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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流言蜚语 我们问心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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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夜,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刮过树梢的声响,小夜灯的昏光漫不开满屋的沉郁,景毅躺在床上,双目睁着,视线落在雪白的天花板上,没有半点焦距。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口的空茫与冰冷,这点皮肉之苦早已不值一提。他能感受到身旁许年平稳的呼吸,她趴在床边,手还紧紧握着他未受伤的手腕,即便睡着了,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都在为他忧心。
走廊外,左肆和楚辞的对话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进耳里,全是在商量如何跟家里开口,如何凑齐那笔巨额赔偿。景毅缓缓闭上眼,喉结不住地滚动,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愧疚、酸涩,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景家少爷,这话放在外人眼里,从来都是不争的事实。景家在临江也算小有名气,家境优渥,住着独栋别墅,出入有车,从小到大,他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可只有景毅自己知道,他这个少爷,当得有多窝囊,有多孤单。
别人眼里的锦衣玉食,从来都填不满他心里的空缺。十岁确诊狂躁症之后,父母对他只剩嫌弃与厌恶,偌大的别墅,常年只有他和保姆两个人,后来连保姆都被他们以节省开支为由辞退,只留下一张永远刷不爆的银行卡,和一个空荡荡的、毫无温度的家。
他们忙着打理公司,忙着应酬,忙着奔赴世界各地,从来不会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发病,有没有在学校被人欺负,有没有在深夜里害怕孤单。他的生日、家长会、生病住院,父母从未出现过,哪怕一次。
银行卡里的钱再多,也买不来一句关心;别墅再大,也没有一盏为他亮起的灯,没有一顿等他回家的饭。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连最基本的亲情,都成了奢望。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在发病时独自蜷缩在房间角落,等到情绪平复;习惯了受伤后自己处理伤口,不让任何人看出脆弱;习惯了被人叫做疯子、怪物,默默承受所有非议。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孤零零地走下去,直到遇见许年,遇见左肆和楚辞。
是这三个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让他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坚定地选择,被人不顾一切地守护。
可现在,他却把这三个对他最好的人,拖进了这场无底的深渊,让他们为了他,跟自己的父母对抗,为他背负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责任。
景毅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靠近许年,不该跟左肆、楚辞成为兄弟,若是他一直独来独往,此刻便不会连累他们,不会让他们跟着自己承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外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左肆和楚辞推门进来,两人的脸色都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坚定。
左肆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许年,压低声音对景毅说:“我跟我爸妈通了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你狂躁症的事,还有对方先绑架许年、我们属于正当防卫的事实。”
景毅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愧疚:“对不起,还要让你们跟家里闹成这样。”
“跟你说过,别讲这些见外的话。”左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我爸妈一开始确实大怒,觉得我们年纪轻轻惹出这么大的事,还牵扯出人命,又要拿出几十万,气得摔了杯子。但他们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知道你是为了救人,知道你从小没人管,也心软了。”
楚辞也连忙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我爸妈也是!我跟他们说的时候,他们气得要打断我的腿,说我不学好,跟着朋友闯祸。可我跟他们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不能不管你,而且事情根本不是我们的错,是对方欺人太甚。我爸妈商量了一晚上,最后也松口了,说愿意出钱帮你。”
景毅的心头猛地一震,看着眼前两个少年,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他知道,不管事情起因如何,牵扯到人命官司、拿出几十万的赔偿,对于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天大的事。左肆和楚辞的家人,即便家境优渥,也定然会震怒,会反对,可他们最终,还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帮助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少年。
“还有许年。”左肆看向依旧熟睡的许年,声音放得更轻,“她早上醒了就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父母一开始也极力反对,毕竟她家里条件特殊,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牵扯进这种事,很容易影响名声。但许年跟她父母哭着说,你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说无论如何都要帮你,甚至以自己的学业和未来相逼,她父母终究还是心疼女儿,同意了。”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景毅的心上。
许年的家庭,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父母是公职人员,又在业内小有名气,最看重名声和体面。这件事一旦闹开,对他们的影响不言而喻,可许年还是义无反顾,为了他,不惜跟自己的父母对抗,不惜放下所有体面。
而他,何德何能,能让他们这样付出。
“三十二万,对我们三个家庭来说,不算难事,凑起来很轻松。”左肆看着景毅,眼神认真,“我们已经跟王警官沟通好了,早上就去警局办理赔偿手续,签字担保,把所有流程走完。”
景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谢谢”。
除了谢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天渐渐亮了,许年也醒了过来,眼睛有些红肿,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景毅看着自己,立刻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仿佛昨夜的担忧与难过,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我没事,别担心。”景毅看着她,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拂过她眼底的淤青,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许年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早上八点,王警官准时来到病房,身边跟着法院的工作人员,带着相关的担保协议和赔偿文件。左肆、楚辞、许年的父母也相继赶到病房,几位家长站在一起,神色都带着一丝凝重,却没有再露出半点不满。
他们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满身是伤的景毅,看着这个从小缺失亲情、无人管教的少年,即便心中依旧有芥蒂,却也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许年的妈妈走到许年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景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左肆和楚辞的父母,也各自走到孩子身边,示意他们安心。
所有的文件,都由三位家长签字,三十二万的赔偿款,当场一次性结清。法院和警方的工作人员,核对完所有信息,确认无误后,看向景毅,神色带着一丝惋惜。
“景毅,虽然赔偿事宜已经解决,也有了担保人,但根据法律程序,你需要跟我们回警局,办理相关的逮捕手续,后续会进行羁押,等待后续的流程公示。”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病房里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
逮捕。
这两个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年的身体猛地一颤,紧紧抓住景毅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说缓刑吗?为什么还要被逮捕?”
“小姐,你冷静一下。”王警官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缓刑是最终的判决结果,但法律程序必须走完。他属于未成年人,又是特殊情况,羁押时间不会太长,只是走流程,后续会按照缓刑处理,不会真的入狱服刑,但相关手续必须办理。”
景毅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许年的手,努力挤出一抹平静的笑容,轻声安抚她:“没事,我就是去配合走流程,很快就会回来的,别害怕,也别哭。”
他缓缓坐起身,后背的伤口牵扯着,传来一阵剧痛,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医护人员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上自己的衣服。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却要承受这般沉重的一切。
临走前,他看向许年,看向左肆和楚辞,看向三位愿意出手相助的家长,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满满的诚意,“谢谢你们,愿意帮我这个没人要的麻烦。”
“景毅!”许年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我们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准胡思乱想,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好。”景毅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眶彻底泛红,“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尽快回到你身边,回到学校。”
左肆和楚辞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发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景哥,我们在学校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景毅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眼前的人,转身跟着警方人员,一步步走出病房。
他的背影,单薄却倔强,没有回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许年的眼泪,看到兄弟担忧的眼神,就会再也忍不住,彻底崩溃。
病房门口,警方人员拿出手铐,轻轻戴在景毅的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包裹住他的手腕,也像是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他十七岁的人生。
这一幕,恰好被病房里的许年三人看到,许年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景毅没有回头,挺直着脊背,一步步走进电梯,走进楼下的警车。
警车鸣着笛,驶离医院,朝着警局的方向而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涉及未成年人、防卫过当、人命纠纷的案件,早已在临江悄然传开,媒体记者嗅到了消息,一路跟拍,警车驶离医院的画面,被完整记录下来。
当天下午,#临江高一少年防卫过当致人死亡,被警方逮捕#、#十七岁少年患狂躁症,为救人失手伤人#的新闻,瞬间席卷了临江的本地新闻、社交平台、各大热搜。
新闻里,附上了警车驶离的画面,虽然景毅的脸被打了码,却依旧能看出他少年的身形。新闻详细报道了案件的经过,虽然写明了对方先绑架、少年属于防卫过当、且有精神类疾病、未成年等情节,可在舆论的发酵下,所有的重点,都被刻意扭曲。
“十七岁就杀人,也太可怕了吧”
“就算是防卫,也不至于把人打死吧,肯定是故意的”
“有狂躁症还敢放出来,这不是害人吗”
“听说还是个富家少爷,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可怜了被绑架的女生,也可怜了死去的人”
流言蜚语,像一把把利刃,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了“致人死亡”“狂躁症”“少年杀人”这些刺眼的字眼,却选择性忽略了他是为了救人,忽略了他是被逼迫,忽略了他本身也是受害者。
而景毅的父母,在新闻爆出之后,彻底没了音讯。原本就常年在国外的他们,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表态,仿佛没有景毅这个儿子,任由自己的儿子被全网议论,被人唾骂,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们甚至拉黑了所有能联系到他们的方式,彻底不闻不问,只当是甩掉了一个多年的麻烦。
景毅被羁押在警局的消息,很快也传回了临江八中。
高一的教学楼,瞬间炸开了锅,流言蜚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比窗外的秋风还要肆虐。
“听说了吗?景毅被警察抓起来了,因为他杀人了!”
“我的天,就是那个整天冷冰冰、不爱说话的景毅?看着挺吓人的,没想到真的敢杀人”
“他好像有精神病吧,平时就怪怪的,原来是个疯子”
“之前就有人说他脾气不好,容易发火,没想到这么可怕”
“许年、左肆、楚辞跟他玩得那么好,不会也有问题吧”
“听说这次是因为许年被绑架,景毅才动手的,他们关系果然不一般”
教室里、走廊上、操场边、厕所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所有人都在对着景毅指指点点,用最恶意的语言,揣测着这件事,揣测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曾经,景毅在学校就是独来独往,因为长相帅气、气场清冷,有不少女生偷偷喜欢他,也有很多人对他好奇;可现在,所有的好感与好奇,全都变成了恐惧、厌恶与非议。
他成了学校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成了老师口中的反面教材,成了学生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周一早上,许年、左肆、楚辞三人回到学校。
三人刚走进校门,就感受到了无数道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恐惧,有议论,还有不屑,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牢牢困住。
走廊里,原本喧闹的人群,在看到他们三人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就是他们,跟景毅是一伙的”
“许年就是那个被绑架的女生,没想到她跟杀人犯是朋友”
“离他们远点吧,万一被连累了怎么办”
“左肆和楚辞也是,居然跟这种人做兄弟,真不怕事”
那些话语,尖锐又刺耳,像针一样,扎进三人的心里。
楚辞性格冲动,听到这些非议,瞬间就红了眼,攥紧拳头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左肆一把拉住。
左肆摇了摇头,眼神冰冷地扫过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周身的气场冷冽逼人,那些议论的人,被他的眼神吓到,纷纷闭上嘴,却依旧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清者自清。”左肆压低声音,对楚辞和许年说道,“我们问心无愧,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
许年低着头,紧紧攥着书包带,脸色苍白,却始终挺直着脊背。她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和流言,心里想的,全是此刻在警局里的景毅。
他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会不会因为父母的冷漠,再次陷入绝望?
她不敢去想,一想到景毅独自承受这一切,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三人走到教室门口,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眼神各异。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脸色凝重,看着三人,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
许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看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那是景毅的座位。
桌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书本,没有纸笔,空荡荡的,就像景毅这个人,突然从他们的生活里,暂时抽离了。
她缓缓坐下,看着旁边的空位,眼眶再次泛红。
以前,景毅总是坐在她身边,不爱说话,却会在她被人打扰时,不动声色地护住她;会在她不会做题时,默默给她写下解题步骤;会在她犯困时,悄悄帮她挡住老师的目光。
可现在,那个总是默默陪在她身边的少年,却因为她,身陷囹圄,独自承受所有的恶意与苦难。
左肆和楚辞坐在座位上,周身的气场冰冷,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坚定。
他们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不在乎旁人的疏远,他们只知道,景毅是他们的兄弟,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放弃的人。他们会在学校里,守着景毅的位置,等着他回来,等到他再次回到这里,回到他们身边。
这一天,对许年三人来说,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别人的目光和流言里度过,身边的同学,都刻意疏远他们,不愿意跟他们说话,不愿意靠近他们,仿佛他们身上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有人刻意避开他们,整个世界,都对他们充满了恶意。
可他们三人,始终紧紧站在一起,没有退缩,没有妥协,更没有后悔。
放学之后,三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教室里,看着景毅空荡荡的座位,久久没有说话。
“景哥一个人在里面,肯定很难熬。”楚辞率先开口,声音哽咽,“他本来就没人疼没人爱,现在还被这么多人骂,他会不会想不开啊。”
“不会的。”许年抬起头,眼神坚定,眼底闪着泪光,却透着无比的执着,“他答应过我,会好好的,会尽快回来。他一定会遵守承诺,我们要相信他。”
左肆看着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凝重。“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守好这里,等他回来。不管外面的流言有多难听,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们都不能放弃,更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等他出来,不管未来五年的缓刑期有多难,我们都陪着他。”
“对,我们陪着他!”楚辞用力点头,擦干眼角的泪水,“以后谁再敢说景哥的坏话,我就跟谁拼命!我们永远都跟景哥站在一起!”
许年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念着景毅的名字。
景毅,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会在学校等你,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不管有多少流言蜚语,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不是没人要的麻烦,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左肆和楚辞最好的兄弟。
我们会等你回来,等你重新回到这里,等你熬过所有的苦难,等你迎来属于你的光明。
寒风吹过校园,卷起满地落叶,流言依旧在江城的每一个角落肆虐,景毅依旧在警局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压力与恶意,他的父母依旧在国外,不闻不问,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儿子。
可许年、左肆、楚辞三人,却始终站在一起,像三道坚不可摧的光,守着那个深陷黑暗的少年,等着他走出阴霾,回到他们身边。
他们知道,前路依旧艰难,缓刑期的约束,世人的非议,内心的煎熬,每一样都不容易。
但他们更知道,只要四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熬不过去的难。
总有一天,所有的误会都会被澄清,所有的流言都会散去,那个被命运亏待的少年,终将被温柔以待,终将走出这片无边的黑暗,迎来属于他的曙光。
而他们,会一直等,一直陪,直到景毅重新站在阳光下,笑着走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