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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守株待兔    队伍 ...

  •   队伍一直走到天黑,扎营的时候梅家安从粮车上跳下来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盘腿坐了一整天车比走一整天路还累,车轱辘硬又路面坑坑洼洼颠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她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等腿不软了才开始清点粮草。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扎营后不管多晚必须把当天的粮草消耗清点一遍。

      早晨出库多少,路上吃了多少,还剩多少必须全部记清楚,她在电子厂做拉长的时候也这样,每天下班前都要登记产量盘点物料,差一个数都不行,让人放心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笔一笔记出来的。

      清点完毕后梅家安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北上第一日,行四十二里,支军粮一百九十八石,余一千四百零二石。

      彼时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升起一堆堆篝火,兵士们围着火堆吃饭,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打磨兵器,有人已经裹着毯子睡了,江淮平的大帐在最中间,帐内灯火还亮着。

      她知道他在帐篷里做什么,从出发那天起每天晚上他都会把斥候叫来,反复确认北边那三万骑兵的动向。

      这段时间她从常凤嘴里断断续续听来了不少敌军的消息,敌军主将萧统是北边燕云最有名望的军阀,出身夏朝拔里氏归顺大齐后被皇帝赐了萧姓,打过辽东的铁勒部,平过蓟州的流寇,手里的人命据说比杀过的羊还多,手下清一色骑射出身。

      梅家安算不出胜负,她能算的只有的粮草。

      三万骑兵每天要吃掉至少六万斤粮,马匹每天要吃掉十几万斤草料,从北边到汝阳几百里路,她算过萧统的补给线有多长,算过他沿途大致能征到多少粮,算过他军里的存粮多少能撑多久,越算她心里越有底。

      打仗打得就是后勤保障,她正想着常凤跑了过来。

      “梅姑娘将军叫你。”常凤跑得急,他额头上看着全是汗,“叫你把粮草账目带上。”

      梅家安拿起账本跟着常凤往大帐走,江淮平的大帐里几个副将已经到齐了,地上铺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着从南阳到汝阳的路线,旁边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副将们围着舆图或蹲或站,每个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江淮平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看见梅家安进来他直接问道:“粮草够吃多久?”

      “按目前消耗够四个月。”梅家安说,“但这是不打仗的算法,一旦开战消耗就会翻倍。”

      “翻多少?”

      “至少一倍,伤兵要喝米汤,运伤员要加人,加人就要加粮,打一个月粮草消耗差不多等于平时两个月。”

      江淮平点了点头,他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梅家安看了一眼那个圈标在汝阳城北面。

      “萧统的前锋已经到了汝阳。”江淮平说,“三万人分了三路,一路占汝阳,一路控渡口,一路在汝水北岸扎营,他的意图很清楚,在汝阳等我们以逸待劳。”

      一个副将插嘴:“汝阳城防不坚固,城墙矮,护城河也窄,如果我们强攻的话……”

      “强攻就是送死。”江淮平打断他,“他三万骑兵,我们一万两千人,攻城至少要三倍兵力,我们没有这个兵力。”

      “那怎么办?绕道?”

      “绕道更不行,粮草跟不上而且绕多远都绕不开汝水,汝水横贯三百里能过河的地方只有汝阳城外那座石桥。”

      梅家安一边听着他们讨论,一边盯着地上的舆图,舆图上汝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带子横在南北之间,石桥在汝阳城外,那是唯一可以通大军的渡口,谁控制这座桥,谁就控制整条汝水。

      江淮平忽然问:“萧统的粮草能撑多久?”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副将转头看她,梅家安翻开账本找到自己估算敌军粮草的那一页,她说:

      “汝阳周边都是农业县,存粮以官仓为主,汝阳是县城,官仓规模有限加上周边各镇的常平仓,总共存粮大概率不会超过三千石,加上草料总计不会超过五千石。

      但萧统足有三万士兵和同等数量的马匹,光马匹一天就要吃掉十几万斤草料,汝阳周边的草料半个月就会被吃空,城里的存粮至多一个半月就会见底,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江淮平沉默良久后把炭笔往舆图上一扔。

      “传令下去,明日减速行军,日行三十里。”

      副将们面面相觑,常凤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为什么要减速”但看了江淮平的脸色,他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

      副将们散了之后梅家安从走出大帐,夜风凉飕飕的,她紧了紧衣领,这是她身后有脚步声,她知道是江淮平跟了出来。

      他们俩站在大帐外面,营地的篝火映得天边泛着红光。

      “你怎么知道汝阳的粮仓规模?”江淮平问。

      “查南阳粮仓的时候推的。”梅家安说,“南阳是府城,辖区七个县,官仓能存三千五百石。汝阳是县城,辖区三个县规模最多不超过两千石,加上周边常平仓三千石到头了。”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

      “若此战告捷我必会上书替你请封。”

      “能当从九品上的陪戎校尉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件大喜事了。”

      “那你可以喜上加喜了,他是耗不过我们的。”

      月光下江淮平站得笔直,他盔甲上泛着冷光,看着他那志在必得的眼神梅家安笑着点了点头,当晚她回到行军帐篷后又在账本记了添了一行小字:将军下令减速,意在耗尽敌方粮草。

      写完后她合上账本躺了下来,帐篷外面巡夜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算三千石粮够萧统撑多久。

      一个半月,他们走到汝阳还要七天,到那时候萧统已经等了十几天了,剩下的粮只够他再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必须出军渡河,再不打马就饿死了。

      梅家安翻了个身,她把包袱里那把旧刀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刀鞘凉凉的贴着她的手背。

      江淮平说要耗那就耗,她有的是笔墨和账本,有的是耐心。

      大军走了七天才到达汝阳地界,梅家安是在第八天早上看见汝水的,那条河比她想象中宽,少说有七八十丈,水色浑黄,水流湍急,河面上只有一座石桥,桥面极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桥那头就是汝阳城,城墙不高但城门紧闭,城墙上插满了褐底黑字的旗帜,上书“萧”字。

      北边来的那支骑兵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江淮平勒住缰绳,马在桥头停了下来,整支队伍跟着停下,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梅家安从粮车上站起来,手搭凉棚往对岸看,汝阳城墙上黑点在移动,是是兵士,有很多兵士在城墙上跑动,对岸河滩上,芦苇丛里隐约能看见人影和弓箭的闪光。

      “后退三里,扎营。”

      江淮平的命令传下来,大军在汝水南岸三里处扎下营寨,帐篷搭起来,炊烟升起来,粮车围成一个大圈。梅家安让人把粮草全部卸下来再按种类分堆码放,每一堆前面插一块木牌,写清楚品种和数量。

      扎营的当天下午,斥候回来了。

      梅家安被叫到中军大帐时斥候正在禀报,那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刀疤说话又急又快像倒豆子一样。

      “汝阳城里骑兵约两万,领兵的是萧统本人,城外各处渡口还有一万,他们分散驻扎,控制汝水上下游,石桥北岸还有营寨一座,驻兵约两千,配备弓箭手和拒马。”

      两万在城里,一万在外围,三万骑兵控制着汝阳城和汝水全线。

      “桥和北岸守了多少人?”

      “桥头哨卡五百人但桥太窄一次只能过十来个人,对岸河滩芦苇丛里藏着弓箭手,人数不详。卑职在岸边观察了一个时辰,至少看到了三处埋伏点。”

      “下去吧。继续探。”

      斥候退出去之后营帐里只剩江淮平和几个副将,在向梅家安确定过军中粮草情况后江淮平直截了当的说:

      “不必过河,萧统粮草不足,如果他选择从后方调粮需要几百里路,粮队还必须绕开汝水南面的我军,运输线越长消耗越大,很快他就会发现调粮比打仗还费粮,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江淮平指着舆图中那片丘陵说道:

      “在这里设埋伏,骑兵冲锋要平坦开阔的地面,坡地上马跑不起来,队形容易散。我们的步兵可以藏在坡后面等他们过桥。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十里,在丘陵地带设伏。”

      副将们领命散去,梅家安也告辞了,大军后撤十里,在汝水南岸的丘陵地带扎下营寨。

      这片丘陵是江淮平在行军路上就留意过的,官道从两座缓坡之间穿过,路两侧是半人高的灌木丛和野草地,坡顶平坦,可以藏兵,坡下有一条干涸的河沟,不宽不深但足够步兵藏身,从北岸看过来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丘陵,看不出任何异常。

      江淮平把营地扎在坡后面最隐蔽的位置,帐篷搭在低洼处,粮车藏在一片野枣林里,做饭的灶坑挖在背风面以免炊烟暴露位置,一万两千人缩在这片丘陵里,像一只收紧了爪子准备捕获猎物的狮子。

      梅家安每天照常清点粮草、登记账目。她的账本上,粮草余额一天天减少但速度比行军时慢一半,她依旧在每天推测萧统还剩多少粮,按照她的估算这两日敌军就会有所行动,毕竟他们不可能真托到弹尽粮绝的那一天。

      第三天深夜北岸有了动静,斥候来报,汝阳城北门开了一支运粮队悄悄出城往北去了,车队规模不小,有三十多辆车,护送的骑兵约五百人。

      江淮平问:“往北多远有粮仓?”

      “最近的粮仓在汝阳北边一百二十里,是朝廷的常平仓。”副将展开舆图,手指点在汝阳北面的一个标记上,“但规模不大,存粮绝不过五百石。”

      五百石,梅家安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万人,五百石只够吃两天,两天之后还得再调。

      第四天北岸又有了动静,这次不是运粮队是骑兵,一队骑兵从汝阳城里出来,沿着汝水北岸来回奔驰,马蹄声隔着河都能听到,轰隆隆像闷雷。

      常凤趴在河岸边的芦苇丛里观察了一个时辰,回来禀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梅家安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既兴奋又紧张。

      “将军,他们的马瘦了。”

      江淮平抬起头。

      “看清楚了?”

      “看得很清楚。”常凤说,“马肋骨都显出来了,跑起来也没劲,骑兵倒是还在吃喝但马已经开始吃不到好料了。”

      马瘦了,这意味着萧统的草料储备已经告急,骑兵没了草料,马跑不动,就等于步兵没了腿,江淮平听完常凤的禀报直接传令让全军做好准备,随时迎敌。

      梅家安回到粮车那边把辎重重新清点了一遍,马匹的草料优先供应骑兵,给马吃最好的。粮草按战斗消耗重新分配,打仗的时候伙头军要随时能做热饭,干粮要先分到每个兵士手里,每人至少带足三天的口粮。

      第五天,又来了一个好消息。

      凌晨斥候截获了萧统派往后方催粮的信使,信上只有几行字,语气焦灼:粮草将尽,速调粮来,若十日内不到,军心必溃。

      江淮平看完信把它递给了出去,那封信在其他副将和梅家安的手上传递开来。

      江淮平只说了一句好:

      “准备好,不日他就要过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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