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试验品》闲日

5、没事的

　　今晚无论陈审说什么于见舟都坚持要睡在沙发上，把温暖宽大的床留给了怕黑的病号。

　　不过陈审在这件事上也一直有自己的倔强，两人做出的最后让步是陈审只在今晚睡在房间。他看着非要自己今晚睡床的于见舟，曾提议两个人一起睡床，不过对方给出的拒绝理由是自己睡要关灯，但怕黑的陈审又会扰乱他的睡眠，陈审只好作罢。

　　第二天一早于见舟就上班去了，他没有自己做早餐的习惯，一般是在楼下早餐店买两个包子。家里有了陈审的存在也没有改变他历年的习惯，只是昨天买手机的时候顺便囤了点早餐面包和牛奶。

　　他写了张纸条特意贴在房门口——早餐在桌上。

　　于见舟的公司坐落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工作稳定之后他也换了一个距离公司更近的公寓，所以早上他的时间并不赶。

　　“于工，这个是这周项目的大致安排和上周您要求的总结。”

　　他们公司最近正全力推进城郊生态公园项目建设，于见舟担任此次项目的总负责人。

　　上午十点，于见舟召集项目核心团队召开专题研讨会，围绕公园功能优化展开深入讨论。

　　于见舟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规划图上划出弧线：“建议在规划中增设无障碍通道系统与全龄段儿童活动区，这不仅能完善社区服务功能，更能显著提升项目的社会公益价值。同时应全面采用太阳能光伏照明系统，预计可降低30%以上的后期运营成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技术部负责人：“针对场地排水防涝问题，技术部门有什么具体方案？”

　　技术部张工扶了扶安全帽，接过话题：“建议采用‘雨水花园+透水铺装’复合系统，通过生物滞留设施与渗透铺装结合，可使场地雨水径流削减率达到60%以上。”

　　生态设计师李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抬头补充道：“教育展示区需打造沉浸式科普空间，可设置交互式电子展板、植物二维码标识系统，并定期组织自然教育课堂，构建系统化的环保宣教体系。”

　　……

　　散会后的于见舟不止一次打开手机，但是上面空空如也，预想中的人一整个上午也没有打电话过来，甚至消息也没有一条。

　　安静地让他怀疑手机是不是欠费了。

　　于见舟坐在办公室里，索然无味地吃着手里的外卖，心里烦躁地抓着筷子到处插，活像一名不乐意吃饭的小学生。

　　终于，于见舟还是打向了那个电话。

　　手机刚响便被接通，他把手机听筒靠近耳朵，斜着身子随意地抖腿。

　　双方都沉默着。

　　“于见舟？”陈审低沉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把于见舟听得牙痒痒，他早就发现了这人不仅生得好，声音也好听。

　　于见舟在电话那头傲娇地仰着脖子，嗯了一声之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吃饭没有，要不要我帮你叫份外卖。”

　　“不用了，前天买的菜还有一点，我做了饭菜吃。”

　　“你会做饭？”这项技能可不符合陈审这一身份。

　　“嗯，有一点印象，”陈审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景，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于见舟递给他的《活着》封面，指腹划过烫金书名时微微一顿，“和你一样，边看教程边摸索着做的。”

　　于见舟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我五点下班，大概六点可以到家，要不要我带点什么回去？”

　　“再买点蔬菜和肉吧。”

　　“行，你自己多注意身体，挂了。”

　　下午于见舟正常回归工作状态，但指尖总会不自觉滑到手机屏幕，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生态公园的景观节点深化设计上。

　　他在图纸上标注出几处需要重点优化的植物配置区域，想着陈审或许会喜欢那些季相分明的乔木，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备注：增加芳香类植物种植区。

　　下午的陈审和上午一样安静，就在于见舟以为对方不会发消息过来而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屏幕亮了。

　　：可以帮我带几条内裤吗？

　　：麻烦买大一点，谢谢。

　　于见舟：……嫌我的小？？？

　　：没有，只是有点难受。

　　于见舟：好了别说了。

　　于见舟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受着秋风四处吹拂，树叶沙沙作响。这座城市的绿化做得很不错，交通也十分快捷方便，这也是为什么于见舟愿意一直待在这座城市。

　　下班路上的人们步履匆匆，偶尔身旁会经过一抹熟悉的身影，仔细想想才发现那是好久没联系过了的大学室友。

　　思绪却莫名飘回了家里的陈审。关系一般的人久不联系之后他的名字就像铅笔痕迹被橡皮擦除一样怎么也想不起，可是人类有时就是如此倔强，想不起的东西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想把它忆起。

　　那失忆的人呢？

　　陈审待在他家的这几天，于见舟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发现一些容易刺激大脑，帮助记忆恢复的事情，比如不爱吃苹果的他冰箱里最近存了很多，比如烧脑的电视剧，比如益智小游戏。

　　可是却总是忽略这类人群心里对恢复记忆的无奈与痛苦。

　　于见舟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推开家门时，玄关灯已亮着，陈审正坐在沙发里翻《活着》，书页停在福贵牵着老牛远去的段落。茶几上摆着两杯温水，一杯沿口留着浅浅指印。

　　听到门口的声音，陈审抬头看向于见舟，笑着发出好听的声音，“你回来啦，桌上有杯温水是给你准备的。”说着便把书放下，起身替于见舟把蔬菜和肉放在厨房。

　　“你去休息会儿吧，我来做饭。”

　　于见舟拿起桌上的温水一饮而尽，看着桌上另一个玻璃杯上隐隐约约的指纹，右手不自觉地摩擦着杯口。

　　在办公室坐了一天的身子终于有机会得到空闲，他靠坐在沙发上，脑子本想着放空，眼睛却下意识地看向厨房。

　　不对啊。

　　于见舟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犀利地看着在厨房忙活的背影。

　　陈审只有一个老年机，他是怎么边看教学边做菜的？

　　耍我呢……

　　于见舟还沉浸在被耍的恼怒中，他拿过陈审放在桌上的书，一气之下把对方用来备注页码的标签拿出来，胡乱打开了个页数放回去。

　　他发誓，今晚的他将十分刻薄！

　　于见舟：“帮我搞点饭……少了，再搞点！”

　　陈审默默回去又盛了点。

　　于见舟：“这个菜有点咸了。”

　　陈审：“抱歉，下次炒淡一点。”

　　于见舟：“这个肉切得不均匀，这块太大了，你看，这块又这么小。”他把对方当五星级大厨般刻意挑着刺，但那几块肉其实并无太大区别。

　　陈审：“不好意思，下次切好一点。”

　　好几轮挑刺下来，都被陈审好脾气地道歉给回应了回去，态度好到让于见舟以为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好了好了，”于见舟低着头，没好意思看陈审，只是耳尖不自觉地泛红，“不用改，就这样，很好吃。”一边说着，一边下了好多所谓“咸了”的菜进饭碗里。

　　闻言陈审终于扬起了嘴角，好像得到对方的肯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他看着于见舟高挺的鼻梁，“谢谢。”

　　饭后，陈审以“你上一天班太辛苦了”为由拒绝了于见舟要去洗碗的动作。

　　于见舟的出租屋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杂乱无章，反而被陈审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往外看去，病号服已经被取下叠好放在他一眼看不见的地方，听着厨房不断传来瓷碗互相触碰的清脆声，竟让他觉得无比恬静祥和。

　　两人洗漱完后照例打开了甄嬛传，两人互相讨论着剧情，竟然也让于见舟看习惯了这类宫斗剧，只是多数时候是他问，陈审答，美名其曰帮助对方刺激大脑，恢复记忆。

　　临睡前，于见舟犹豫再三还是抛出了一个钥匙给陈审，“虽然你不太适合出门，”小小的钥匙被陈审握在手心里，他看着对方白皙的手指，就好像被握住的不只是那枚钥匙，“但是又怕你待在屋里太闷。”

　　“我每天会放些现金在玄关抽屉，你缺什么就自己去买。”于见舟对上对方的眼神，“但要是觉得不舒服，无论什么时候都得给我打电话，立刻回家。”

　　他喉结动了动，周六陈审脆弱又无助的颤抖突然撞进脑海，于是加重语气又补了句：“听见没？必须打电话。”

　　“好。”陈审的笑像浸了温水，掌心里的钥匙被体温焐得发烫，连带着指尖都泛起薄红。

　　于见舟回房时特意没关客厅大灯，又把新买的三个台灯挨个摆好——两个在客厅呈对角线放着，剩下一个塞进了卫生间门口的插座。

　　他想把关灯的权力留给陈审。若是陈审愿意试着对抗黑暗，这些暖黄色的光源至少能给足缓冲的余地。

　　但陈审最后还是关掉了主灯，只留着纱帘半掩，让月光漏进些许。他把其中一盏台灯挪到离于见舟房门最近的矮柜上，暖光刚好在门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晕。

　　陈审将钥匙按在心口位置，棉质睡衣下的心跳沉稳有力。这晚没有噩梦，连呼吸都比往常绵长安稳。

　　后来于见舟成了公司最早走的那一个，连午休时刷手机的频率都高了，屏幕亮起十次，倒有八次是在确认没有遗漏家里那位的消息。

　　公司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每天下班后，他刚踏上三楼楼梯口，陈审做的饭菜香气就抢先从门缝里钻出来——有时是番茄炒蛋的酸甜，有时是红烧排骨的醇厚，混着米饭的清香在楼道里蔓延，勾得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周四的一天，于见舟收到了来自蒋常的消息。他打听到了学校里一名成绩优异的学长，即将面临毕业的问题，听到于见舟家里的情况，自告奋勇地想要到对方家里亲眼看看表弟的情况。

　　于见舟感激不尽，说有空再请兄弟吃顿饭。

　　晚饭时，于见舟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注意到陈审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脸色也沉了几分，连忙放下碗凑过去。

　　“就是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大学生，”于见舟夹了块排骨放进陈审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微凉的手背，“那天我也在家，没事的。”

　　于见舟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惊觉两人已同住近一周。除了上周六的意外和隔天因为受凉而发的烧，陈审这些天总是安静地打理着屋子，按时做好三餐，健康得仿佛从未有过那些脆弱时刻。若不是蒋常这条消息，他几乎要忘了对方还需要专业帮助。

　　现在的陈审，和于见舟刚见到时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