饱满、凉丝丝的,她抓起一把凑近闻了闻没有霉味,只有粮食本身的清香。
一千二百石够全城吃到明年,够江淮平的军队吃半年。
她从粮仓里走出来对江淮平说:“这批粮我要重新盘点。”
江淮平点头。
“全部重新盘。”梅家安说,“王俭克的账本我不信。”
江淮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谁都不信,是不是?”
梅家安想了想说:“我只信我自己数的。”
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南阳城里的存粮全部重新盘了一遍,刺史府的粮仓、城里的官仓、军营的储粮每一处都打开,每一袋都过数后她带着常凤和几个识字的兵士分组清点、交叉核对、登记造册。
盘点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问题,王俭克的账本上存粮总数是一千二百石但她盘点出来的是一千四百二十三石。
多了二百多石,她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才去找江淮平。
“王俭克的账本,少记了二百多石。”
江淮平正在看地图,闻言他抬起头来。
“少记?”
“嗯,实际存粮比他账上多。”
江淮平放下手里的炭笔。
“一个贪官,少记存粮?”
梅家安说:“我也想不通,贪官应该是多记存粮然后把差额贪掉,他倒好反着来。”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
“除非……”他说,“他不是在贪,他是在藏。”
梅家安忽然明白了,王俭克少记存粮不是为了自己贪,是为了藏粮。如果朝廷来查,账上只有一千二百石,实际多出来的二百多石就可以悄悄留下来,留下来干什么?招兵买马?养私军?
她合上了账本。
“这些粮,怎么处理?”
江淮平说:“全数充公但账得按你盘出来的实数记。”
梅家安点头,她在账本上重新写了一行:南阳城存粮实盘一千四百二十三石,经手人梅家安。
写完这行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这个乱世大概三个月了,从难民营的破屋到河边那片菜地到驻地的账房,再到南阳城的粮仓,她管的粮食是越来越多从几十石到几百石,到现在的一千四百多石。
她没有害怕,不是因为她胆子变大了,是因为她发现不管是一百石还是一千石道理是一样的,只要进出清楚,账目明白,经手人明确再大的数目也乱不了。
江淮平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王俭克的私库里还有一批东西。”他说,“你跟我去看看。”
梅家安跟着他穿过刺史府的后院走到一间上了锁的屋子前面,常凤砸开锁推开门,门里面是布匹、铜钱和几口箱子。
梅家安打开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光。她又打开另一口,箱子里全是铜钱,串钱的绳子都朽了一碰就断。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上辈子在电子厂她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块,攒了三年才攒下不到两千块,这间屋子里的钱,她数都数不过来。
江淮平看着那些箱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全部充公。”他说完转向梅家安,“这些也归你管。”
梅家安看着满屋子的银钱铜钱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江淮平问。
“我在想,”梅家安答,“这么多钱得记多少页账。”
江淮平看着她第三次笑了,他这次的笑的比前两次时间都长。
梅家安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王俭私库里的东西清点完毕。
银锭按照重量分了三等,铜钱按串数一串一百文,烂掉的重新串,布匹按材质分,丝绸十二匹,麻布三十五匹,棉布六十匹。王俭克的库房里还有一些铜器、瓷器和几幅字画,梅家安不懂这些,她专门找了城里一间当铺的老账房帮忙估价。
这些东西占了她大半本新账本,全部登记完成后她把总账交给了江淮平,江淮平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总数。
“这么多?”
“嗯。”梅家安点了点头,“光银锭就折合铜钱八十多万文。”
整整八十多万文啊,按南阳城现在的米价能买将近三千石米,够江淮平的军队吃一年多了。
江淮平合上账本。
“王俭克当上南阳刺史不过五年。”
五年,一个刺史五年的俸禄加起来也没有八十万文的零头,这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用问也知道,这姓王的真是死有余辜。
“你打算怎么处置?”梅家安问。
江淮平想了想说:“留一部分充作军饷,剩下的你帮我拟一个章程看怎么分。”
梅家安愣了一下:“分?分给谁?”
“分给南阳城中的百姓,王俭克从他们身上搜刮的钱合该还给他们。”
梅家安沉默片刻后问道:“怎么分?
按户分?按人分?还是只分给穷的?”
“你怎么想?”
“按户分,大户人多小户人少不公平;按人分,穷人富人被搜刮的钱财差距大,让他们按照同一标准分钱也不公平;只分给穷的,那穷的定义又是什么吗?”
梅家安说完叹了口气,这事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会都会落人话柄,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不满。
“让我想想。”梅家安还是希望能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来安抚民心,想了一整晚才制定出了一个划分体系,既然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那她更倾向于让老百姓弱有所扶。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了江淮平并把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了他。
“我看过鱼鳞册南阳城统共两千一百六十户,我把这两千多户安贫富分成了三等。
上等户,城里有铺子和田产的一共三百二十户,这部分人不缺钱不分;中等户,有营生但没余粮的一共八百四十户,这部分每户分两百文;下等户,鳏寡孤独没有劳力靠救济过活的一共一千户,这部分每户分五百文,你觉得如何?”
“总共分出去多少钱?”
梅家安脱口而出:“六十六万八千文,剩下的充作军饷。”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
“这是你一个晚上算出来的?”
“鱼鳞册上有户数,我按街道分了一下类。”梅家安说,“上等户住的街、中等户住的街和下等户住的街一眼就能看出来差别。”
江淮平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最终他还是同意了。
“就按你说的办吧。”
出去后梅家安写告示内容,她是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别人的,百姓认字水平有限张贴的告示必须要用最简短的话把法子说清楚。
上等户不分,中等户每户两百文,下等户每户五百文,三天后在刺史府门前发放,凭户籍册子和里正开具的证明领取,告示写完后梅家安就让士兵把他们贴到了城门口和集市口。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刺史府门口就围满人,有来问细则的,有来核对自己属于哪一等的,梅家安就坐在刺史府门房前一个一个解答他们的疑问,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说的是口干舌燥。
“我家有三亩田,算上等还是中等?”一个老汉挤到了最前面。
“三亩田是你自己的还是佃来的?”
“自己的。”
“除了种田还有别的营生吗?”
“没有了,就三亩田一家六口人。”
梅家安想了想说:“算中等户,三亩田养六口人刚刚够吃没有余粮,就按中等户分两百文。”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这时一个穿绸缎的中年人在家仆的帮助下挤了过来,他脸色不大好看的问:
“凭什么我家就不分?我家交的税比谁家都多!”
梅家安看了他一眼:“你家有多少田?”
“你管我有多少田!”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梅家安打断他,“上等户城里有铺子和田产的不分,你觉得你家不该算上等可以申请复核,我让士兵跟着你一起去或者你自己把把田契铺契拿来,我再重新核定一番,你看怎么样?”
中年人的脸涨红了,他撇了一眼两侧站岗的士兵直接挤出人群走了,梅家安那边已经在回答下一个百姓的问题了。
说句心里话这种窗口工作是真的非常繁琐,同一个问题一天要回答几时上百次,梅家安有些想念驻地里的嫂子们,要是她们都在就好了,尤其是孙嫂子她向来是最擅长和人打交道的,可惜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
三天里她接待了近千人,有人真穷,有人装穷,还有不少人想把中等户改成下等户多领三百文,梅家安是一个一个问,一户一户核,问的问题都一样的几口人、几亩地、做什么营生、有没有老人病人这些问题,问完后她心里大致就有数了。
她在电子厂管物料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有人报损耗说螺丝掉了、塑料件坏了,她从来不直接批也不直接驳回,她只问一个问题:在哪里掉的?什么时间掉的?谁看见了?
再问得细点就有的人就露出马脚了,毕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分钱那天刺史府门前排起了长队,梅家安让人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一张核验身份一张发钱。
她自己坐在核验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户籍册子和自己整理的名单,来一个人先对名字再对户籍,紧接着问几个问题比如家里几口人、住在哪条街、隔壁邻居姓什么有,答得上来的人就盖章放行,答不上来就站到一边等最后复核。
队伍从早上排到傍晚梅家安坐了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她没有起来活动,也没有让人替她。
她是真不放心,这笔钱是江淮平交给她的,六十六万八千文得分给一千八百多户人家,每一文都要落到该得的人手里的,管钱的人屁股必须得坐得住。
最后一个领钱的是个老太太,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梅家安翻了翻名单老太太姓陈,寡居,无儿无女,住在城南巷子里,名下没有田产,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是下等户。
核验通过后老太太颤颤巍巍走到发钱的桌子前面,梅家安让常凤找了一块麻布给这个老太太包铜钱,老太太捧着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忽然哭了起来,她的眼里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一点声音都没有。
梅家安看着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深圳玩具厂第一次拿到工资那天,统共八十块钱薄薄几张钞票她攥在手里,她硬是咬牙哭但手却是抖的厉害。
那是她靠自己劳动挣的钱,不是婆家给的,不是娘家给的,不是任何人施舍的,是她自己坐在流水线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做出来的,是她自己的劳动所得,任何人都抢不走!
待她收回思绪时那老太太已经捧着那包钱走了,梅家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重又坐回椅子上,底层人的痛苦总是压抑无声的。
梅家安拿起笔开始记账,今天支出了六十六万八千文,她提笔在最后一笔旁边写了一个“讫”字,完讫,代表这笔账全部结清了。
江淮平是傍晚来的。
他来的时候分钱的人已经散了,刺史府门口空空荡荡只剩下两张桌子和地上被踩得稀烂的稻草,那是排队的人垫脚用的。
江淮平就站在门口看着梅家安收拾桌上的册子。
“分完了?”
“分完了。”
“有人闹事吗?”
“有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被我问回去了。”
江淮平点了点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今天南阳城里没有一家店铺关门。”
梅家安抬起头看向他。
“你以前在那个厂子里到底是管什么的?”
这个问题他问过好几次了,每次梅家安的回答都不一样,管人的、管账的、管物料的,这一次她想了想说:“什么都管过一点吧。”
“什么都管过一点,就什么都懂一点?”
梅家安挑了一下眉,她说:“是知道怎么学,不会的就问人,不懂的就记下来自己回去琢磨,一次学不会就多学几次才懂的。”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以前觉得自己做到了。”
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用人不疑。”
梅家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江淮平也没等她接。
“明天开始把南阳城的税赋、户籍、田亩全部重新清理一遍。”他说,“这些也归你管,尽快。”
他说完话就走了,梅家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税赋、户籍、田亩,她上辈子管过最大的“组织”是电子厂一条流水线上的四十二个人,现在江淮平要她管一座城。
她站在空荡荡的刺史府门口手里抱着那本记满分钱明细的账本,天已经黑了,南阳百姓家中都升起来炊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在南阳城的第七天她来这个乱世差不多四个月了。
四个月前她在难民营地里蹲着,瘦得皮包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乱世安稳的活下去,现在她坐在刺史府门口管着一座城的钱粮。
梅家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抱着账本走进刺史府。
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王俭留下的田亩册要重新核对,税赋账目要重新清算,库房里的物资要重新盘点,活多得干不完,北边战况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