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试验品》闲日

6、沈疆

　　周六上午，沈疆提着帆布包按响门铃，一进门便熟稔地铺开检查工具，以教科书式的操作对陈审进行了一套建议的检查流程。

　　掀开陈审的居家长袖时，于见舟看到了手臂上的一片青紫，那是比手背更恐怖的存在，那双手臂仿佛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折磨，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都是抽血留下的痕迹。

　　这是于见舟第一次完整见到陈审的双臂，多亏了秋季气温凉爽，让对方在家一整天也是放下衣袖的状态。他曾调侃洗碗时候的陈审也没有把衣袖挽上去，只是折了一层到手腕的位置。

　　于见舟的眉心紧皱，心疼地看着那片青紫，心里正在盘算着些什么。

　　他望着沈疆专注记录数据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中时的陈审：同样是这样埋首于书本的姿态，连握笔的指节都绷得用力，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于见舟。”

　　他的思绪被唤回，疑惑地扭头看向陈审，以为对方是有什么不适，刚想询问，却听到对方开口。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于见舟回头看向刚刚盯着的位置，才发现他以为自己在看沈疆记录的数据，实际上却因为看着沈疆而想起了神似高中时期的陈审入了神。“我在看他记录的数据。”于见舟不想被对方看出，就这样找了个还算合理的理由。

　　陈审把脸转向另一边，压根不信。

　　沈疆简单检查后就回了学校，具体的检查结果还需要他和老师请教讨论后才能得出，为此，于见舟和他专门加了联系方式。

　　眼看着中午临近，于见舟本打算留对方在家吃个午饭再走，但他低估了对方学业的忙碌程度，收拾完工具急匆匆地就走了。于见舟只好把机会留给下次。

　　送走沈疆后，于见舟看着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陈审，貌似心情不是很好。他没有多作打扰，回到厨房做了这一周的第一顿饭。

　　可做完饭后陈审依旧安静沉默着，于见舟走到他身旁，那比高中时期更白皙的皮肤在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他小心开口，“你怎么了？”

　　陈审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看他。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问这句话的时候于见舟的心也跟着紧揪着。

　　终于陈审看着于见舟的眼睛，那眼神里流露出的心疼不假。他叹了口气，“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于见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怕陈审回想起之前不好的经历，又怕陈审什么都想不起来。

　　“于见舟，我们有微信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于见舟正在划拉手机屏幕，闻言抬头思考了一下，“好像有。”

　　其实他们在高一的时候就互相加了微信，那时候多数同学都还在以qq为主要联系方式，微信的普及程度不高，因此陈审成为了他微信里的第一批人。

　　只是高中时期上课用不到微信，放了假他们也鲜少能联系到陈审，更不用说毕业之后基本成为失联人员的的陈审了。因此，于见舟几乎忘记了他手机里还存着对方的联系方式。

　　他找到备注为陈审的人，即使十年过去，他也依旧保留着彼此之间屈指可数的聊天记录。

　　陈审询问过对方意见后把手机拿了过来，手机上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在三年前，于见舟发来的“毕业快乐，虽然不知道你读的什么，不过我毕业了。”

　　于见舟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坚持什么，包括每年准时发来的新年快乐，即使知道对面的人不会回复，也不知道对方现在究竟身处何地。

　　陈审当着他的面看着彼此的聊天记录，看得于见舟浑身不自在，对方看到某句时还会抬头看向自己，即使什么话也没说，于见舟还是报以微笑回应。

　　对方的微信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轮廓，朋友圈也是不存在任何东西，仿佛微信这项东西的存在和电话一样是另一种交流方式。导致于见舟曾一度以为陈审把微信号也注销了。

　　陈审看完就把手机还了回去，这餐午饭也终于正式开始了。

　　周六这天两人都没有出门，天气正阴，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活着》这本书早就被陈审看完，上了班以后，家里的课外书就被专业书所替代，于是于见舟给家里回了个电话，顺便让父母把他房间里的课外书一并邮寄过来，只字未提出租屋里另一位的存在。

　　于见舟宅在家，一方面是担心检查后的陈审可能突发意外，另一方面是他正忙着联系手机里所有能找到的高中同学。

　　在同学们的帮助下，他终于打听到高中班主任四年前已转至另一所市高中任教。为尽快获取更多关于陈审的线索，他特意趁着周末约了老师见面。

　　于见舟把今天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以至于忽略了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主角。他去上班的时候，陈审就会看书和玩小游戏来打发时间，但他在家的时候，陈审就格外喜欢把视线放在他身上，那眼波滚烫灼灼，就好像在看什么宝贝一样。

　　于见舟平时也发现了，不过今天被他不经意忽略了很多次。

　　陈审知道对方在忙，也从没有出声打扰。

　　周四那天他自己出了趟门，却也只是在楼下的精品店买了一个钥匙扣，那钥匙扣上拴着一个用塑料做得精致的旺仔牛奶糖。陈审只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把于见舟给他的钥匙拴上后就一直带在身上，连于见舟都没发现。

　　晚饭时间，陈审做完菜喊对方吃饭时，于见舟还抱着手机在到处和老同学寒暄，一整个下午不知道欠了多少人多少顿饭。陈审等了一会儿，见于见舟还是没有要放下手机的趋势，他走到对方面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于见舟看了一下午手机的眼睛有点发酸，被抢走手机的一瞬间还有些发懵，张着嘴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陈审微微皱着眉，表情显然不太高兴，他又把手机还给对方，“饭做好了。”

　　于见舟比了个OK的手势，“稍等。”当着陈审的面哒哒哒发了几句后把手机熄了屏，讨好般轻轻抓着对方的手腕，把他拉到了饭桌前。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可能很早就走，然后挺晚回来的，不用做我的饭。”

　　今晚吃饭时，于见舟没有像往常那样拉着陈审看《甄嬛传》，甚至已经很久没在餐桌上开电视了。不知不觉间，陈审的存在正悄悄改变着他的许多习惯。

　　陈审放在菜上的筷子顿了顿，抬头笑着回应：“好，注意安全。”

　　于见舟不用怕告诉陈审他要出远门的事，因为对方从不会过问他的私事，只是每次都留下“注意安全”这四个字。

　　不过今晚的陈审总是欲言又止，好像总压这一件事。终于在于见舟打算回房睡觉时，陈审叫住了他。

　　“于见舟，我有……”陈审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摩挲那颗牛奶糖，“我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在我印象里你没有和我提过，”于见舟看着对方松下来的肩膀，又补充道：“但是学校里一直有人传你有一个弟弟。”

　　“有人传？你知道是谁传的吗？”

　　于见舟无奈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学校里人口太多，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只是结果可能不太理想。”

　　“谢谢。”

　　第二天早上八点，于见舟推开房门时发现陈审已经醒了。好像多数时候对方醒得都比自己要早。

　　于见舟特意仔细收拾了一番，临出门时陈审提出要送他，被他板着脸拒绝了。

　　从本市开车到老师所在的城市需要两个多小时，考虑到周末可能堵车，于见舟特意提前一小时出发，车上装着不少本市有名的应季水果和价格不便宜的保健品。

　　于见舟的班主任姓杨，刚满五十岁，有着几十年教龄，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按理说，他本不该对于见舟有印象，真正让他有印象的，是于见舟要问的人——陈审。

　　那年高考，陈审不负众望地成了省状元，成了各大高校争抢的人才。就连一向严厉的班主任，在填报志愿那几天也给陈审家打了好几个电话，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他最后去读了哪所大学？”于见舟双手捧着杨夫人端来的水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急切的神色从眼底漫到紧抿的唇角。

　　七年未见，当年的毛头小子已褪去青涩，而杨老师鬓角的白发与眼角的皱纹都添了几分，时光在两人身上刻下了不同的印记。

　　“他没有去读大学。”

　　良久，杨老师才缓缓开口，道出了那件在他心底沉郁七年的往事。当年电话里那句“务必保密”的叮嘱，此刻正像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明明握着温水，甚至那温度比每晚陈审留给他的那杯还要高，可于见舟的手心还是出了密密的汗，水面不断泛起波澜，“为什么？”

　　杨老师摇头，在学校抓抽烟的学生抓得最多的老师，现在当着自己学生的面点燃了一支烟。“那年我一直在打他们家的电话，但是从来都没有人接，最后是另一个男生告诉我的。”

　　“男生？听声音大概多大年纪？”

　　“应该和你们一般大。”杨老师重重地吸了一口又吐出，“电话里，他告诉我不要和任何人说，除了你，我也谁都没有说过。”

　　于见舟了然，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老师你知道陈审他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这个我倒不太记得了，得回那个学校查查他的档案。”

　　于见舟赶忙道谢，要想联系到那个学校的老师不难，难的是能让他无缘无故去找陈审地档案。

　　“这事儿我能帮你。”

　　闻言他又是一顿道谢，不知不觉间两人谈论到了饭点时间，于见舟正打算起身离开，从厨房出来的杨夫人手上拿着锅铲说要留他吃饭。

　　于见舟正打算拒绝，坐在沙发上的杨老师突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她都说话了你就留下吃吧，陈审这件事一直是我教学生涯中的一大遗憾，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说出这件事。”

　　于见舟出门后，过了几分钟，陈审身上揣着诺基亚、钥匙和一些现金也出了门，不过不是要送于见舟，而是去见一个人。

　　周五那天晚上他的诺基亚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我是你弟弟陈言生，你信就给我回个短信，我们见一面，不信就算了。

　　过了两分钟又是一条。

　　：不信也得信！

　　陈审现在的状态仍不允许离家太远，地址和时间都是他定的——就在家附近那家临街的咖啡馆。即便才上午九点，周末的街道已挤满了喧闹的人群，他站在玄关处深吸一口气，从鞋柜上拿起那副蓝色医用口罩仔细戴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上那枚牛奶糖钥匙扣，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陈审故意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一分钟，因为他很抵触独自呆呆地等人的感觉。

　　但陈言生却比预定的时间更早到，桌上放了两杯咖啡。见等到了陈审，他高举起的手臂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陈言生选了个角落无窗的位置。

　　“你不是不信我吗，怎么又回我了？”陈言生手肘撑在桌上，用手背抵着下巴，好奇地盯着他哥看。

　　他其实是不信他哥会逃跑的，这不是他逆来顺受的性格。但直到他收到来自家里的信息，得知陈审不见了，电话里的人露出了难得的紧张气息，却把陈言生听笑了，随口回了句“关我什么事？”

　　陈审一开始确实不信，他想从于见舟那里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弟弟，但对方那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觉得这一面非见不可了。

　　陈言生见对方没回答，嬉笑的状态降了一分，“你他妈真失忆了？”

　　陈审皱起眉，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盯着陈言生那张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此刻开始严重怀疑这个所谓"弟弟"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