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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防卫过当 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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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白墙在日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输液管滴落的声响终于停了——护士早上来换过液,说景毅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只是精神状态太不稳定,建议减少输液,多静养。
可此刻,比输液声更让人窒息的,是空气里凝滞的沉默。
王警官离开后,许年一直抱着景毅没松手。她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在慢慢降温,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沉滞。他的头靠在她肩上,额角的冷汗沾湿了她的校服衣领,冰凉的触感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左肆蹲在病床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景毅缠着绷带的手背,指腹蹭过纱布上渗出的淡红血迹,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楚辞则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没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愤怒与无措——十五个人打他们三个,对方先动的手,先绑架的许年,最后竟出了人命,还要给景毅扣个“防卫过当”的帽子,公道在哪里?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穿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色却沉得像淬了冰,身后跟着的中年女人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绣着牡丹的手帕,指节都泛了白。
是死者李某的家长。
空气瞬间凝固。
许年下意识把景毅往身后护了护,后背挺得笔直,尽管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却字字清晰:“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我们已经配合警察调查了,真相会查清楚的!”
西装男人没看许年,目光直直落在病床上的景毅身上。那目光里有怨毒,有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景毅的眼底。
“查清楚?”男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查清楚我儿子死在你们手里?查清楚你们这群凶手还能逍遥法外?”
他上前一步,一把挥开许年的阻拦,手指几乎要戳到景毅的脸:“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儿子!我李某就这么一个儿子!今年二十二,正是能挣钱养家的年纪!就因为你这个疯子,我儿子没了!”
景毅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又扫过一旁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年了。
从十岁那年第一次失控把同学打进医院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爸妈嫌他丢人,从初中开始就常年不回家,家里的别墅大得像座空壳,连一盏为他留的灯都没有。他习惯了被嫌弃,习惯了被躲开,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陌生人,指着鼻子骂“疯子”。
“你说话啊!”西装男人见他不说话,更加激动,伸手就要去揪景毅的衣领,“你倒是说话!我儿子的命,你拿什么赔?我要你坐牢!我要你赔一百万!不,两百万!把你家拆了都赔不起!”
左肆猛地起身,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男人疼得闷哼一声。“放开他。”左肆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事情还没定案,你在这里闹什么?警察已经在查了,真相是什么,会有结果的。”
“结果?什么结果?”女人终于哭着开口,声音尖锐刺耳,“我儿子都死了!结果就是他偿命!他才十七岁?十七岁就能下这么狠的手,还是个有精神病的疯子!法律怎么不判死刑?!”
“我们是正当防卫!”楚辞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睛冲过来,“是你儿子先绑架许年,是他们十五个人拿着铁棍冲过来的!景毅当时狂躁症发作,是被逼的!你们怎么不说说你们儿子做了什么好事?!”
“绑架?我们儿子会绑架?”西装男人挣开左肆的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许年,上下打量着她,“我看是你们小子想占这丫头的便宜,被我儿子发现了,才动手伤人吧?别以为编个瞎话就能脱罪!我已经找了律师,接下来,法院见!”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摔在床头柜上,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张写着“民事赔偿起诉状”的纸,格外刺眼。“两百万,少一分,我就让你蹲一辈子牢!你爸妈呢?让他们出来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出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他们不在。”景毅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进食的沙哑,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西装男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我爸妈常年不回家,家里没人管我。他们不喜欢我,也不想管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抠着床单上的纹路,声音更轻了:“所以,赔偿的话,我没有。我也没有爸妈可以叫出来谈。”
男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原本准备好的指责,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景毅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景毅微微一颤。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擦掉眼泪,声音哽咽却坚定:“叔叔阿姨,你们别激动。景毅不是故意的,我们会配合警察查清楚,法律会公正判决的。赔偿的事,我们会负责,不用你们担心。”
“你负责?”西装男人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你一个小姑娘,能拿出两百万?别在这里说大话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之内,要么拿出两百万,要么等着坐牢!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
说完,他拉着还在哭泣的女人,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瞪了景毅一眼,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疯子,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相框轻轻晃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许年蹲在床边,紧紧握着景毅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景毅,别听他们的,他们就是故意讹人的。警察说了会查清楚,会还你公道的。”
景毅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缓缓抬起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还是冰凉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没事。”他笑了笑,笑容比脸上的苍白还要难看,“本来就没人管我,坐牢也好,怎么样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
“不许你这么说!”许年猛地摇头,扑过去抱住他,肩膀剧烈地颤抖,“你不一样!你是景毅,是我的景毅!我不会让你坐牢的,我会帮你的,一定可以的!”
左肆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根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烟雾在他眼前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楚辞坐在陪护椅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从来没想过,景毅竟然是一个人长大的。那个总是冲在前面、看似无所不能的景哥,竟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景毅轻轻拍着许年的背,眼神飘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他想起十岁那年。
那天是他的十岁生日,爸妈买了一个蛋糕放在桌上,却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就匆匆出门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蛋糕上的蜡烛慢慢燃尽,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吵闹声。
是邻居家的小孩在欺负一个同学。他冲过去帮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失控了,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了那个小孩的头。
小孩流了很多血,哭着跑回家告状。爸妈回来后,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就带着他去给人家道歉。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突然发火,会失控伤人。爸妈带他去看医生,确诊了狂躁症,却只是给他开了药,然后依旧常年不回家。
他在学校里被人孤立,被人叫做“疯子”。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直到遇见许年。
她是转学生,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像一束光,直直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会在他被人欺负时站出来保护他,会在他发病时,紧紧抱着他,轻声安抚他。
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光。
可现在,这束光,却要因为他,被卷入无尽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许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也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
“叮咚——”
手机的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左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他走到景毅床边,把手机递给他。
“是王警官发来的消息。”
景毅接过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点开了消息。
【景毅,经过警方调查取证,结合当时的案发经过、监控录像以及你的精神状态鉴定报告,我们认定,你当时属于防卫行为,但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构成防卫过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结合你未满十八周岁、案发时处于狂躁症发作期等情节,法院一审判决如下: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另外,对方家属提起的民事赔偿诉讼,法院已受理,具体赔偿金额将根据实际情况判定。】
消息很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景毅的心上。
防卫过当。
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原来,他真的要负刑事责任。原来,他真的是个“罪人”。
许年凑过来,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缓刑五年,意味着景毅未来五年都要被限制自由,要定期去派出所报到,要留下案底。这对于一个刚上高一的少年来说,意味着什么。
左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已经跟王警官问过了,虽然判了缓刑,但五年内不能再犯任何错,否则会立即收监执行实刑。而且,对方的民事赔偿,我们还是要面对。”
楚辞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凭什么?我们是受害者!凭什么还要我们赔偿?我去跟他们理论!”
“别去。”左肆拉住他,“现在闹没用,只会让事情更糟。我们得想办法解决赔偿的问题。”
许年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景毅:“景毅,别担心。赔偿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把我的压岁钱都拿出来,还有我可以去打工,我一定能凑够的。”
景毅放下手机,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好看了一些,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小兔子,你父母都是国家人员和名气人,这样会影响你的,而且你的压岁钱才多少?打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别为了我,耽误了自己。”
“我不觉得是耽误!”许年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景毅,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景毅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却又很快被苦涩淹没。他知道,许年的家庭条件好,她的压岁钱……让她拿出所有的钱,还要去打工,他怎么忍心?
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没有爸妈,没有亲戚,一无所有。他能依靠的,只有许年,只有左肆和楚辞。
“你爸妈那边,我去联系。”左肆突然开口,“虽然他们常年不回家,但毕竟是景毅的父母,不可能不管。我去查他们的联系方式,去找他们。”
景毅摇了摇头:“没用的。他们不会管我的。”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事业,只在乎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就算他真的坐牢,他们也只会觉得丢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可左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就算他们不管,我们也不会不管你的。”
病房里的气氛依旧沉重,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景毅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许年的眼睛红红的,却紧紧地看着他;左肆的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楚辞虽然还在生气,却也眼神关切地看着他。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孤单。
就算没有爸妈,就算身处黑暗,他也还有他们。
他缓缓抬起手,紧紧握住许年的手,又看向左肆和楚辞,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好。那我们就一起面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明亮:“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五年内,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考上大学,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许年用力点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却带着笑意:“我相信你。”
左肆和楚辞也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也相信你。”
窗外的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进病房,落在四个人的身上,驱散了一些阴霾。
景毅低头,看着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默默发誓。
他要好好活着,好好治疗狂躁症,好好度过这五年缓刑期。
他要保护好许年,保护好左肆和楚辞,不让他们再受一点伤害。
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让那些伤害他的人,知道他景毅,不是一个只会失控的疯子。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未来充满未知,他也要带着身边的人,一起走出这片黑暗。
因为他知道,他的光,他的家人,他的依靠,都在他身边。
永远不会离开。
傍晚的病房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护士来换药时,特意叮嘱许年,景毅的情绪不宜波动太大,要多安抚,按时吃药,晚上尽量早点休息。
许年一一应下,目送护士离开后,转身给景毅倒了一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来,垫上枕头。
“先喝点水吧。”她把杯子递到景毅嘴边,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景毅微微张口,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看着许年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像被温水泡着一样,柔软又酸涩。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回去休息吧。”他轻声说,“明天还要上课,你不能耽误学习。”
“我不回去。”许年摇摇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他的手,“学校已经跟老师请过假了,老师说让你好好养伤,不用担心功课。我留下来陪你,我放心。”
左肆和楚辞也表示要留下来守夜。左肆说要查景毅父母的联系方式,楚辞则说要去打听对方家属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减少赔偿金额。
景毅没有再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他们的陪伴。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三个人的轮廓。
左肆坐在书桌旁,对着手机翻找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紧皱着。他查了景毅父母的公司地址、家庭住址,却没有找到有效的联系方式。景毅的爸妈常年在国外出差,就算回国,也很少回那个家。
楚辞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却时不时睁开眼睛,看向病床上的景毅,眼底满是担忧。
许年则坐在床边,轻轻给景毅按摩着受伤的手臂,动作轻柔。她看着景毅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凑够赔偿的钱,不能让景毅再为这件事操心。
“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景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座机,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
许年立刻把座机递给他,帮他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许年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语气,还有隐约的说话的声音。
是景毅的妈妈。
景毅的手指猛地收紧,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是我。”
“景毅?”女人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更加不耐烦,“你打电话干什么?我很忙,有什么事快说。”
“我……”景毅顿了顿,喉咙发紧,“我出事了。”
“出事?你能出什么事?”女人的语气带着不屑,“你这几年不是一直都很安分吗?别又给我惹麻烦,我可没时间回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景毅握着听筒的手指,一点点泛白。
电话那头的不耐烦,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比病房里的空调风还要凉。
他早就该习惯的。
从十岁确诊狂躁症那天起,从他第一次失控伤人、父母带着他去别人家低头道歉、却全程没问过他一句疼不疼开始,他就该明白,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是多余的那个。
是麻烦,是污点,是他们不愿提起的羞耻。
“我没惹麻烦。”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电话里的麻将声盖过去,“是别人先绑架许年,我……我动手了。现在人死了,法院判我防卫过当,三年缓刑,对方家里要赔偿。”
他说得很直白,没添油加醋,没卖惨,也没祈求。
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就是更尖锐、更冷漠的声音:“景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安分一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全家都拖垮你才甘心?我跟你爸在外面容易吗?天天打理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在家里给我们闹出人命官司?”
“不是我惹的——”
“够了!”女人厉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解释!你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说是别人先惹你,那为什么别人不找别人,偏偏找你?还不是因为你有病?你那个狂躁症,从小到大好过吗?十岁就敢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十七岁,直接弄出人命,你是不是下次就要把我们也杀了?”
一句话,精准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十岁。
这个年纪,像一根刺,扎在他骨头里七年。
那天的画面一瞬间涌上来——空旷的房子,没人记得他生日,邻居小孩嘲笑他是没人要的东西,他脑子一懵,再清醒的时候,手上全是血。父母回来,没有安慰,只有厌恶和一句:
“你怎么这么吓人。”
从那天起,“疯子”“有病”“吓人”,就成了他的标签。
连亲生父母,都这么看他。
景毅喉结滚了滚,胸口发闷,呼吸又开始有点发急。
旁边许年立刻察觉到,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膝盖,用口型无声说:别激动,我在。
她的手心很暖,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勉强压住他往上涌的烦躁。
“我没有。”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只是想保护人。”
“保护谁?保护你那个小女朋友?”母亲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景毅,我告诉你,我不会管你。你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赔偿也好,坐牢也罢,都跟我和你爸没关系。”
“我们不会给钱,也不会回去。”
“你最好别再打电话来烦我,你要是再闹出事,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
“嘟——嘟——嘟——”
忙音单调又冰冷,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景毅保持着举着听筒的姿势,一动不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平静,却让人看得心口发紧。
没有意外。
一点都没有。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可真正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连血都流不出来,只觉得里面空落落的,冷得发疼。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弃之不顾。
原来他活了十七年,从十岁发病到现在,拼了命想控制自己、想变好、想不那么让人讨厌,到最后,在父母眼里,依旧是一个可以随手丢掉的麻烦。
许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沉下去的光,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说话,不敢问,只是悄悄伸手,从下面轻轻握住他悬空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和平时那个强势、沉默、会把她护在身后的景毅,完全不一样。
此刻的他,就是一个没长大、没人疼、被全世界丢下的小孩。
左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沉得厉害。
他走到景毅身边,伸手轻轻把电话从他手里拿下来,挂回座机上,动作很轻,怕刺激到他。
“别听她的。”左肆声音很低,却很稳,“她们不管,我们管,我们找家里要。”
楚辞早就憋得一肚子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也知道现在不能吼,只能压低声音,眼眶发红:“景哥,她们不配当父母,你别往心里去。不就是钱吗,我们找家里要总能凑出来的。”
景毅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和许年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一点一点裹着他的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病、要失控、要像之前那样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的时候,他却轻轻动了动嘴唇。
“我没事,不用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早就知道,他们不会管我。”
他抬起眼,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清醒。
“从十岁那年,他们带我看完病,把药扔给我,转身就走,再也没问过我有没有按时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们眼里,没有我这个儿子。”
许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滚烫的一滴,又一滴。
景毅察觉到,抬手想给她擦,动作顿了顿,轻笑一下才轻声说:“小兔子,你别哭啊,我真的没事。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个人过来的,习惯了。”
习惯了放学回家,一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
习惯了生病发烧,自己爬起来找药,昏昏沉沉睡一天,没人管他死活。
习惯了发病之后,看着别人害怕的眼神,自己躲在房间里,等到情绪平复。
习惯了生日、节日、过年,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早就没有家了。
所谓的父母,不过是给了他一条命,却从来没给过他一天家的人。
左肆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异常坚定:“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我、楚辞、许年,我们都是你家人。”
“赔偿的钱,我们来想办法。”
“我家里条件还行,开公司的我跟我爸妈说,就说是我闯的祸,先借一部分。楚辞,你家也是开公司的,你那边能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们一起打工、想办法,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楚辞立刻点头:“对!我们两个在家里皮惯了,我们暑假去打工,发传单、搬东西、干什么都行,我们肯定能攒出钱!”
许年也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亮得很:“我也可以。我去找家里要,我从小听话他们不会怀疑我的,我可以做兼职、写题、帮别人补课,我能挣钱。景毅,你不要有压力,我们一起,很快就能凑够。”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退缩。
明明都只是十几岁的高中生,明明自己都还需要别人照顾,却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他身前,想为他撑起一片天。
景毅看着他们。
看着许年哭红却坚定的眼,看着左肆沉稳可靠的样子,看着楚辞一脸义气、毫不计较的模样。
心里那片冰冷荒芜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点点,泛起微弱的热。
他从小到大都在被嫌弃、被远离、被叫做疯子。
所有人都怕他发病,怕他失控,怕他伤人。
只有这三个人,不怕他的病,不怕他的过去,不怕他惹出来的人命官司,不怕他一无所有、连父母都不要他。
他们说,他们是他家人。
景毅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值得吗?”他声音沙哑,轻轻问,“我有病,我有案底,我防卫过当,我还可能随时发病,跟着我,只会被连累。”
“值得。”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许年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非常认真:“因为你是景毅。你会保护我,会在我害怕的时候陪着我,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你只是生病了,不是坏人。”
“不管你有没有案底,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左肆淡淡开口:“你是我兄弟。兄弟不是顺风顺水的时候一起玩,是出事的时候,一起扛。”
楚辞挠了挠头,语气直白又真诚:“景哥,我们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现在你有事,我不可能不管你。疯子也好,犯人也罢,你都是我景哥。”
一句话,让景毅彻底绷不住。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委屈。
只是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习惯了不表现脆弱,习惯了让人觉得他很硬、很无所谓、很不需要关心。
可此刻,面对三个真心实意站在他这边的人,所有伪装,一瞬间碎得彻底。
他微微低下头,长发遮住眼睛,没人看见他眼底的湿意。
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强行稳住。
“谢谢。”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们。”
夜色更深。
许年让景毅先躺好,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陪着他。
左肆和楚辞没有多打扰,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商量接下来的事。
“对方要两百万,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左肆靠在墙上,声音压低,“普通家庭根本拿不出来,更何况景毅家里人那样,明明有钱却…”
楚辞皱着眉:“那怎么办?真的要给那么多吗?他们家本来就不占理,是他们先绑架、先动手的。”
“道理是道理,赔偿是赔偿。”左肆语气冷静,“人死了,不管原因是什么,家属闹起来,法院多多少少都会判赔偿。只是金额可以谈,我们不能真的给两百万。”
“我明天去找王警官,问问能不能协调,把金额压到最低。另外,我回家跟我爸妈开口,尽量多拿一点。你也问问你家里,能帮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们只能慢慢攒。”
楚辞点头:“行,我都听你的。只要能帮景哥,怎么都行。”
病房内。
景毅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很乱。
十岁发病、被父母放弃、被孤立、被叫做疯子、仓库里的血腥、死亡、判决、父母的冷漠、对方家属的咒骂、还有许年他们一句句“我们管你”“我们是你家人”。
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又疼又胀。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许年。
她趴在床边,睡得很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连做梦都在担心他。
景毅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很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从香港转来,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干净、明亮,和他所在的阴暗世界完全不一样。
他那时候想,这么好的人,离他远一点才好,免得被他连累,免得被他的病伤到。
可她偏偏一步步靠近他。
会给他讲题,会给他带早餐,会在他情绪不对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他,会在他发病的时候,不怕他,抱着他,说他不是怪物。
是她,把他从黑暗里一点点拉出来。
是她,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做一个正常人。
现在,他却把她拖进这么大的麻烦里。
赔偿、官司、案底、旁人的指指点点、未来五年的缓刑期……
每一样,都足够压垮一个普通人。
景毅心口一紧,呼吸微微发沉。
体内那股熟悉的烦躁、压抑、自责,又开始悄悄往上涌。
他攥紧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失控。
绝对不能。
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更不能伤害许年。
他缓缓闭上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再忍一忍。
好好控制情绪,好好吃药,好好遵守缓刑规定。
等熬过这五年,等他长大,等他有能力,他一定会好好保护他们,把现在他们给他的温暖,全都还给他们。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病房门就被敲响。
王警官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法院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文件。
气氛一瞬间又紧张起来。
许年立刻醒了,站起身,下意识挡在景毅床边一点。
景毅慢慢坐起来,后背伤口牵扯着疼,他眉头微蹙,却没哼一声。
“景毅,关于你的判决和民事赔偿部分,有些细节,需要跟你再确认一遍。”王警官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看得出来,他也知道这个少年的处境,“判决结果已经正式下来:防卫过当,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缓刑期间,每个月要到当地派出所报到,不能离开本市,不能再出现任何违法违纪行为,一旦再出事,立刻收监,执行三年实刑。”
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人身上。
十七岁。
高一。
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背着案底,活在五年的限制里。
王警官顿了顿,继续说:“关于民事赔偿,对方家属一开始要求两百万,经过我们和法院调解,再结合对方本身存在重大过错、你是未成年人、案发时处于发病状态、属于防卫行为等情节,赔偿金额最终定为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虽然比两百万少了很多,但对于一个没人管、没收入、父母完全不管的十七岁高中生来说,依旧是一个天文数字。
许年脸色微微一白。
她手里所有的压岁钱加起来,也只有十几万块,距离三十二万,有点远。
楚辞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三十二万……”
左肆沉默着,心里快速盘算。
他家里就算愿意帮,也不可能一次性给他拿出这么多,也很难。
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警官看着景毅,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学生,法院也考虑到了。给你们期限,一年之内,分批次付清。如果实在困难,可以再申请分期延长,但必须要有还款计划和担保人。”
担保人。
景毅身边,唯一能站出来的,只有眼前这三个还没成年的朋友。
王警官目光扫过几人:“你们都是未成年人,不能做法律上的担保人。如果你们愿意帮忙,需要通知各自家长,作为担保,一起承担还款责任。”
也就是说,要把许年、左肆、楚辞的家人,全都卷进来。
景毅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开口:“不行。”
“不能牵扯他们家人。”他语气坚定,没有半点犹豫,“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事,赔偿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他们家里人承担。”
他已经连累他们够多了。
不能再让他们因为自己,被家里人骂,被家里人不理解,甚至和家里产生矛盾。
许年立刻抬头:“我不怕!我可以跟我爸妈说,我爸妈一定会同意的,我爸和哥哥妈妈都是明理人。”
“我也可以!”楚辞立刻跟上。
左肆也点头:“我来跟我爸妈谈,他们会同意。”
景毅看着他们,心口又暖又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沉的:
“……谢谢你们。”
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他们。
王警官把文件放在桌上:“这些文件,你们先看一下,同意的话签字。后续还款计划、担保人手续,一步步来。我能帮的,会尽量帮你们。”
他临走前,拍了拍景毅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
“你还年轻,别被这件事打垮。好好控制病情,好好做人,五年很快就过去。以后,路还长。”
门关上。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桌上的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
防卫过当
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赔偿人民币三十二万元整
景毅伸手,轻轻拿起文件,指尖一点点抚过那些字。
很轻,却很重。
这是他十七岁,要背负一生的东西。
许年轻轻靠过来,握住他的手:“别害怕,我们一起签。我们一起,慢慢还,很快就会还清的。”
左肆拿起笔,递到景毅面前:“签吧。面对它,才能过去。”
景毅抬头,看了看三人。
他们眼里没有嫌弃,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坚定和信任。
他接过笔,指尖微微一颤,然后稳稳地、一笔一划,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景毅
写完的那一刻,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逃避没用,躲藏没用,抱怨没用,恨父母也没用。
事实就是,他防卫过当,他有错,他要承担责任。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许年,有左肆,有楚辞。
有愿意为他撑腰、为他出钱、为他和家里对抗、陪着他熬过五年缓刑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几张薄薄的文件上。
景毅轻轻放下笔,看向窗外。
天很蓝,很亮。
他低声,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他们说:
“我会好好的。”
“我会控制好病,不会再失控。”
“我会按时报到,好好读书,好好赚钱,把钱还清。”
“我不会让你们白帮我。”
许年笑着,眼泪还在,却格外好看:“我们相信你。”
左肆和楚辞同时点头。
没有人知道,未来五年会有多难。
没有人知道,旁人会怎么指指点点,说他是杀人犯、是疯子、是有案底的人。
没有人知道,三十二万,要攒多久,要吃多少苦。
但他们四个人,站在一起。
就足够对抗所有黑暗。
景毅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微弱却清晰的光。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活在十岁那年的阴影里,活在孤独、疯癫、被抛弃的命运里。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
家人不一定是血缘。
光是不一定天生就有。
有的人,是被别人,一点点照亮的。
而他的光,就在这里。
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