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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平叛剿匪 安抚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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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告急的军报送到平城时江淮平刚从皇陵回来没几天,他的盔甲还没来得及送去铁官作坊修补,护心镜上那道被山神庙碎石划出的凹痕还新着。
当时梅家安正拿着战损清册在粮窖门口等他,皇陵一战消耗的箭矢和粮草已经全部补足,降卒也编入了燕山隘口的筑城队。
她本以为他能歇上几天但军报上的字句不等人。
青州豪强与流寇合流,连陷两座县城。县令及其家眷全部被杀,现在他们的头颅还挂在城门上。朝廷的禁军被淮南民变拖住,藩镇又在边界对峙,青州成了一块谁也顾不上管的飞地。
江淮平看完军报,在舆图上圈出青州的位置,青州是中原腹地的咽喉,州府一乱,南北商道就断了,燕云的盐和布往南运不出去,南边的铁料和药材也运不进来。
“我亲自去。”他说,“常凤留守平城,韩飞随我一同出征。”
“带多少兵?”梅家安问。
“三千骑兵,一千步兵,速战速决。”
梅家安翻开账本,开始列粮草单子。
江淮平站在旁边看她写字,今天一早她去验收了新一批箭头,石铁匠说这批箭头淬火时换了新配方,硬度又提了一截,梅家安亲自上手试了硬度,现在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铁官作坊的炭灰。
她写完单子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手指上的炭灰看。
“怎么了?”
“我在看你这双手。”江淮平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这双手上全是冻疮。现在冻疮好了又沾上炭灰了。”
“冻疮是天灾,炭灰是人活。天灾我没法子,人活我愿意。”梅家安说完把单子撕下来递给了他,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可有的忙了。
江淮平率四千步骑赶到青州地界时,那两座被攻陷的县城还在豪强手里。
豪强头子名邹介,自称“护民校尉”,手下纠集了三千多亡命之徒,与普通流寇不同的是他不抢粮食不抢布,专抢铁器铺和盐车,抢完就缩回城里固守。
邹介对外放话说:青州城里有的是粮,饿不死,你们要是敢攻城,我就把城里的百姓推到城墙前面当肉盾。
江淮平在城外扎营,在升帐议事前他带着几个亲卫绕城走了一圈,从东门看到西门,又从南门看到北门。
青州城墙不高但瓮城完整,护城河淤了一半,河床上晒着百姓逃难时丢弃的破衣烂衫。东门城楼上有好几面杂色旗帜,南门城墙上只有一面旧旗,西门最破,城楼塌了一半,守军缩在城垛后面探头探脑,连统一的号令都听不见。
走完一圈江淮平心里已经有数了,回到营帐后他把舆图铺开,将斥候探回的情报一条一条标注上去:邹介的主力在东门,约一千五百人,是几股势力里最能打的;
南门是流寇,约八百人,多数是蓟州哗变溃散过来的散兵;西门是本地地痞,约七百人,没有统一指挥,守将是一个外号叫“马骡子”的屠户,手底下全是临时拉来凑数的街痞。
江淮平看着舆图,待把三处城门的兵力对比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后他把韩飞叫进来。
“这一仗,你跟着我打。”江淮平说,“我怎么说,你怎么打。”
韩飞点头:“将军吩咐就是。”
江淮平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正面佯攻东门,声势要大,擂鼓、架云梯、推冲车,让姓邹的以为我们要从东门硬攻。
他的主力被拖在东门之后,我自带一队精骑绕到西门,西门最弱,守将是个屠户,手底下连一支正式的刀盾队都没有。一轮火箭射上去,西门必破。”
他顿了顿,手指从西门的位置沿着城中巷道的走向缓缓划线,一直划到东门的背后。舆图上那些巷道的标注不是军用的关隘标记而是用极细小的炭笔字标注的铺名,有
米铺巷、油坊巷、铁匠巷。
“冲进西门之后不要直冲东门,从这条窄巷子绕过去,巷口有个废弃油坊,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从油坊后面穿过去,一刀不发,摸到东门守军的背后。姓邹的把所有兵力压在城墙上防正面冲锋,背后是空的。你从背后杀上去,他在城墙上没地方退。”
江淮平说着抬头看向韩飞,“南门那伙流寇见西门火光一起,必然派人来援。我在半路截杀援军,你趁势把东门打穿。
关键节点是南门派援军的时机,援军不动,你不要从背后出击;援军一动,你就动手。两边的时间差必须掐死,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韩飞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问了一句:“将军,油坊门口真有棵歪脖子槐树?”
“有,梅家安的路程笔记上记的。”
江淮平把舆图旁边的战报底档翻过来,用炭笔在背面画了一张极其简略的青州城草图,那是梅家安北上时路过青州记录的,几家铺子的位置和朝向都写得清清楚楚,油坊门口画了一棵歪着伸出去的小树。
“她当年过青州城门口,把几条主要巷子里的分布和铺面情况情况记下来了。”
韩飞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那我放心了。”
寅时三刻,江淮平动手了。
东门佯攻的鼓声震天响,韩飞带着步兵架云梯、推冲车,火把将城墙根照得如同白昼。城墙上邹介果然把所有主力全压向东门,喊杀声从城头一直传到城外好几里。
江淮平站在西门外的暗处,他身后是两百精骑,坐骑的马蹄裹了软布,马嘴里勒了嚼子,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他盯着西门城楼上那几盏昏黄的灯笼看了很久,灯笼底下几个守军正靠着城垛打瞌睡,那马骡子大概以为东门打起来了,西门这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江淮平拉开弓,第一支火箭钉在城楼木梁上,火苗窜起来的同一瞬间,两百精骑同时发箭,火箭如雨点般砸上城墙。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惨叫着四处奔逃。马骡子提着裤子从城楼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喊人就被第二波火箭逼回了城楼里。
西门洞开之后江淮平第一个冲进去,他没有直冲东门而是拨转马头沿着那条窄巷子疾驰。巷子窄,马过不去,他翻身下马带着步卒贴墙根走。月光照在巷口的槐树上,那颗歪脖子树杈正好卡在两堵墙之间和梅家安记的那张草图一模一样。油坊的破门虚掩着,他踢开门带队从油坊后院的缺口钻出去,出来就是东门城墙的背面。
城墙上邹介的主力正在拼命抵抗韩飞的佯攻,后背完全暴露,江淮平带着步卒摸黑从台阶摸了上去,一刀不发。直到他斩断东门城楼上的帅旗绳,帅旗轰然倒下的那一刻,邹介才发现身后有人。
他转过身,看见江淮平的脸在火光里明暗不定,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淌旗绳的碎屑。
邹介慌忙带人退入县衙,江淮平没有强攻,他让韩飞在县衙外面堆了柴火,往里扔了一捆湿草。浓烟呛进去,不到半个时辰里面的人就受不了了,届时他们再进去把人绑出来,不用费一兵一卒。
与此同时南门派来支援的流寇已经被他预先埋伏在官道西侧的骑兵截住了。
江淮平在发起总攻前亲口对手下校尉交代过:南门援军一出城门,骑兵立刻从西侧冲击,不要全歼,留一个口子让他们往南跑,南面是死胡同,尽头是护城河淤堵的泥滩。流寇溃兵一路往南逃,被淤泥陷住了脚,最终只能在骑兵的围堵下全部迫降。
不出江淮平所料,顺利收复青州后他没有立刻撤兵,现在豪强武装被剿灭但他们留下来的烂摊子还需要解决,被豪强裹挟的百姓需要安抚,被杀的县令需要上报朝廷重新任命,他在青州多留了几日。
就在这几天里,梅家安来了。
她是从平城押着一批新收的夏粮南下的,三州七县的通道打通之后沿途粮站的储粮量和转运速度都有了质的飞跃但青州刚收复,本地仓储在豪强占据期间被挥霍一空,青州百姓面临断粮。
邢富带着屯田队赶在夏收前多收了一茬春燕麦,她直接调了一部分开仓放粮。押粮队卸货时她没站在城门口等江淮平来接而是直接带着周老汉直接去了县衙旁边的粥棚。
青州城里断粮已经好些天了。官仓被吃空,民间的存粮又被征走,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
梅家安到粥棚的时候,棚前排着好几十号人,老的小的都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的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喝了一口把碗递给旁边的弟弟,弟弟喝了一口又递给更小的妹妹。
梅家安蹲下来,她把自己随身带的燕麦饼掰成几块塞到几个孩子手里,最小的那个攥着饼子没往嘴里送,她先仰头看她,眼睛怯怯的。
梅家安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她拍了拍那孩子的手,张嘴本想问她叫什么名字,话到嘴边在舌尖上转了一下又变成了:
“慢慢嚼,别噎着,往后粮站每天都有粥,你去排队就行。”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粥棚旁边的粮车前面,翻开账本开始重新分配发粮的配额。
青州城里的户籍册子已经在豪强占据期间被烧得残缺不全,她让里正挨家挨户重新造册,她自己则临时按街道分类,老弱幼小每人每天多一碗。
有人在粥棚口念她的名字,说听说过燕云的女账房在南阳给穷人发钱、在汝阳给流民施粥。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账本上的数字又仔细核了一遍。
忙到傍晚,一队押粮兵士收工回城门,江淮平骑着马跟在他们后面,老远就看见粥棚旁边围了一堆百姓,梅家安正蹲在人群里跟几个老妇人说话。
她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手指上又新添了好几道被麻袋绳勒出来的红印子,铁官作坊的炭灰还没洗净。
一个老妇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青州城被围的时候,家里的粮缸被豪强兵拿枪托砸了个口子,梅家安仔细看了看那口破缸的茬口,让人找辎重营的木匠来补又问老妇人家里几口人、还有没有别的粮食来源,一句一句问,问完了才在册子上写了条备注:补缸,以工代赈。
江淮平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后,她正跟一个老农解释新发粮的分配规则,现在不是按户分,是按人头分,家里有几口人就领几份。
老农问:“姑娘,你们走了以后,这粥棚还开不开?”
“开。”梅家安说,“青州收复之后就不是战区了。粥棚改成常平仓,每月逢五放粮。你们拿户籍册子来领,老人孩子优先。”
老农又问:“那要是青州再乱了呢?我们怕,豪强是打跑了可外头还有流寇,朝廷又顾不上我们……”
梅家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湛江农村听那些下过南洋的老乡讲述当年日本兵打进村时乡亲们躲在山里,饿了就啃树皮那时候她还不满十岁,不懂什么叫战乱,她试着啃了一下树皮那苦味至今还记得。
她也想起更早的一堂夜课,民兵队长在煤油灯下教他们念一段话,她记不全了但开头她记得很清楚:我们的军队是为人民的利益而工作的,是为人民的解放而斗争的。这段话她那时候没完全懂,后来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几年渐渐品出了味为人民的利益这几个字,不在纸上,在粥里,在每一碗实实在在端到百姓手里的热粥里,只是当时的社会风气已经不同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老农,看着粥棚内外那几十双望着她的眼睛,暮色落在她沾着面粉和炭灰的围裙上,县城残破的城墙在背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青州不会再有豪强了。”她说,“江家军守着这里,以后这里是大将军管的地方,州府赋税减半,屯田开到城外十里。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地,就不会被豪强裹挟了。”
江淮平就站在粥棚旁边的人群外面,从头到尾听完了这句。他没有走过去打断她,只是在暮色里站了好一会儿。
梅家安说话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腰间的铁牌在夕阳下泛着旧光。他忽然想起她卷起袖子蹲在驻地田埂上种小白菜时的时候,跟孙嫂子说“分块到人,责任清楚”时候。
那时候她管的是二十几块菜地,现在她管的是好个几州府的粮仓和千万百姓的口粮。她的账本已经从一条巷子管到了一片天下但她这个人始终没有变过。
江淮平没有上前跟她说话,他转身对韩飞吩咐了一句:“青州的驻军给养以后从燕云直接拨付,不用等朝廷调拨。粮草由梅家安统筹,青州百姓的赈济粮单独立册。”
韩飞点头去办了,江淮平又看了粥棚那边一眼,梅家安正在帮一个老妇人把领到的杂粮装进口袋,她的羊皮大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圈粥渍和泥点子。暮色越来越沉,粥棚口施粥的几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当天晚上江淮平歇在青州县衙偏厅,韩飞打完夜哨来跟他交差时顺嘴提了一句:粥棚那边的百姓排了整天的队,梅姑娘一直到起更才收摊。
江淮平把青州的布防文书推到一边,去伙房热了一壶茶,路过她那间临时借来的账房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果然灯还亮着,她趴在桌上,头枕着账本睡着了。
他把茶壶放在她桌前,没有叫醒她,只是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然后把油灯往她那边挪远了些,免得火星溅到她摊在桌上的户籍册子。
做完这些他又站了片刻,伸手把她面前那张写满了发粮配额和屯田规划的草纸往外拉了拉,上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青州各乡各村的数字,不少地名旁边用很小的小字注着“孤老”“病弱”“补缸”,他看完轻声退了出去关了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