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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旗开得胜 清点存粮、 ...

  •   第六天凌晨时分对岸的营寨有了动静,先是火把亮起来,密密麻麻把北岸照得跟白天一样然后是部队集结的脚步声、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

      斥候飞马回来报:萧统全军出动,步卒在前,骑兵压阵,已经开始渡河。

      梅家安站在营帐外面,腰间佩戴着那把就到,江淮平走过来问道:“怕吗?”

      梅家安想了想说:“账已经算好了,剩下的就是看账上的数字怎么变成真的了。”

      江淮平笑了一下,然后翻身上马。

      “你去后方守着粮车。”

      梅家安摇头:“粮车我已经安排好了,有老周看着不会出问题,我打算去那待着,那看得清楚。”梅家安说着指了指坡顶。

      “别死。”

      “你也是。”梅家安说完后江淮平便策马而去。

      等到梅家安爬上坡顶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在了汝水河面上,浑黄的河水镀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倒有了几分壮阔,让她想起黄河,想起了洗海星《黄河大合唱》,两军现在是真到生死存亡之际。

      石桥上黑压压的队伍正在过河,步卒在前,一队接一队,过桥之后在南岸集结列阵,骑兵在后面,马匹被他们牵着走,桥太窄骑在马上反而危险。

      梅家安蹲在灌木丛后面,她从怀里掏出账本和炭笔,她打算把自己看到的一切记下来,包括看不限于萧统的兵力部署、渡河速度、阵型变化,这些信息对江淮平有用,对部队的将士们都有用,她也要为这场仗再尽一份力。

      她先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把汝水、石桥、南岸的河滩、河滩后面的丘陵的特征全部画出,此时萧统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南岸河滩上列了阵,步卒持盾在前,长枪在后,两翼有少量骑兵掩护,阵型很密集显然是为了防止被冲击。

      梅家安注意到那些骑兵的马确实瘦了,常凤说的没错,那些马毛色暗淡,饿得肋骨都一根根凸出来,马上的骑兵看起来倒是精神,他们不断吆喝着驱马跑动但马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慢。

      渡河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梅家安一动不动趴在灌木丛后面,眼睛盯着石桥和河滩手不停地记。她记下萧统的每一队步卒过桥的时间,记下骑兵的数量和位置,记下阵型的每一处变动,她的字虽然写得潦草,但每一个关键信息她都抓准了。

      当萧统最后一队骑兵过桥后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趁他们阵脚还没扎稳的时候出奇兵。

      她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的事,那些内行自然也能看出来,就在她划圈的同时坡下响起了号角声,江淮平的伏兵动了。

      最先冲出去的是左翼藏在左侧坡顶的骑兵,他们的战马马蹄裹着软布,从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等萧统的侧翼发现时骑兵已经冲到了他们阵前。

      梅家安第一次近距离看骑兵对冲,马蹄踏着地面震得她脚下的土都在抖,刀枪碰撞的声音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清脆而是闷闷的,听起来很嘈杂。

      阵中有人翻身落马,有人连人带马被撞倒,尘土飞扬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喊杀声、马嘶声、铁器碰撞声搅成一团。

      江淮平的后续部队压上去了,步卒从右侧坡后涌出常凤带队直插河滩,目标是切断萧统的退路,他手中那把□□成功把萧统后队弄得是人仰马翻。

      他们的阵型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阵脚一下子就被打散了,萧统骑兵试图反击但坡地的起伏抵消了骑兵的冲锋优势,马跑不起来,骑兵的弓箭也失了准头,有几个骑兵想冲到开阔地带但江淮平的骑兵死死卡住了官道,那条官道是唯一能让骑兵跑起来的通道,谁控制官道,谁就控制战场。

      知道此时梅家安才明白为什么江淮平选择这片丘陵,不止是因为隐蔽,更是因为这里没有开阔地,萧统三万骑兵在丘陵里发挥不出优势,只能用步卒硬抗而江家军几代人都是从步卒做起,他们家最擅长的就是在复杂地形作战,若论刀盾配合、阵型变化萧统完全不是江淮平的对手。

      战场上又传来一阵号角,江淮平的本阵动了,他骑着战马冲在队伍最前,长枪挥舞间敌人直接被挑落马下,就像一枚炮弹一样直击萧统的中军,梅家安惊叹于他的勇猛。

      两军中军位置撞在一起,梅家安看见萧统的旗帜在晃了几下后后移了,旗帜后移意味着中军在后退,中军后退军心动摇啊。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那面褐底黑字的“萧”字旗猛地一晃,旗手倒下去了,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接旗,旗杆已经被人一刀砍断。旗帜在风里翻卷着落在地上,被踩成了泥。

      “萧统死了。”

      开始还一直有一个人喊,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萧统死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传到她的耳朵里,震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那面旗帜倒下去,旗帜上的“萧”字覆在泥土里被若干只脚踩过,很快就看不清楚了,她还看见江淮平斩断了萧统脖颈,现在他手里正拎着萧统的头颅。

      剩下的敌军开始溃散,有的往桥上逃,有的往河边跑,有的甚至跳进汝水里想游回北岸,河面上漂着破碎的旗帜和丢弃的兵器,顺着浑黄的河水往下游漂去。

      江淮平带着兵马乘胜追击,为的就是彻底消灭这些叛军,梅家安蹲在坡顶,她握笔的手终于放下来,膝盖上的账本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她写了大半本账本,每一笔都算对了,最后这本账簿上记的数字变成了外面漫山遍野的捷报,她也算是功臣了。

      梅家安在坡上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去江淮平正朝她走来,他还是那身盔甲但枪尖上沾着土和草屑,护心镜上有几道新的划痕,他脸上的表情,也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到她面前说道:“他粮尽了,马瘦了,不得不渡河,我们胜了。”

      “胜了就好。”她说。

      江淮平看着坡下正在打扫的战场,降兵被集中在一起收缴兵器,汝水河面上漂着断旗和碎木,更远处汝阳城的城门已经打开了。

      “汝阳城里的百姓开城门迎接我们。”他说,“汝阳城萧统占了将近一个月,城里的粮食被搜刮得干干净净。你知道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梅家安摇头。

      “他们说,听说南阳城来了个女账房能给穷人分钱,问我们能不能也给他们分。”

      梅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先把仗打完。”

      江淮平看着她也笑了一下,这次他眼角的纹路都笑出来了,梅家安把册子递给江淮平,他看过之后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令牌递给了她。

      梅家安接到令牌后看了一眼,令牌上蹭了一点血,他用拇指把血迹蹭掉后又重新递给她。

      “你留着。”

      “这不是你的令牌吗?”

      “从今天起它是你的。”

      梅家安接过令牌,铁牌被江淮平握得温温的,上面还刻有江家的族徽。

      “有了这个,”江淮平说,“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军事也好,政事也罢,想说什么都行。”

      梅家安攥着令牌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我先提一条。”

      “说。”

      “让汝阳的百姓把自家的存粮数目报上来重新登记,萧统征粮的时候肯定乱征一气有的多有的少,登记清楚了,该退还的退还,该补偿的补偿。”

      江淮平看着她,那种眼神又来了像是重新认识她一遍。

      “你这个人打完仗第一件事想的居然不是庆功。”

      “仗打完了,老百姓还得过日子。”

      江淮平点了点头,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等天下太平了,我必向陛下上书请封你为司农卿。”

      梅家安站在坡顶手里攥着令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满是狼藉的战场。

      降兵们被绳子串成一列从她眼皮底下走过,伤兵躺在担架上被抬往后方,缴获的旗帜一捆一捆堆在路边。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气和焦糊味但汝水河面上那层浑浊的泡沫已经被水流冲散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令牌别到腰间,然后掏出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下日期和一行字:汝水之战,大捷。

      具体斩首归降多少人,缴获多少军姿和粮草要等确定过情况再写。

      这最后一笔还没写完,坡下有人喊她,是周老汉他举着旱烟杆朝她使劲挥,他说抓回来的降兵里有人要见她,是一个管过敌军粮草的校尉,他想把自己知道的账目全交出来,好将功折罪。

      梅家安合上账本往坡下走去,活又来了。

      汝水之战的硝烟散尽之后梅家安在汝阳城里待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她比打仗的时候还忙,萧统留下的烂摊子比王俭克在南阳留下的还难收拾,南阳好歹是府城,底子厚,账册虽然乱但至少还有,汝阳就是个县城,被骑兵占了将近一个月,粮仓搬空了不说,户籍册子还被烧了一半,就连县衙的门板都被人拆去当柴烧了,搞得是民不聊生。

      江淮平把收尾的事全交给了她和常凤,常凤管兵负责带人清点俘虏、收缴兵器、修缮城防;她管民负责带人清点存粮、登记户籍、安抚百姓。

      第一天她带着几个本地小吏去盘粮仓,门一开里面空空荡荡的,地上散着几粒发霉的米,墙角都结了蜘蛛网,管库的老头蜷在角落里,看见有人进来吓得浑身发抖。

      “粮呢?”梅家安问。

      “全被征走了。”老头声音打颤,“一颗都没剩啊。”

      “征了多少?”

      “不知道。他们来了就搬,搬了就走,不给条子也不记账。”

      梅家安无语了,萧统这不给条子、不记账的做派活像她上辈子在电子厂见过的那种烂管理,领了物料不打领料单,用了多少没个数,库房亏空了谁也说不清楚是谁的责任,这种管法别说三万骑兵,三千人都得乱。

      “城里百姓家里还有粮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老头忙说,“萧统征粮是按户摊派的,有的人家被征光了,有的人家藏了一点,听说……”他可以压低声音,“听说还有人给来征粮的叛军塞了钱,就没被征。”

      梅家安点了点头,她花了好几天挨家挨户检查、登记存粮,把在南阳用那一套(按街道分类、按户等分级、鳏寡孤独优先)全部搬了过来。

      上辈子在电子厂学到的物料管理法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三样东西:粮草出入账制度、户籍分级登记制度、物资以工代赈制度,套制度从驻地到南阳再到汝阳一路用过来是越来越顺手。

      登记到第三天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城南一片的住户存粮普遍比城北多。

      她问了一个里正才知道,城南住的多是富户,城北住的多是穷苦百姓,萧统征粮的时候,富户塞了钱自然征得少;穷人没银子贿赂叛军就被征得精光。

      她把册子翻到城北那一页,上面记着:张莲香,无儿无女,存粮一斗;李德孙,六十三岁,腿瘸,存粮三升。王菊花,带着两个孙子,存粮见底。

      梅家安看着那行“存粮见底”,手里攥着笔心口发闷,无论年代最苦的永远都是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她先后叹了口气后又在“见底”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优先救济,每日领粥两顿。

      当天傍晚江淮平来县衙找她。

      她正趴在桌上算账,面前摊着好几本册子,江淮平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只是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就继续算。

      江淮平也没催,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安安静静等她算完,过了一会儿梅家安抬起头来。

      “汝阳城里的存粮只够全城百姓吃十二天。”

      江淮平皱了皱眉。

      “南阳的粮能不能调过来?”

      “已经在调了。”梅家安说,“我让老周押了一百石从南阳出发,估计还要好几天但这只是应急的,汝阳的问题不是缺粮,是缺人种地。”

      她翻开田亩册,这本册子被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花了两个晚上重新整理了一遍。

      “汝阳全县在册田亩大约四千亩但去年实际耕种的大概只有两千亩出头,一半的地荒着,人都被征走了,地里都没人干活。”

      “这事好办,萧统那边降了六千多人,能动的就以工代赈靠修城墙、挖水渠、开垦荒地荒地干活换粮,不能动的就给碗稀粥吊命。”

      江淮平说完站起来走到了桌前,他拿起她整理的那本田亩册翻了翻,边翻边说:

      “这事你定,汝阳的民政交由你管。”

      梅家安愣了一下:“我管?”

      “南阳你已经管过一次了,不差这一次。”

      梅家安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腰间那块铁牌硌了她一下,那江淮平给的令牌,上面刻着江家的族徽。她想起他在汝水坡上说的话:有了这个,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军事也好,政事也罢,想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都行?

      梅家安点了点头,汝阳城的恢复工作就这么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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