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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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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见舟出门后,过了几分钟,陈审身上揣着诺基亚、钥匙和一些现金也出了门,不过不是要送于见舟,而是去见一个人。
周五那天晚上他的诺基亚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我是你弟弟陈言生,你信就给我回个短信,我们见一面,不信就算了。
过了两分钟又是一条。
:不信也得信!
陈审现在的状态仍不允许离家太远,地址和时间都是他定的——就在家附近那家临街的咖啡馆。即便才上午九点,周末的街道已挤满了喧闹的人群,他站在玄关处深吸一口气,从鞋柜上拿起那副蓝色医用口罩仔细戴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上那枚牛奶糖钥匙扣,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陈审故意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一分钟,因为他很抵触独自呆呆地等人的感觉。
但陈言生却比预定的时间更早到,桌上放了两杯咖啡。见等到了陈审,他高举起的手臂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陈言生选了个角落无窗的位置。
“你不是不信我吗,怎么又回我了?”陈言生手肘撑在桌上,用手背抵着下巴,好奇地盯着他哥看。
他其实是不信他哥会逃跑的,这不是对方逆来顺受的性格。但直到他收到来自家里的信息,得知陈审不见了,电话里的人露出了难得的紧张气息,却把陈言生听笑了,随口回了句“关我什么事?”
陈审一开始确实不信,他想从于见舟那里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弟弟,但对方那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觉得这一面非见不可了。
陈言生见对方没回答,嬉笑的状态降了一分,“你他妈真失忆了?”
陈审皱起眉,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盯着陈言生那张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此刻开始严重怀疑这个所谓“弟弟”的真实性。
“别看了,你不仅跟我长得不像,你跟爸妈都长得不像。”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你是捡来的呗。”陈言生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他的语气轻松,为的就是刺激陈审。
他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哥哥。自十岁那年,家里凭空多出个只比他大几个月的“哥哥”起,这份不喜欢便如影随形。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家伙——成绩永远更优异,样貌永远更出众,对母亲的指令更是言听计从,在他眼里简直懦弱得令人作呕。
而陈言生自己,则活成了众人眼中标准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终日游荡,既鄙夷所有清规戒律,更憎恶那些心甘情愿被规矩束缚的人。
他本以为对方听到这句话会崩溃,哭着问他母亲在哪,然后再乖乖地回去心甘情愿当作实验品,但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根本不信他口中的荒诞说辞。
陈审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波动,依旧是冷峻的眉眼和平淡的嘴角,他喝了一口摆在眼前的咖啡,这份苦涩倒是让他皱了皱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陈言生笑了笑,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这位失了忆的陈审倒是比他认识的哥哥更有意思,“周四,你进了那家精品店。”
陈审极少出门,除了上周六那次就只有周四买钥匙扣的那天,他没想到第二次出门就被熟人发现了,那被抓回去的概率将会大幅提升,他的左手在口袋里紧握成拳。
“你想怎么样?”抓他回去吗,或者是告诉那帮人他现在的位置。
陈言生本不打算把陈审怎么样,此次见面也只是好奇心作祟想看一下逃走的陈审,“帮我做件事,具体是什么等我想好了再说。”
他勾起唇角看向陈审,那笑容却像淬了冰,看得陈审后颈泛起寒意。这场交谈终究以僵局收场,陈审起身离开时,陈言生抬手招来了服务员结账。
陈言生用银匙搅动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他始终想不通,高中时的陈审为何对这苦得发涩的液体如此痴迷。那半杯冷透的咖啡还搁在桌上,手机突兀的铃声却划破了咖啡馆的宁静。
“人找到了?”
“嗯。”
……
于见舟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桌上依旧放着两杯温水,陈审洗漱完窝在沙发上,客厅一片寂静,只剩下对方娱乐老年机按键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他看着偌大的客厅里那片孤寂落寞的身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把人晾在家里晾了一天,赶忙关心道:“我回来了,你晚饭吃的什么?”
陈审关掉手机把其中一杯水递给于见舟,“没胃口,随便弄了点。”
“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审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一点……”
于见舟想到白天和杨老师的对话,顿时心疼坏了,搁下那杯水让陈审赶忙坐好。“我去帮你弄碗面吃,空着肚子对胃不好。”转身欲走,手腕却被陈审一把抓住。
“不用了,”陈审用的力气不大,但于见舟却不忍挣开,“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
果然还是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给闷坏了,忙了一天的他连个电话和信息也没发。
“去见了几个老同学。”
“大学的吗?”
“不是,高中的。”
“是谁,我认识吗?”陈审执着地追问着。
“你,认识,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于见舟的脑海里重新出现了杨老师的脸。
陈审轻轻点了点头,右手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旺仔牛奶糖递给于见舟。他今天的心情确实不算好,离开咖啡馆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超市。
结果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糟糕,上周六的情况更像是一种意外。
于见舟看着那抹红色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同那颗糖一把抓住了陈审的右手,喜出望外道:“你今天出门了,感觉怎么样?”
对方嘴角及时出现的梨涡好像抚平了陈审一整天郁闷的心情,他的脸上出现淡淡的笑,“没有问题,我还添了一点食材在冰箱里。”
两人相握的手心温度渐渐升高,都快要把牛奶糖给融化。陈审指尖微动,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甜香悄然漫开,像他此刻松动的心防。
意识到气氛的微妙,于见舟缓缓松开手,指尖捏起那颗糖时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也喜欢吃这个?”糖纸在指间发出清脆的窸窣声,他将那颗圆润的乳白色糖果送进嘴里,熟悉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连带着眉峰都柔和下来,“高中那阵子压力大,总靠这个糖缓过来。后来觉得太甜,就搁下好些年没碰了。”
陈审听他这样一说,心头那股对牛奶糖莫名的偏爱终于有了清晰的注脚。
因为于见舟喜欢,所以他也喜欢。
于见舟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洗漱完之后就早早睡下了,每日例行的电视剧也即将进入尾声。
第二天于见舟到公司时,办公室里正弥漫着细碎的议论声,他却无暇细听——今天要去项目现场监工,日程早已排满。
阴沉的天空下,秋风卷着沙尘掠过工地。于见舟裹紧黑色冲锋衣,立领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项目进度已过大半,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各项工序都在按计划推进,暂时没出什么岔子。
“于见舟。”
他正低头核对施工图纸,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时,徐复年正站在脚手架的阴影里,安全帽下的目光锐利如旧。
“怎么?”于见舟合上文件夹,以为对方要讨论工程问题,两人便走到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坐下。
“周五晚上有空吗?”徐复年突然开口,同时从工装口袋里抽出张纸巾递过来,指尖在他额角的汗珠上顿了顿。
“暂时没安排。”于见舟接过纸巾擦汗,拧开矿泉水灌了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压下连日熬夜的躁意。
徐复年与他同期入职,并肩负责过诸多重要项目。于见舟向来欣赏这位凭实力崭露头角的同龄人,两人虽晋升路径相似,却总在无形中形成对照。
“周五我生日,去喝一个?”
于见舟其实很少参加公司的团建活动,以至于公司里的人自行组织的活动也越来越少的人会主动邀请他——毫无例外都会得到一个美好的祝福然后被无情的拒绝掉。
徐复年意料之中地看着哑口无言的于见舟,先对方一步开口,“家里有事情?”
于见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矿泉水瓶,沉默在板房里漫开。老家父母身体硬朗无需挂心,真正让他犹豫的,是独自留在出租屋的陈审。
“也许我能帮上一点忙?”徐复年的声音在空旷的板房里格外清晰,目光落在他攥紧瓶身的指节上。
“不用麻烦了。”于见舟几乎是立刻回绝,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心底莫名窜起的慌意让他避开对方视线,他不敢想象徐复年撞见陈审时,该如何解释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陌生人。
据他现在所收集到的寥寥证据,陈审的身份以及处境特殊,越少人知道他的存在越好。
徐复年又想到了什么,装作轻松地玩笑道:“莫非是要陪女朋友?”
于见舟瞳孔地震,心想这荒唐的谣言是怎么从一向沉着冷静的徐复年嘴里说出的,“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
“公司里的人啊,早上他们都在说,我看你没出声,以为你默认了呢。”
难怪早上公司里热热闹闹的,于见舟没空管他们的八卦,因为三年里从没有八卦是来自他自己。
于见舟瞠目结舌,只好弱弱解释道:“没有,都是他们瞎说的……”
“那是有暧昧对象了?我发现最近你看手机的次数……”
“没有,什么都没有!别瞎猜了徐复年。”于见舟猛地抬手在胸前比出交叉手势,声音因急于撇清而微微发紧。只有他自己清楚,传闻里那个模糊的“对象”,不过是被他安置在家的失忆病号陈审。高中同学——这层关系像一层薄冰,被他反复确认着,再进一步,也只是同住一屋的室友而已。
对,室友而已……
“那周五……?不然公司里该传咱俩性格不合,到时候搞得项目进展不顺也不是一件好事。”
徐复年说到这个份上,显然是非要自己去的意思,于见舟只好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