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营都知道我是拉长》开花爆竹

12、北上燕云 梅家

　　梅家安将降兵分成三等，年轻力壮的编入屯田队负责复垦荒地、修水渠，年纪稍大的编入辎重营负责搬运物资，伤病的集中救治等治好之后再分配。

　　百姓这边她也分了三等，鳏寡孤独和赤贫户每日施粥两顿，不干活也给，有劳力但缺粮的以工代赈，干活换粮，有存粮的不救济但也不额外征税。

　　告示贴出去那天县衙门口是人挤人，梅家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回答大家的问题，等大部队都去城隍庙排队领粥后她注意到有一个阿婆杵着拐杖来到了县衙门口，她颤颤巍巍问：

　　“听说每天能领两顿粥，是真的吗？”

　　梅家安说：“是真的，每天早上辰时和傍晚酉时我军在城隍庙门口施粥，您腿脚不方便的话可以让邻居帮忙领。”

　　阿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溢出满了泪光。

　　“姑娘，你姓什么呀？”

　　梅家安愣了一下才说：“我姓梅。”

　　“梅姑娘。”阿婆用自己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叛军在的时候，我们连粥都喝不上，你们来了，我们有粥喝了，可见朝廷没有放弃我们啊！”

　　梅家安没有接话，她扶着老阿婆走到了城隍庙门口从施粥的锅里舀了一碗热粥端到她手里，粥是杂粮粥，小米掺着豆子，不太稠但热乎乎地冒着气，阿婆端着碗喝了一口，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周老汉站在一旁，她他将旱烟杆叼在嘴里看了半天，等阿婆喝完粥走了才开口问道：

　　“梅姑娘，你在南阳分钱，在汝阳分粥。下一步去哪儿？是不是要分地？”

　　“不分地。”梅家安说，“分地是朝廷的事，我只管让大家有饭吃，置于去哪还得看部队的行军安排。”

　　梅家安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她心里其实已经在为分地做准备了，每天晚上算完当天的粮草账她都会拿出那本被烧了一半的田亩册，一页一页重新整理。

　　荒了多少地、在种的有多少亩、每亩能产多少粮这些数字她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将来江淮平要是想让汝阳的百姓有饭吃，就得让这些地重新种上庄稼而让地种上庄稼，光有种子不够，还得让人有地可种。

　　她想了一个法子：把荒地的使用权分给无地农户，三年免税，收成归己。

　　这个法子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而是来自于她的真实经历，一九八零年代农村开始实行包产到户，农民有了地土地才能填饱肚子过好日子。

　　只是汝阳现在还不稳定，这个法子得等到汝阳城中彻底安定之后才能推行。梅见安这样想着把方案写下来锁在账本最里面那页。

　　十天后，南阳的粮车到了。

　　老周押着一百石粮草进城门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就站在路两边看着粮车轱辘碾过汝阳城门的条石路面，咯噔咯噔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梅家安站在城门口接粮，她让常凤带人把粮车直接拉到城隍庙门口当场开仓放粮。

　　一百石按汝阳全城百姓的口粮算够吃二十天，加上之前清出来的存粮汝阳的粮荒暂时稳住了。

　　粮车卸完的当天晚上，江淮平在中军大帐召集所有副将议事。

　　梅家安到的时候发现大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常凤小声告诉她那是是朝廷派来的使者。

　　这使者是个中年文官，姓崔，穿一身蓝色官袍，坐在江淮平下首。梅家安找了个角落站着，她手里攥着账本耳朵竖起来听。

　　“江将军汝水大捷，朝廷甚为嘉许。下官此次前来，一是犒劳三军，二是传达圣意。陛下有意请将军率部入京，面圣述职。”

　　帐里安静了。

　　梅家安的心提了起来。“入京面圣”这话她听常凤讲过，每次朝廷让武将入京，要么是升官，要么是贬职，要么就是卸磨杀驴。

　　江淮平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军刚收复汝阳，地方未稳，降卒未编，此时入京恐怕不妥。”

　　崔使者笑了笑：“将军多虑了，汝阳一应事务可交由地方官吏处置。陛下的意思是将军在外征战日久也该回京歇歇了。”

　　“陛下身边有禁军数十万不缺我一个。”江淮平说，“北边流寇未靖，萧统残部仍在燕云一带活动，我若此时入京谁去收拾北边的摊子？”

　　崔使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梅家安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在脑子里飞速把账算了一遍江淮平现在的兵力，前锋营加南阳收编加沿途招募，已经超过一万两千人。汝水一战又收编了六千降卒，总兵力将近两万。

　　两万兵马在握，又得了平叛南阳加汝水大捷的军功，在朝廷眼里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带着几千人守驻地的宁远将军了，他正在变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朝廷派使者来，不是要嘉奖他。是要试探他。看他愿不愿意交出兵权，看他到底想不想听话，她是真想替江淮平鸣不平。

　　那崔使者走的时候，梅家安在营帐门口和他打了个照面，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离开。

　　回到中军大帐之后江淮平坐在案后脸色比刚才还要阴沉，几个副将围上来七嘴八舌说着，有人说朝廷使者在试探，有人说这是鸿门宴，有人说干脆不听朝廷的，自己打天下得了。

　　江淮平没接话，等副将们都说完他转头看她问道！

　　“你怎么看？”

　　梅家安想了想说：“他在算你的账。”

　　江淮平看着她。

　　“朝廷想知道你还剩多少兵、多少粮、多少地盘，等算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对你。”

　　“所以你不能让他算清楚。”梅家安说，“他让你入京，你不能去但你不去，得有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不说他刚才提过北边流寇未靖么。”梅家安翻开账本，“萧统虽然死了，但他的残部还在燕云一带。你从汝阳继续北上把燕云打下来，你在前面打朝廷不好意思叫你回去。就算他叫你回去，你在前线，他也拿你没办法。”

　　一个副将皱眉：“继续北上？粮草够吗？”

　　“目前存粮够全军吃三个月。”梅家安说，“加上沿途筹措能撑更久而且燕云是萧统的老巢，他囤的粮不会少。”

　　江淮平沉默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来走到舆图前面，他的手指点在汝阳的位置慢慢往北移，越过汝水，穿过燕山余脉，停在燕云那片区域。

　　“燕云。”他说，“地广人稀但产战马，拿下燕云就不缺战马了。”

　　他转过身。

　　“修整十日，十日后北上燕云。”

　　这天夜里梅家安在县衙偏厅的油灯下盘算北上燕云的粮草方案，正算着常凤敲门进来。

　　“梅姑娘，还没歇？”

　　“还没算完。”梅家安头也不抬，“汝阳的民政要交接给本地小吏，你帮我找几个靠谱的人。识字最好，不识字的话，老实也行。”

　　常凤应了一声，站在旁边看她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梅姑娘，你真打算跟我们去燕云？”

　　梅家安停下笔：“怎么了？”

　　“没什么。”常凤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你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从驻地到南阳，从南阳到汝阳，现在又要去燕云。越走越北，越走越冷……你就不怕？”

　　梅家安想了想说：“怕。”

　　常凤愣了一下。

　　“怕也得走。”梅家安说，“账本在我手里，粮草我管着，我走了你们吃什么？”

　　常凤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笑着转身出了门。

　　梅家安继续埋头算账，油灯跳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下：北上燕云，粮草筹备。行军路线分四段，沿途设粮站十二处。

　　大军在汝阳修整了十日便再次开拔。

　　这次北上队伍的规模又壮大了，汝水一战收编的六千降卒被整编为三个营编入江淮平的主力。

　　其中三千人是从燕云被萧统强征来的本地兵对燕云地形熟悉，被江淮平分拨到各营做向导，另外三千分散编入辎重营和屯田队负责后勤和沿途的粮站建设。

　　梅家安的粮草账本又加了一本新的，从南阳带出来的一千六百石沿途消耗了将近四百石，在汝阳补充了两百石加上南阳调来的一百石，目前的存粮大概是一千五百石出头，够北上一段时间。

　　其实梅家安担心的不是总数，是补给线。

　　从汝阳到燕云路程比南阳到汝阳远得多，沿途多是山地和荒原，村庄稀疏，筹粮难度也比之前大。

　　她在出发前三天就画好了一张草图，把行军路线分成四段，每段之间设一个粮站，粮车分段接力运输，行军路线分段、粮站接力转运、每段消耗独立核算，这套法子是她上辈子在电子厂管理跨厂区物料配送时用过的，把长途运输拆成短途接力，既降低损耗又提高效率。

　　她把草图画好交给周老汉看，周老汉抽着旱烟看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法子，我以前押粮的时候也想过但没人给我画成图。”

　　“现在有了。”梅家安把图塞给他，“每个粮站之间的距离、储粮数量、运输时间都在上面。你照着来不用动脑子。”

　　周老汉把图纸揣进怀里，旱烟杆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嘟囔了一句：“跟着你们打仗，我一个赶大车的都快变成运粮官了。”

　　大军出发那天，汝阳城的百姓照样送到城门口。梅家安坐在粮车上回望汝阳城头，江淮平的那面旗帜在风里飘。城门口站着一群人，那个领过粥的阿婆拄着竹竿站在人群前面朝队伍挥了挥手。

　　梅家安又冲她点了一下头。

　　周老汉扬鞭，马车加速。轱辘碾过汝水石桥，咯噔咯噔的声响在河面上回荡。梅家安低头看桥下的汝水，浑黄的河水还在流，河滩上已经看不到战斗的痕迹了，芦苇重新长了起来，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

　　等过了汝水路就不好走了梅家安这样想着，事实确实如此，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大片大片荒着，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偶尔遇到一两个村子，留守的老人和妇女搬出仅剩的存粮想换盐巴，梅家安照例用盐换粮，盐在这里比银子还硬通货但能换到的量比之前少多了，有时一个村子只能换到几石粮。

　　她在账本上记下每一笔交换的比例，心里同时在做另一本账：燕云地广人稀，如果没有稳定的粮草供给，江淮平的军队在这里撑不了太久。萧统在燕云经营多年靠的是骑兵的快速劫掠和从后方长途运粮，现在萧统死了，他的后勤体系也垮了，江淮平要在这里扎根，粮草供应就是第一大难题。

　　翻过横在北境的那道山脊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梅家安从粮车上站了起来。

　　山那边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场，枯黄的牧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风从北边刮过来，呼啸着卷起阵阵草浪，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燥的青草味。草场上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毡帐但大多已经废弃了，只有几缕炊烟从远处升起。

　　这里就是燕云。

　　江淮平勒马停在草场边上看着这片土地，他盔甲上的尘土被北风吹得干干净净。

　　常凤在旁边感叹：“好大一片草场，难怪萧统能养三万骑兵。”

　　“草场好，地也不差。”梅家安蹲下来，拔了一根枯草，捏了捏土。土是黑的，肥沃得很。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这片草场如果开垦出来种麦子，亩产不会低但这缺水啊。草场上的河沟都干涸了，灌溉是个大问题，现在这个年代也没有南水北调的技术啊。

　　不过那不是现在要操心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萧统留下的粮食。

　　“萧统的老营在哪儿？”江淮平问。

　　一个从汝阳收编来的燕云降兵站出来，他往草场深处一指：

　　“往北再走两天，有个叫平城的地方。是萧统的老巢，城墙是夯土的，不高但里面有粮仓和兵器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萧统走的时候留了三千人守老营，不知道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

　　江淮平眯起眼睛望着北边的天际线，片刻后他说：“派斥候先去探，大军今晚在草场边缘扎营。”

　　扎营的时候梅家安遇到了一个新麻烦。

　　草场上的风太大帐篷扎不住，兵士们把木桩打到土里，风一吹就连根拔起，最后还是常凤让人把帐篷绳子绑在粮车上才稳住。

　　做饭也成了难题，风大，灶坑挖不深火苗到处飘，差点烧了一辆粮车，梅家安急中生智让伙头军把锅架在粮车围成的圈里，用车身挡风这才把晚饭做熟。

　　她一边往灶坑里添柴一边想起上辈子在深圳电子厂台风天车间漏水全厂人拿塑料布堵窗户，厂长站在水里喊“机器不能停”，那时候她觉得累，现在想起来倒有些怀念，好歹那时候她需要面对的只有台风，没有敌军。

　　吃完饭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燕云第一日，风大，扎营困难，支军粮一百八十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