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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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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审的状态比于见舟预想的稳定许多。也陆陆续续想起了很多,唯独关于家庭的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那个潜藏在意识深处的“另一个陈审”,正用近乎本能的抗拒,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牢牢锁在记忆暗箱里。
周四这天是立冬,于见舟和陈审两人在家包了完全足够两人吃的饺子。
往年因为工作原因,于见舟立冬都是自己在出租屋过,今天终于从抽屉里翻出吃了几年灰的一元硬币,洗干净塞进其中一个饺子里。
“我跟你说,吃到包着硬币的饺子,往后将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陈审了然,但在煮饺子的时候于见舟却死活都要自己煮,为了达到目的,他拿着提前编好的理由——包饺子的时候我包得少,你包得多,所以理应我煮。
陈审拗不过,意识到对方在打什么算盘,装作配合地应好,还自觉地离开了厨房。
“叮咚——”门铃在此刻响起。
于见舟在厨房正忙着没听到,陈审便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
“小舟啊,立冬快乐,这是我们包的饺子……欸这位是?”
女士手上拿着塑料盒,里面可以明显看到许多个白花花的饺子,看到开门的人愣了愣,一时间没敢进屋。
于见舟听到动静赶忙从厨房出来,“彭姐,立冬快乐啊,”彭姐看着陈审,一动没动,他急忙解释道:“这位是我朋友,陈审。”
于见舟接过女士手上的饺子,表示感谢,“彭姐,要是小元还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找我哦!”
送走彭姐后,于见舟把饺子交到陈审手上,“彭姐,对门邻居,以前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她家小孩初升高,我因为成绩不错有空就会去辅导他,一来二去就熟了。”一想到彭姐刚看到陈审的那副震惊样,忍不住笑出声,“别见怪,她知道我一直是独居,所以对我家里多了个人这件事比较不习惯。”
陈审低头看着手中还微温的饺子盒,指尖触到塑料表面细小的水珠,“独居”二字像粒微尘落进耳里,轻却清晰。
“你工作之后就没有朋友来过这里吗?”
于见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一时间想到了单位里的徐复年,眼珠向上转着,“单位里和一个人关系不错,不过他也没来过。”
他独居习惯了,只有小年公司没放假时,远在老家的父母会来给他做顿饭,平时就连蒋常也很少过来。
这样想着,陈审倒是成为了他生活中一抹独特的色彩。
两人包的饺子个个饱满滚圆,家里那口小锅却显得捉襟见肘,于见舟不得不分两次下锅,沸水咕嘟着将饺子浮起又沉下,蒸汽在厨房玻璃上蒙出一层白雾。
他让陈审在客厅选部外国电影,自己端着两只青花碗出来,瓷碗边缘还沾着晶莹的水珠,碗底沉着琥珀色的醋汁,香油在表面浮起细密的油花。
“这碗是你的。”于见舟端了碗饺子到陈审面前,从外表上来看这两碗并没有什么不同。
电视里的英语对白低低流淌,陈审忽然抬眼:“你单位里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徐复年。”明明只是简单地展开话题,于见舟却总是从对方嘴里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还行吧。”于见舟明显没有想要过多讨论此人的意向,只一味看着对方一个接着一个把饺子放进嘴里。
直到陈审吃到一个饺子时明显一顿,在于见舟目光灼灼的注视下拿出那枚硬币。
于见舟的目的达成,他双手合十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恭喜你陈审,往后的你将会顺风顺水顺财神!”他看着对方逐渐弯起的眼角,墨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他的脸。
祝你早日恢复记忆,恢复自由。
陈审专一地注视着他的脸,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小心思,那枚硬币被他放在手心。于见舟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刻进心底,好像一汪温热的泉水浸透了全身,温暖又令人满足。
于见舟此时很开心,即使是一场人为的幸运行径,就好像从此以后陈审真的会恢复记忆一样。
他让外卖叫来了一些酒,陈审没拦着,因为于见舟也没拦着陈审喝。
“就你同桌,为了跟你争那个物理题,直接在老师办公室差点跟你打起来!”于见舟盘腿坐在地上,脸色潮红跟过敏了一样,他一喝酒就容易上脸,所以也很少喝。
今晚聊天的时候,于见舟发现酒后的陈审已经想起了高中时的大部分事情,于是他乘胜追击,不断和对方输送着以前的事。
“夸张了。”陈审淡淡评价,他看着对方微眯的眼,回想起那天办公室外偷听的于见舟的半张脸。
“还有商茗,你知道她陆陆续续给你写了多少表白信吗?”于见舟说着说着用双臂夸张地比试着,好像抱着一个球。
他看着对方清冷的眉目,即使喝过酒也是丝毫不见破绽,难怪会招这么多人喜欢,甚至有些时候自己看着那双好看的双眼,也会忍不住生出波澜……
“秦淑呢?”
“谁?”于见舟歪着头,一时间想不起对方说的那张脸。
“那张照片里的另一个女生,我记得她也给你写过表白信。”
于见舟想到了什么,猛喝了一口,“我对她没意思,你和商茗呢,后面还有联系吗?”他一想到毕业之后他联系不到的某人,可能和另一位保持着高度的联系,就忍不住又灌了一口。
“你对她没意思,那你高中喜欢过谁?”陈审半跪着靠近于见舟,看着那张高中时期令他不断心动的脸。
他想起高中的事情了,同时也想起了那份青春懵懂的心思。他暗恋于见舟,说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一向循规蹈矩的生活闯进了一名“另类”的时候,也许是对方不断拉着他参与各类活动,告诉他要勇于抗拒家庭挟制的时候,又或许是高三那年登上气象塔平台的时候。
“我没喜欢过谁。”于见舟低下头,立马否认道。喝了酒后他的反应变慢了很多,仔细想想,贯穿他高中生涯的除了从小玩到大的好哥们蒋常,就只剩下因为脸好看而不断被他“骚扰”的陈审了。
于见舟缓缓伸出手,轻轻抓握着陈审的手臂,那团青紫快要消失,前几天他也收到了沈疆发来的消息,消息里说陈审的身体没有异常,只是体内一种药物起了反应,加之当时的环境问题,才导致对方的记忆出现问题。
陈审,高中毕业后你究竟去哪里了呢?为什么我联系不到你,为什么等我再次见到你,你却是这副模样。
他很想问陈审,想从对方嘴里得到答案,但他知道那段记忆一直被尘封着。他会找到答案的,靠他自己。
“陈审,”于见舟深吸一口气,他其实没有喝醉,只是红透了的脸极具有迷惑性,“你为什么这么努力读书?”却没有去读大学。
陈审的记忆不完全,断断续续地需要仔细整理才能拼凑出来。于见舟问的时候,他思考了很久才说:“有个人,让我好好读书。”
高中的陈审年年位居第一,不管难的还是易的考卷都能稳定发挥,曾一度成为学校的传奇。成绩还算上游的于见舟第一次注意到陈审是高一时,学校为了减轻高三压力,组织高一年级全体学生到高三教学楼下进行喊楼活动。
这场只持续一晚上的活动是学校历年以来的传统,学校会拿出历经无数届学生之手的荧光棒发给学生,其中包括歌唱活动和写给高三的信。
于见舟手上拿着几个荧光棒,被吩咐负责分发给班上的学生,但总有好几个学生不听组织纪律,早早就跑到高三教学楼下,导致他手上多了几个荧光棒,于是他打算把多余的荧光棒放回老师办公室,但就在办公室里,他看到了同班同学陈审。
陈审同学正在办公桌上刷着练习题,突然面前多出了一支荧光棒,他带着被打断做题思路的恼怒感抬头,没有说话,但表情不算太好。
“你怎么不下去玩?”这种活动也是图一时自由,虽说高一的学习安排不如高三紧迫,但正值少年的他们又怎会放过这难得的娱乐时刻呢?
于见舟不是没见过抓紧一切时间学习的“特殊人群”,但他们也只是在教室学,跑来办公室的陈审倒是头一个。
少年嗓音清纯,眉目清俊,顿时打消了他的怒火。班主任刚在班级下达这项活动,他就被叫到了办公室,专门留下一张桌子提供他自习,他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家里那位专横的母亲和老师提的要求。
于见舟放下多余的荧光棒,见陈审还是没有说话,他环视了办公室一圈,确保所有老师都去高三教学楼下看管纪律了。他一巴掌拍在陈审的练习册上,吓了对方一跳。
“去不去玩?”
少年坏笑着,陈审环视四周,好像在担心什么。
“老师们都出去了,活动结束前大概率不会回来,你不去我可去玩了。”
他做势要走,收回手悄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果不其然,练习册被他盖上,“去哪?”
于见舟眼珠一转,打了个响指,“去看热闹。”
高一高二的教学楼与高三校区分踞两侧,中间由一条悬在半空的连廊相连。此刻,楼梯间与连廊被攒动的人影塞得满满当当,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纱,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揉成模糊的色块,稍不留意就会与同行的伙伴走散。
于见舟半侧着身替陈审挡开拥挤的人潮,两人贴着连廊冰凉的玻璃幕墙穿行。待爬到高三教学楼顶层,于见舟忽然停下脚步,向下一指——攒动的荧光棒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打翻了的星子坠入蚁穴,那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们正挤作一团,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陈审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耳鼓被鼎沸的人声震得发麻。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场景了,只能紧紧跟着于见舟宽阔的背影,那人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的身量,像座移动的灯塔,让他在汹涌的人潮里不至于迷失方向。
“登高望远,”于见舟搭着手向下看去,“带你体验一把穿越的感觉。”
此刻活动进行到了“念给高三的信”,开头便是熟悉的学长学姐们,扩音器对着他们,仿佛真的走到了高三,正在为高考而努力奋斗。
陈审还是没说话,他站在于见舟旁边一起向下看着,明明站在他们旁边的才是真正的学长学姐。
“你怎么这么高冷?”于见舟想起了班级里女生在看的言情小说,冷不丁说道。
“还好吧。”
“你怎么在办公室里学,教室里也挺安静的。”
“我妈和老师要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