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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有惊无险   青州收 ...

  •   青州收复后不久,徐州又出事了。

      徐州是江淮平的老家,江家族亲全被软禁在徐州江夏,现在徐州在籍的溃兵残部趁朝廷撤防占了城外的废弃军寨,劫掠过往商队,把通往江夏的驮道彻底切断。

      当朝廷又一次把调兵文书送到燕云时,江淮平在舆图前面站了很久。

      “徐州我必须去。”他说。

      江淮平对徐州的地形再熟悉不过,徐州城三面平原,南门正对官道,北门靠山,城外五里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前朝军寨。

      军寨建在北门外半山腰上,地势极险,寨墙依山而建,三面是陡坡,只有南面一条窄径与官道相连,窄径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野枣林。

      这座军寨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工事,城墙用糯米灰浆砌的条石,厚得能挡投石机的石弹,寨内有一口天然溶洞里面有的暗河水源,四季不涸。

      寨墙上设有箭楼四座,垛口完整,瓮城虽小但门闸还能用,更致命的是寨门正对徐州北门,两者之间不过数里之遥,一旦寨中驻军倾巢而出,骑兵片刻就能冲到徐州城下而通往江夏的驮道恰好就从军寨山脚下穿过。

      可以说谁控制了这座军寨,谁就扼住了徐州连通江夏的水陆咽喉。

      这溃兵头子叫武祖洽,是徐州本地兵痞出身,在官军里混过半辈子,从伍长一路混到校尉,天下大乱后他带着幽州哗变的降卒跑回了徐州,一路上又纠集了两千多亡命之徒。

      武祖洽与之前那些流寇头子不一样,他懂得看地形图,分配兵力,利用水源和粮道。

      他把军寨重新修缮了一遍,把能拆的民房全拆了加固寨墙,把山下所有村落的粮食全部搜刮一空运进寨里,通往江夏的驮道被他在山脚下设了关卡,过往商队一律劫掠,反抗者当场杀死,首级挂在道旁树上示众。

      武祖洽在寨墙垛口上竖了两面旗,一面是他自己的都将旗,另一面是从幽州缴来的朝廷制式军旗,绣着御赐的番号,他以此昭告所有往来之人:

      他不是山贼,他是跟朝廷打过仗的兵,他手里有从官军那里抢来的全套军械,他熟悉官军的阵法,他不会被围困吓倒。

      江淮平带着三千步骑赶到徐州地界时,先派斥候把军寨外围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岗哨换班时间全部摸清。

      斥候回来的报告印证了他在舆图上推演的最坏预判:

      武祖洽的部署严丝合缝,寨内有暗河不依赖外部水源,断水之计无效;寨墙是全石料砌成,不是青州那种夯土杂砖墙,冲车撞不动;南面窄径两侧的野枣林里布了陷阱和暗哨,轻骑绝对冲不过去;更棘手的是武祖洽把劫掠来的粮草分散储存在寨内好几处地窖和石屋里,就算攻破寨门打进寨子,他还能退入内堡继续抵抗。

      江淮平在寨外山脚下扎营,他让韩飞把随军工匠全部调到前线连夜赶造攻城器械的同时又派出数路斥候在山下所有官道路口设伏,以便截杀武祖洽派往各处的传令兵。

      这种做法持续了整整好几天,寨里派出的传令兵被江淮平的伏兵截杀了十来个,最后武祖洽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但他并不惊慌,因为寨里有暗河水,地下溶洞里还养着从附近村落抢来的牲畜。

      武祖洽命手下把牲畜宰了腌成咸肉,他就这么不慌不忙地坐在寨墙上等,后面他甚至让手下在箭楼上挂了一排从过往商队抢来的绸缎,五颜六色的,山下一清二楚。

      韩飞从山脚望见箭楼上一片花花绿绿气得啐了一口:“这狗辈是在笑我们只能在山脚干瞪眼。”

      江淮平没有动怒。

      多年的沙场经验告诉他,越是遇到这种把自己藏在硬壳里的对手,越不能急着硬啃,壳越硬,里头的肉就越怕疼。

      他对韩飞说:“他让我围,我就围。”

      江淮平的围城战术极其严密:兵力按三班轮换,每班四个时辰,确保围城兵士始终保持体力;所有岗哨之间用旗语联动,每半个时辰交换一次信号,防止寨里趁夜色突围;

      粮草由辎重营每日按定量供应,绝不浪费一粒;战马轮换放牧,保持冲锋时的爆发力。

      围城期间他还组织小股精锐轮番夜袭寨墙薄弱处,每次只带轻弩和短刀摸到墙根,不硬攻,放一轮弩箭就撤。天亮之后寨墙上就会多几具尸体,都是守军探头张望时被弩箭射穿了咽喉。

      连续几个晚上之后寨墙上的守军再也不敢举火,武祖洽不得不下令减少垛口轮值人数,把守夜的哨兵从每垛两人减为每两垛一人。

      只是江淮平心里清楚,这只是消耗,对武祖洽不是致命的打击,他需要找到那个能一击致命的点,如果没有,就只能创造一个。

      他把目光从寨墙正面的条石上移开,开始往山体更深处找。

      这一找又是好几天,山上的每一条石缝、每一处湿苔、每一道被野草遮住的岩隙都被翻了个遍。

      常凤留守平城没跟来,韩飞带着斥候沿山脊线往上摸,江淮平自己则带着士兵从山脚暗河出口处往里探。

      他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石缝里发现了暗河流出来的水量痕迹,顺着石缝往上摸,找到了暗河从山体里涌出来的那个溶洞口。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洞里漆黑,湿气扑面,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暗河水。江淮平踩着水往里走了几百步,洞顶越来越低,最后只能弯腰涉水前进。

      水流在洞壁间回旋撞击,发出闷雷般的轰鸣,他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摸索着洞壁,他的手被洞壁上锋利的钟乳石划得鲜血淋漓。

      走了将近半日,他在河道最窄处发现了一道天然石隙,水流经那里被岩壁自然收束,河床窄得双手一左一右能同时摸到两侧岩壁。

      只要在这道石隙上游用夯土打一道暗坝,水流便会被拦腰截断。

      江淮平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画出洞内走向,标出石隙的精确位置后他把图纸交给工兵,工兵们抱着装满火药的陶罐钻进溶洞,在最窄处垒了一道石坝堵死了大半水道。暗河水位一夜之间降了大半,寨里的蓄水池只够几百人维持寥寥数日。

      寨里断水的那条武祖洽第一次露出了破绽,他派出一队敢死队趁夜色从寨墙最陡的西侧峭壁缒下。

      这批人出发时武祖洽亲手给他们每人灌了一碗酒,说山下有自己的旧部接应,只要能摸出包围圈,旧部就会里应外合撕开一道口子。

      敢死队缒下峭壁之后摸着黑钻进野枣林,林子里的竹签陷阱和绊马索早已被江淮平派人清过一轮但还剩几处新补的。

      有人踩中竹签,惨叫着倒地后被同伴捂住嘴拖到了一边;有人在树根上绊倒,脑袋撞在石头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二十多人的敢死队穿出林子时只剩不到一半,身上被荆棘撕得破破烂烂,满脸是血。

      他们以为最难的关已经过了,摸上官道旁边的碎石小径就往山下跑,却没想到江淮平早已设下埋伏,他没有在林子里设伏,林子里竹签多、视野差,伏兵容易误踏陷阱,他选的是林子外那片坟地,地势稍高,能俯瞰整条小径。

      当二十余个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踏上官道时他按住亲卫的肩膀示意他们不要动。

      直到最后一个黑影也离开林子、队形在最窄那段小径上挤成一团,他才拉开弓一箭射出,箭矢穿透领头那人的肩胛骨,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那人哀嚎着栽倒,亲卫从坟地后面蜂拥而出,十余人全部被俘。

      江淮平亲自审问俘虏,他的审讯手段早已不亚于江长滢,很快就有一名俘虏招供了,他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嘶声。

      他说:“寨子里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水,武祖洽把最后几缸水锁在内堡,守寨的兵士渴得连弓都拉不开。

      昨天有人偷喝了别人碗里的水,被武祖洽当着全寨的面砍了脑袋,人头现在还挂在寨门旗杆上。”那俘虏颤颤巍巍的继续说道:

      “武祖洽在溶洞里还藏了一批火药,是从幽州官仓里抢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在听到听到“火药”两个字时江淮平的眼神变了,他让俘虏把火药的数量、存放位置、引线铺设方式交待清楚。

      这名俘虏说:“火药大概有好几十斤,装在好几口木桶里,堆在溶洞底层,溶洞与内堡之间有石阶相连,武祖洽已命人在石阶上铺了引线,只等破寨时引爆让所有人生生埋在寨墙底下。

      他还想派人缒下去把火药埋在寨外官道上伏击但连续几次缒墙突围都被堵了回来,派出去的人不是被俘就是被杀,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能摸到官道……”

      江淮平听完后随即调整了部署。

      原定让部队休整数日的缓冲期全部取消,韩飞的冲车加大火力,日夜不停轰击寨门。敢死人手连夜赶造浮桥和土垒,将北门外那条淤堵多年的泥沼填出多条可供步兵快速通过的通道。

      同时数十人扛着装满桐油的木桶,沿着野枣林边缘泼油点火,烈焰轰地一声窜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江淮平要把野枣林里所有可能隐藏陷阱和暗哨的地段全部清场,确保总攻时主力能毫无阻碍地冲到寨墙根下。

      野枣林里的竹签坑和绊马索在烈火中崩裂炸响,藏在林子里还没撤出的几个武祖洽的暗哨被浓烟逼了出来,他们惨叫着从山坡上滚下去,被外围的伏兵一刀一个解决。

      武祖洽被野枣林的火光彻底激怒了,他站在寨墙垛口上,看着山下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焰,他清楚知道自己最后的退路正在被一寸一寸烧光。

      他把溶洞里存着的火药全部搬上寨墙,集中在寨门正上方最大的一处箭楼上,倾倒在寨门垛口外沿,再命人在火药桶旁边重新铺了引线,只等韩飞的冲车再次逼近时点燃。

      这一招极其阴毒,火药从上往下炸,砸碎的石料和爆炸冲击波可以把整辆冲车连同推车的士兵全部活埋在寨门下面。

      江淮平在火光腾起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武祖洽的意图。

      他看到了寨门正上方突然增多的人影和火把,那些火把在垛口后面急促地移动,搬运木桶的守军连滚带爬,有人在垛口上滑了一跤差点摔下来。

      他立刻让韩飞以旗语急召所有冲车后撤但最后两辆冲车刚刚碾上寨门前的碎石坡,冲车的铁轮就陷入石缝卡得死死的,推车的士兵拼命推,冲车却纹丝不动。

      韩飞在远处拼命挥旗,嗓音撕裂在夜空中但那数十名士兵在碎石坡上根本听不清。他们仍在奋力推着冲车,身后是寨门,头顶就是堆满火药的箭楼。

      江淮平没有犹豫,他拔出刀带着亲卫队从北墙根下沿着寨墙与山体相接的岩隙往上攀。

      这段岩隙是他之前亲自摸过暗河时发现的从山体一侧斜着往上,有一段风化崩裂的石脊,最窄处只容一只脚前掌踩实,下面就是寨墙根下的乱石堆。

      白天能看见下面嶙峋的石尖,踩空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此刻是深夜,头顶是火光和浓烟,脚下漆黑一片,他只能靠白天探路时留下的炭笔记号和手指触摸岩壁的触感来判断下一步踩在哪里。

      攀到一半时他右脚踩松了一块风化岩,碎石滚落下去,好一阵才传来撞击地面的闷响。他没有低头看,左手死死扣住上方岩隙,右臂肌肉绷紧把身体拉了上去。身后的亲卫一个接一个攀上来,没有人说话,有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底与岩石摩擦的沙沙声。

      武祖洽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寨门和那批火药上,他蹲在寨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火折子,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引线燃烧的长度。

      引线是用浸了桐油的麻绳搓成的,烧得极快,火星沿着垛口外沿往下窜,他算过时间从点燃到引爆足够他退到内堡石阶后面,只是引线烧到一半时他身后便传来了喊杀声。

      江淮平已经翻过了寨墙北角,他是从箭楼旁边的垛口翻进去的,箭楼上守夜的哨兵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从垛口外面翻进来的那一刻,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以人头落地。

      他的尸体从箭楼上软软地栽下去,砸在寨墙内侧的石板地上,江淮平从箭楼台阶上往下杀,身后的亲卫陆续翻墙进来,分成左右两路沿寨墙压向寨门。

      守军仓促转身迎战,有人刚举起刀就被江淮平一刀削断了手腕,有人还没从垛口上跳下来就被骁勇的亲卫一枪捅穿了肚子。

      寨墙上一片混乱,江淮平浑身是血,刀锋在火光里翻着凌厉的白光,他从箭楼一路砍杀碾压至寨门绞盘,所过之处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寨墙石板上积着一洼一洼的血,踩上去滑得站不稳。

      武祖洽听到身后的喊杀声时火折子还在手里攥着,他转过身就看到自己的守军在狭窄的寨墙通道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把他们逼退的人正是江淮平,他浑身是血,盔甲上好几道新鲜豁口但他的脚步并未因此放慢。他的亲卫正从箭楼方向往两侧压迫,把守军往寨门方向推,守军要么被迫跳墙要么被杀。

      武祖洽扔下火折子从腰间抽出刀,以拼命之态迎着江淮平撞了上去。两人在寨门垛口之间极其狭窄的通道上撞在一起,脚下是还在燃烧的引线和堆满火药桶的箭楼垛口。

      武祖洽的刀法不讲套路,全是官军步营里教的近身格杀,捅腹、砍腿、剁颈,招招往要害招呼,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只是他的每一刀都被江淮平在半空中截住,每一次截击都震得他虎口剧痛,他没见过反应这么快的人,每一刀都被挡在要害之外,每一次格挡都被对方的刀锋顺势滑下来削向他的手指。

      江淮平毫无间歇地截住武祖洽数次连环劈砍,左臂护甲被一刀划开,鲜血顺着手臂淌到刀柄上但他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他反手上撩,刀光一闪,刀刃从武祖洽下巴处斜着切入劈开了他的半边脖子。

      武祖洽仰面倒在寨墙垛口上,血从他脖颈上喷涌而出,他眼睛瞪得溜圆,冒着血沫的喉咙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气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就死了。

      江淮平一刀斩断燃烧中的引线,火折子被他一脚踢进寨墙下的淤泥里。

      他弯腰捡起武祖洽掉在地上的都将旗撕下一角,蘸了寨墙石板上的血,在断旗上写了两行字:江家军讨逆,凡劫民者皆此下场然后他把这面血旗挂在寨门旗杆上升至杆顶。

      风吹过来,血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寨门从里面被亲卫打开的那一刻韩飞的冲车刚刚碾上碎石坡。

      他看见寨门洞开,江淮平独自站在门洞中间,身后是满墙的血迹、横七竖八的敌军尸体以及那面在火光和风中翻卷的血旗,他的左臂还在往下滴血。

      徐州收复的当夜江淮平一个人进了废寨,寨子里到处是弹痕和火烧的焦黑,溃兵遗弃的旗帜堆在寨墙根下。

      他走到北墙垛口看着山下徐州城里零星的灯火沉默了很久,他在这里出生长大,父亲在这里战死,母亲在这里病故,叔伯兄长一个接一个从这里出征后就再也没回来,他带着兵打回了这里,可其余的江氏族亲却还被软禁在郡守府里连城都出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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