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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还富于民 徐州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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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收复的消息传回平城时整座城池都松了一口气,梅家安没有松在粮窖门口核对完最后一车运往徐州的赈济粮才合上了账本。
押粮车队沿着三州七县的通道南下,这条路梅家安已经走了无数遍,沿途每一处粮站的储粮量、每一段官道的路况、每一条河流的渡口位置,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但这次南下,她比往常沉默得多。
江淮平的军报她看过了,废寨一役打得极其惨烈,寨墙上的血顺着石缝淌到山脚,武祖洽藏在溶洞里的火药差点把整座寨门炸上天,江淮平最后攀岩翻墙才亲手斩了武祖洽。
他打仗从不跟她说细节,军报上永远只有“某日克某地,斩首若干,降若干”,但她却能从那些简洁如军令的字句里读得出凶险,这次他在军报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废寨已平,徐州可安。”这几个字,跟当年他在南阳第一次看她算账时说“以后驻地的账,你来管”的语气一模一样。他不是在报功,是在告诉她:我已经把路扫干净了,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徐州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露出来的时候,梅家安从粮车上站起来,手搭在凉棚上看了很久。
城墙比她想象中破,夯土墙面被投石砸出了好几个豁口,北门城楼的瓦顶塌了一半,城门上的铁钉锈迹斑斑。
城门口倒是站着几个百姓,远远看见粮车上的燕云旗帜后有人撒腿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燕云的粮车来了!”
梅家安没有进城,她让周老汉把粮车直接赶到城隍庙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有的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有的抱着孩子蹲在台阶上,有的拄着扁担在等。
城隍庙是徐州城里最大的公共场院,院子宽敞,有几棵老槐树遮阴,庙堂里的神像早已被溃兵推倒但房顶没塌,尚能遮风挡雨。
武祖洽占据废寨期间,徐州城的百姓被搜刮了好几轮,官仓里的存粮一粒不剩,私仓里藏的那点粮食也被溃兵挨家挨户翻走了。最狠的是武祖洽撤退前,把徐州通往江夏的驮道沿线的粮铺全部劫掠一空,商队断了往来,城里的粮价翻了不知多少倍,普通百姓个个饿得面黄肌瘦。
江淮平从废寨下来之后把武祖洽的私库全部充了公,一粒粮都没留但这些粮食还在清点造册,还没运进城。
梅家安押来的是第一批粮是从燕云粮窖里拨出来的,清一色新碾的燕麦米,颗粒饱满,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粥棚支起来的时候,城隍庙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好几十丈。
梅家安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亲自掌勺。她在驻地流民营掌过勺,在汝阳城隍庙掌过勺,在青州县衙旁边掌过勺,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一勺下去,抬起来,倒进碗里,每碗都一样满,不抖不洒。
粥是稠的,杂粮粥里掺了切碎的萝卜缨子和碾碎的燕麦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排队的百姓有的是从城外村子里逃进来的,有的是一直守在城里的老街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颤颤巍巍走到粥锅前面,她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出来。
梅家安伸手帮她扶住碗,又往碗里多舀了半勺稠的,那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这粥……不要钱?”
“不要钱。”梅家安说,“以后城隍庙门口每天施粥两顿,辰时一顿,酉时一顿,老人和孩子先排队。”
说完她示意周老汉把那块事先写好的告示牌竖在城隍庙门口。
这告示她写了好几版草稿,第一版用的是燕云行文格式,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太生硬,揉了;第二版改成白话,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最后她用了徐州本地惯见的常平仓布告格式,字句简短,条理分明,每条规则都注明了缘由。原文她写了整整一张大纸,字体比平时记账大得多,现在它正端端正正贴在告示牌正中央。
徐州善后赈济告示
一 城隍庙前设粥棚两处,每日辰时、酉时各施粥一次。老人、孩童、病弱者优先,每人每日限领一碗。粥棚旁单独设一处“病弱补给站”,久病体虚者凭里正开具的便条可额外领一份杂粮饼。粥棚即日起开,不设截止日期,直到百姓家中存粮够吃为止。
二徐州在籍百姓,凡房屋被溃兵烧毁、存粮被劫掠一空者,到各坊里正处登记。经核实后,每户发放赈济粮一石,分两次发放。五岁以下孩童每人加发五升杂粮粉。房屋被烧毁的,每户加发两匹毛布和一捆干草供临时搭建棚屋。坊里正须在三日内将登记名册汇总至徐州县衙,不得漏报一户。
三耕地被战火毁坏的农户由屯田队协助复垦,农具和种子由燕云调拨,不计利息,秋收后按收成的一成交还。家里没有壮劳力的,由屯田队派人代耕代种,直到家中有人能下地为止。
四废弃军寨的存粮全部充入徐州官仓,由梅家安统一调配,任何人不得私自挪用。盗卖赈济粮者,与劫掠民财同罪。武祖洽残余私窖及山寨囤粮,凡隐匿不报者,一旦查出一律充公。
五 徐州常平仓即日起恢复,每月逢五开仓放粮。百姓凭户籍册子和坊里正开具的证明来领,老人和五岁以下孩子优先。常平仓的账目每月初一张榜公布,收支结余全部公开,接受百姓监督。
告示末尾另起一行,单独注明了四个字:燕云定北。
落款:永安三年秋,燕云节度使府,江淮平钧令,宣节校尉梅家安签发。
告示牌竖起来之后,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不识字,扯着旁边认字的人问上面写的是什么。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念到第三条时,自己的声音先卡了壳。
在念到“不计利息,秋收后按收成一成交还”这一句,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两遍,才哑着嗓子对身边的老农解释:“不用利,一成交粮就抵了,这比早年朝廷的贷粮轻了一多半。”
人群里有个老农拄着锄头站在人群外面,听完第三条之后扭头就往城外走,边走边念叨:“我得回去看看我那几亩荒地,还有救没有。”
粥棚施粥的当口,梅家安一直站在粥锅后面,她穿着那件能装下两个人的羊皮大袄,袖口磨得发毛,腰间别着铁牌和账本。
排队的队伍里有几个老人端了粥也不走,就蹲在槐树下边喝边小声说话。梅家安听见其中一个瘦高个老头对旁边的人说:“我在徐州活了好几十年,以前只见过当兵的抢粮,头一回见当兵的支锅给百姓煮粥。”旁边的人接话:“听说在燕云,当兵的不抢粮。”
忙到傍晚粥棚收摊之后梅家安没歇,她带着周老汉和新造的临时户籍册子挨家挨户走访。
城墙根下那些棚户区里,有些人家连门板都没了,用破席子挂在门框上挡风。其中一户人家,灶台塌了一半,灶上的锅被溃兵砸漏了底,一个妇人蹲在灶台前面发愁。
梅家安在粥棚登记册上翻到这家的记录,夫姓陈,男人在溃兵劫掠时被打断了腿,至今躺在里屋下不了地,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
梅家安把周老汉手里提的瓦罐接过来放在灶台上,她挽起袖子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灶台塌掉的那块泥砖的茬口才说道:
“黄泥掺稻草,糊厚点,烧两天就硬了。”
她一边糊泥一边跟那妇人聊柴米油盐,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存粮、男人腿伤换过几遍药。
妇人起初只敢点头摇头,后来渐渐把家里的底细都说了出来,米缸见底,孩子饿醒了就哭,她男人疼得睡不着又不敢喊爹骂娘怕吓着孩子。
梅家安听着,手没停,泥巴糊了一层又一层,糊到最后她一指甲铲平了灶沿多余的泥,她站起来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待看过男人伤情后她翻开随身的小账本,在“陈氏”那一栏旁边写道:灶台已补。里正代领赈济粮一石,不扣消耗。备注:男人腿伤,药费由驻军军医代垫。
粥棚开到第三天,梅家安发现了一个比缺粮更深的问题。
那天她带着周老汉走访城墙根下的棚户区,在路过一片荒废的菜地时她看见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
地是翻过的但翻得很浅,土块大块大块地裸露着,一看就是没心思细整,她走过去蹲下来,问怎么不种点萝卜白菜。老农说这地不是他的,是原来城里一个姓孙的粮商的,孙粮商在溃兵破城前就带着家眷跑了,地契锁在宅子里,没人敢动。
“谁敢种?万一人回来了,告到官府,粮要拔,地要还,白忙一场还要吃官司。”
老农敲了敲烟灰,“徐州城像这样的地多了去了。武祖洽在的时候是抢,武祖洽走了,这些地还是没人敢碰。种地的人没有地,有地的人不敢种。姑娘,你说这粮怎么够吃?”
梅家安有询问了不少老农,在确认问题后当天晚上回到县衙偏厅她就把江淮平从废寨缴获的所有田契和户籍册子全部搬了出来。
武祖洽洗劫徐州期间,徐州的土地档案被烧了一部分,剩下的被他锁在废寨内堡的柜子里当抵押物,他从富户手里收了田契,谁给他交银子,他就把田契还给谁;谁不交,田契就扣在寨子里。
江淮平破寨之后把这些契书全部充了公只等她来清理,梅家安把这些契书一份一份摊开,有的被水浸过,墨迹洇成一团;有的被火烧了边角,缺了半行字;
有的倒是完好无损,但上面写的田亩数和实际地块根本对不上,那是富户为了少缴田赋,贿赂旧官吏虚报的数字。
她把这些契书分成了三大类,分完后她翻开徐州在籍户籍册把有田户和无田户的数量算了整整一个通宵。
算完之后梅家安得出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让她手里的笔停了好一会儿,徐州全城在籍农户,有地可种的不到一半。另一半要么是佃户,要么是流民,要么是祖上传下来的地被溃兵和豪强以各种名头霸占了,手里连一张纸都没有。
她想起上辈子在湛江老家,生产队里有个姓林的瘸子,给地主家当了大半辈子佃户,土改工作队进村那天那瘸子蹲在田埂上哭。
后来包产到户瘸子分了属于自己的田,每年交完公粮还能剩几袋谷子,过年时队里杀年猪,他端着碗蹲在新修的田埂上,说这辈子没想过能吃上自己地里长出来的米。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只是眼馋地多瞄了两眼灶台上的油渣,此刻她在徐州昏暗的油灯下对着那堆残缺不全的田契,忽然明白了瘸子为什么蹲在田埂上哭。
有地,百姓才有活路,没有地,粥棚开得再久也只是吊命。
在燕云屯田时她尝过第一年收成的滋味,看着毫无生机的荒原在自己手里变成麦穗沉甸甸的熟田,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土地对百姓意味着什么。
粮食能救急,地能救命,第二天一早梅家安眼圈微青的推开江淮平在县衙的房门,她把一本新誊好的清册和一叠田契放在桌上对江淮平说:“徐州要清田。”
江淮平正在擦刀。寨墙上的血已经干透了,他用一块旧布蘸了油,沿着刀刃一寸一寸地擦。闻言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清?”
“武祖洽扣在寨子里的田契全部充公,田契完好的,原主带上户籍册子和坊里正担保来可以认领。
田契被烧被毁的,左右邻居和坊里正共同指界,当场丈量,登记新契。豪强趁乱霸占的土地凡有百姓出面指认、坊里正做证、原契可查的,一律归还。
无主荒地,丈量造册之后分给无田农户和流民,头三年免赋,三年后按亩纳税,最关键的是富户勾结旧官吏虚报田亩数、偷漏田赋的按实际丈量面积重新造册。多报的亩数注销,少交的赋税从战乱前那一年起补缴,实在交不起粮的可以申请分期,但不能免。”
梅家安说着把田契里那几份她查出差错的抽出来放到了中间。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继续用布擦拭刀刃,刀刃上的油在阳光里泛着冷光。
“乡镇富户会闹,那些虚报田亩的人,在徐州经营了好几代,你动他们的地,就是动他们的根。”
“那正好把他们连根刨起。”
梅家安开了个玩笑,他们俩都笑了。
清田告示贴出去那天城隍庙门口比施粥还热闹,告示的内容梅家安逐字逐句推敲了好几天,用词必须不文不白,确保坊间百姓听得懂又要确保每一条规则都有据可查。
告示旁边单独设了一张桌子,梅家安坐在桌后,面前摊着田契底册和空白的新契纸。
来认领田契的人排了好几条街,有富户带着旧地契和家丁来的,有老农空着手来的,有寡妇抱着孩子来的,有兄弟几个为一块地的界限吵得面红耳赤的。
她一个一个问,一份一份对。富户来了,她把旧契摆在桌上,对照鱼鳞册逐笔核实;老农来了,没有契书,她让坊里正和左右邻居同时到场指界,当场用麻绳丈量;寡妇来了,地契被溃兵烧了,梅家安从武某人私库里翻出了一份抄本底档,核对无误之后当众写新契盖上江淮平定北私印。
当天夜里,县衙门口果然来了几拨人。
第一批是几家富户的管事,他们拿着拜帖和礼盒说想求见梅姑娘,周老汉替她把拜帖接了,礼盒原封不动摆在门房台阶上。
第二批来得更直接,一个姓孙的粮商不知从哪绕过了城门口的岗哨,半夜到县衙偏厅来找梅家安,绕了半天弯子,最后凑近了低声说自家在城西有一大片田产,地契在战乱中遗失,若能按原契重新登记,愿捐一笔银子充作军饷。
梅家安连头都没抬,她手还在翻着下午新登记的田亩册。
“孙掌柜,你说地契被烧了但我从武某人私库里翻出来一份旧档,上面写着你的地契早在溃兵破城前就已经被你带走了。
这带走的契书,又怎么会在寨子里被烧?”
孙粮商脸色一变,最终低下头,承认自己虚报了田亩数,梅家安让他在新契上按了手印,注明自愿更正,既往不咎,否则军法伺候。
在把他送出偏厅之后周老汉叼着旱烟杆在门口说了句:“这是第三个了。前半夜来的都是富户,后半夜该来刀子了。”梅家安把新登记的田契压进铁柜里,没有接话。
富户们碰了钉子之后有的人就开始串连了,第三天夜里,几个老儒生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措辞文雅但意思很硬。
他们说清田是好事,但不宜操之过急,以免伤了徐州士绅的体面,他们不敢直接找江淮平,就把请愿书送到了梅家安案头。
梅家安读完请愿书,铺开纸笔,当场写了回函,回函不卑不亢,先说清田不是为了没收土地而是把被豪强霸占的土地还给原主,把无主荒地分给没田的农户,把被虚报的田亩数纠正过来。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让老儒生们彻底闭嘴的话:“体面是给人看的,粮食是给人吃的。等徐州百姓都吃饱了饭,诸位的体面自然有人看。”
回函末尾她又补了一行字,徐州清田期间如有豪强威胁农户、阻挠丈量,与劫掠民财同罪,一律按军法处置。
请愿书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清田期间梅家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她让屯田队在城外官道旁边划出一块荒地,立了一块石碑。这块碑跟城隍庙门口那块告示碑不一样,告示碑刻的是赈济章程,这块碑刻的是字。不是唐诗宋词,不是官府文书,只简单几个大字:让耕者有其田。
她站在石碑前面看着石匠一锤一锤凿出字痕,心里想的是上辈子在湛江农村见过的另一块碑。
那是土改工作队离村时乡亲们自己立的,上面磕着两行字:打破土地垄断,让土地归农民集体所有,她那时候在田埂上跑着抓蚂蚱,不知道那块碑有多重,现在她才体会到这句话的伟大之处。
接下来几天梅家安又把徐州各地的官仓库存清算了一遍,武祖洽在废寨里囤积的粮食物资、徐州的田亩税收底账、朝廷在徐州设的军屯空饷窟窿她是一本接一本地翻。
清算到徐州的军屯空饷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有一批已经逃散的溃兵,籍册上却还挂着在职在编状态,当地的小吏按原册造了空饷,这笔多出来的粮饷不知去向。
她顺着支领单上的签名笔迹找到了徐州旧吏中负责造册的那几个人,在县衙正堂里把账本摊开,指着每一笔签名逐条问询。
最后查实涉案的小吏被带走羁押,她成功追回了一批藏匿在城郊民窖里的陈年杂粮并将全部充入常平仓。
清田结束之后梅家安把丈量之后的土地全部登记造册。
每一户有地农户都在新契上按了手印,每一份契约都一式几份,一份交给农户,一份留徐州归档,一份锁进江淮平定北私印的铁柜里随燕云存档。
她说:“以后换了谁来管徐州,这柜子里的底档就是证据,地是你们的,谁也赖不掉。”
首批登记完成那天,几百户无地农户在清田册上按了手印。有的老农按完手印,把红泥沾在指尖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好几息,红泥的纹理印在粗糙的拇指肚上,跟年轻时在佃租契约上按的指印一模一样但那时按了就是把收成交给别人,今日按了是往自己身上揽回一块地。
有个老农按完之后忽然蹲下去,从新分到的地头捧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捧在掌心反复地搓。
他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那撮土被搓得又细又匀,他站起来把土撒回田垄上对身后的妻子说:“把镐头拿来,赶紧的,还能抢一茬越冬菜。”
梅家安远远站在田垄尽头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笔,笔尖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落下。
她走遍大齐州府见过太多穷苦人的面孔,每一次分地她都想起自己上辈子蹲在湛江田埂上啃冷饼子时尝过的那种饥困,那种肚子里没油水、嘴里没滋味、眼睛盯着庄稼却知道自己没份的宿命感。
现在这些人有份了,不管这座城池将来归谁管,只要地契还在他们手里,就没人能把他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
她低头在那页的最后一行落笔,字迹端正得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
江淮平来看过那块碑,他站在碑前把那段话读了出来,读完后他转过身看着官道两侧正在翻地复垦的农户,田野里到处是烧荒的烟,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黑亮。有人赶着屯田队借来的牛在犁地,有人蹲在田埂上砸土块,孩子们在田垄间跑来跑去捡草根。
“你让我把地分给百姓,”他说,“论功行赏的时候,那些跟着我打了硬仗的部将拿什么?”
“我算过。”梅家安翻开账本,找到她早就替他算好的另一笔账,“军功爵位领食邑,从燕云存粮里单列一份,按军功等级发放,不以田亩折算,不与民争地。这份粮由燕云统一拨付,无需从驻地各州截留。”
江淮平低头看着那页账目沉默了很久,他把账本合上后说:“这份军功爵补粮,以后就从燕云存粮里单独列支。”
梅家安在这一页末尾画了一个圈。
离开徐州前她站在城门口最后一次回望城隍庙,庙门口的石碑已经稳当当立在墙基上,碑文下面压着一大簇不知谁放在那里的小野花,就是徐州乡间那种路边随处可采的紫花地丁,一根根用草茎扎着,搁在碑座缝里。
或许是在她那里领过粥的孩子放的,或许是新分到地的哪个老农放的。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坐上了粮车,周老汉扬起鞭子,马车轱辘碾过徐州城门口的条石路面,咯噔一声,上了回燕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