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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攻城平叛    走 ...

  •   走了半个月梅家安已经把沿途筹粮的流程跑顺了。

      每到一个镇子常凤就先去找当地里正,梅家安再出面谈,什么东西当地缺军队又充裕就用什么换。

      她在账本上专门开了一页记录各地米、盐和布匹的物价,走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已经能根据当地的情况直接报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换比例了。

      常凤说她是“活算盘”,梅家安没接话但她心里确实在算,算这支队伍还能走多远后勤物资是否充裕能否打赢胜仗。

      目前走了半个月前锋营的粮草不但没少,反而比出发时多了几十石,沿途筹来的粮吃一部分,存一部分,粮车已经从出发时的十几辆增加到了二十多辆。

      江淮平每天都会看一眼她的账本,看完后却从来不夸,只是把账本还给她说上一句“继续”,还好梅家安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

      不夸是因为觉得你还能做得更好,不骂是因为你做得没问题。

      她上辈子在电子厂的车间主任也是这样,你做错了他骂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你做对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下次有急单的时候第一个找你,江淮平也是这种人。

      第十八天行军队伍到达南阳城外,南阳是座大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只是这座城现在城门紧闭城墙上旗帜林立。

      常凤去叫门,城上的人回话:“奉刺史令,闭门守城,任何人不得入内。”

      江淮平骑在马上,他仰头看着城墙看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扎营。”

      队伍在南阳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帐篷搭起来,炊烟升起来,粮车围成一圈。

      梅家安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南阳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旗上的字她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不是江淮平的旗。

      江淮平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城。

      “南阳刺史王俭克。”他说,“朝廷封的官,手里有三千兵马,以前跟我一起打过仗。”

      “现在呢?”

      “现在他关了城门。”

      梅家安没问为什么,她管账管了一个月,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也可能是明天的朋友。没有永远的关系,只有永远的利益。

      王俭克关城门说明他觉得江淮平是威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会觉得一个忠君爱国的将领是威胁呢?

      第二天一早,王俭克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带着两车粮食和几坛酒说话客客气气的,他说这是刺史大人专门送来犒劳友军的,常凤收了礼才把人送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两车粮食,几坛酒。”常凤说,“打发叫花子呢。”

      江淮平没说话只看着那两车粮食,梅家安走过去掀开麻袋看了看,米是陈米,颜色发黄闻着有一股霉味。

      “这米都受潮发霉了,人吃了铁定闹肚子。”

      常凤的脸更黑了,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梅家安:

      “南阳城里的粮价你知道吗?”

      梅家安摇头,她在路上记的都是沿途村镇的物价,南阳城她进不去自然也不知道里面物价是什么情况。

      “去打听。”江淮平说。

      梅家安愣了一下才点头同意,当天下午她换了一身普通妇人的衣裳跟周老汉一起推着一辆小车往南阳城走去,车里面装着几袋盐。

      守城的兵丁拦下他们,周老汉点头哈腰地说进城卖盐,在塞了几文钱打点后兵丁摆摆手放行了,这透成筛子的城防管理让梅家安松了一口气。

      进入南阳城后梅家安望着店铺林立的街道和来往不断的行人听着商贩们的吆喝声有一种来到太平盛世的感觉,南阳城远比她想的要繁华。

      梅家安让周老汉把盐车推到集市上,她自己假装闲逛,米店、盐店、布店、药铺她每进一家就问一下价钱,她不买东西只看,掌柜的也只当她是普通妇人在货比三家,所以并不在意她的举动。

      逛了大概一个时辰梅家安就把南阳城里的物价摸了个清清楚楚,最基础的米,一石三百文;盐,一斤八十文;布,一匹五百文。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南阳城里的米价比沿途村镇贵了将近五成。盐价反而便宜一些,但这主要因为南阳靠近盐道,目前最让她在意的是米的质量问题。

      城中米店的米全是陈米,颜色发黄跟她早上在营地里看见的那两车一模一样。

      她问米店掌柜:“怎么没有新米?”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新米?

      新米都送到刺史府去了,我这普通小店哪弄得到,你是外地来的吧,这都大半个月了。”

      梅家安简单应付了两句,傍晚她和周老汉推着没卖完的盐出了城,回到营地后她把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江淮平。

      江淮平听完沉默良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梅家安心里一沉的话。

      “王俭克在囤粮。”

      囤粮,一个刺史在城里囤新米,把陈米拿出来卖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做准备,要么是准备长期守城,要么是准备干点别的什么比如起兵造反自立为王。

      “他囤了多少?”江淮平问。

      “不知道但米店掌柜说新米都进了刺史府,已经大半个月没见过新米了。”

      大半个月,梅家安忽然想起来江淮平说要北上也是差不多时候的事,王俭从那时候就开始囤粮说明他在江淮平决定北上之前,就已经知道江淮平要来了。

      是谁给他报的信?

      江淮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南阳城墙说道:

      “今晚,让所有人吃一顿饱饭。”

      梅家安没多问,她回到粮车那边让伙头军把沿途筹来的新米拿出来。

      “今晚不做稀的,做干的。”

      伙头军看了她一眼便开始淘米煮饭,他什么也没问,对于明天要发生的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傍晚营地里的炊烟比平时浓了一倍。白米饭的香味飘出去很远,兵士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没人插科打诨也没有笑声传来。

      梅家安端着一碗饭坐在粮车旁边吃。米饭是新的软糯香甜比她上辈子在电子厂食堂吃的还好。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她在想明天这个时候她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吃饭,对于一个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战争还是太遥远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江淮平把所有副将叫到营帐里议事,梅家安没有资格参加,她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账本但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把那把旧刀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刀鞘上的磕碰痕迹她已经摸得很熟了。

      帐篷外面响起脚步声,常凤掀开了帘子。

      “梅姑娘,将军叫你。”

      梅家安把刀塞回包袱里跟着常凤走进了营帐,营帐里只有江淮平一个人,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阴沉,他面前有张摊开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梅家安看不懂。

      “明天攻城。”他说。

      梅家安点头。

      “你留在营地,守着粮车。”

      梅家安又点头,江淮平看着她神情平静的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天黑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带着粮车往南走。”

      梅家安没点头,她问:“往南走,走多远?”

      “一直走到安全的地方。”

      “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驻地?”

      江淮平没有回答,梅家安接着说:“驻地是安全的地方,但你说的是如果,如果你没成功回来驻地还安全吗?”

      “你说得对。”他说,“如果我回不来驻地也不安全了。”

      他们俩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江淮平的影子就跟着在帐篷上晃了一下,梅家安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她率先打破沉默。

      “你一定会回来的。”

      在江淮平的目光中她继续说道:“因为你的账本还在我这里,你不回来这些账没人看得懂。”

      江淮平愣了一下,这次他是真笑了笑得眼角纹路都出来了,梅家安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少年郎啊。

      “好。”他说,“为了账本我也得回来。”

      当晚梅家安回到自己的帐篷,她把那把旧刀重新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放好刀后她躺到铺盖上开始闭目养神。

      外面有风声,有巡夜的梆子声,有马匹偶尔的嘶鸣,营地里的声音现在她都已经听习惯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电子厂赶急单的时候车间主任说过一句话:怕没有用,干才有用。

      明天攻城她不会上战场但她会守着粮车,粮车是这支队伍的命,江淮平把命交到命在她手里她就得守住,思及此梅家安紧握住了刀。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地就动了。

      兵士们披甲、整队、检查兵器,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梅家安站在粮车旁边看着这支队伍在晨雾里列成方阵。

      江淮平骑马从她面前经过,他身着盔甲腰间佩刀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他没有让马停下只是默默看了她一眼。

      梅家安冲他点了点头,江淮平收回目光催马走到队伍最前面。

      城门的方向传来战鼓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上。

      梅家安没有去看,她转过身开始检查粮车,检查每一辆车的缰绳是不是拴牢了,每一袋粮食是不是码稳了,每一匹马的肚带是不是系紧了,一辆一辆检查过去,检查完最后一辆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此事她耳边已经能听到远处喊杀声了,她平复心情后开始核对昨天的收支账目。

      周老汉坐在她旁边,旱烟杆叼在嘴里吧嗒吧嗒抽。

      “梅姑娘,你不怕?”

      梅家安笔尖停了一下。

      “怕呀。”她说。

      “那你还记账?”

      “就是因为怕才要记账。”梅家安说,“记账能让我暂时忘记其他事。”

      周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烟灰后说道:“你这姑娘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梅家安没接话,远处又传来一阵喊杀声,比刚才更响,她握笔的手只紧了一下就又重新抬起。

      进多少,出多少,结余多少她都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就等人回了看了。

      喊杀声从早晨一直响到午后,梅家安把所有账目核了三遍,第一遍是认真核的,第二遍是随便找点事做,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她站起来,合上账本往走到营地边上走去,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南阳城的城墙像一道灰色的长蛇趴在地平线上,城墙上有不少黑点在移动,旗帜还在飘但跟之前比已经少了好几面。

      周老汉也站了起来,他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

      “还在打。”他说,“要是打不下来,天黑前会鸣金收兵,没收兵就是还在攻。”

      梅家安没说话,江淮平说,如果天黑之前他不回来就让她带着粮车往南走,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她应该把粮车编好队,跟周老汉商量好南下路线了,但她依旧没动。

      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她不想做“如果他回不来”的准备。

      周老汉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说:“将军打仗好些年了,还没吃过败仗呢。”

      “真的?”梅家安扭头看向他。

      周老汉磕了磕烟灰:“真的,江家几代人打仗没一个孬的。”

      梅家安想起江长滢跟她说过的话,江家世代从军,父亲、叔父、两个兄长全部战死沙场,最小的死的时候才十七岁还没成年呢,是没吃过败仗但这个伤亡率也是高得吓人。

      她转身走回粮车旁边开始把粮车一辆一辆编好队,不管怎么样她必须保证剩余士兵和粮草的安全,她这个人是向来言出必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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