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失眠 ...
-
但即便如此陈审也睡得不安稳,模糊的记忆和遍布全身的黑暗如洪水猛兽般侵袭着他的身体和心理,微弱的月光成为不了他的防线,似有若无的灰色和客厅的任意物品都能组成令他恐惧的怪物。
陈审坐在沙发上抬头便能看到于见舟的房门,但房门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他妄图从对方身上汲取的温暖也被扼杀。
他抬起有些发软的双腿,小心谨慎地走向阳台。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想要抽烟,但摸到的却是绵软布料的睡裤。陈审把双臂放在银色栏杆上,晚风其实是有些凉的,却又恰到好处地吹走了他内心的恐慌,成功让他静了下来。
陈审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这虚假的世界在感知中沉浮。他的意识像深海潜水钟般下沉,触碰着被层层封印的记忆暗礁。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未袭来,只有细碎的高中片段如月光下的碎银般浮出水面。
“第一,放学之后必须回家。”
一个充满威严的女声响起,陈审站在看似客厅的地方,只是这客厅比于见舟家大了不止三四倍,原本宽大的客厅却莫名让他感到浓重的窒息感。
那名被下规则的少年学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二,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我都知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意参加。”女士穿着价格不菲的丝绸睡裙,姿态优雅端庄。“如果是学校要求统一参加的无意义活动,我会帮你申请不参加,届时你只需要在房间里看书就好。”
“第三,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社交密码都是这个,”她递给少年一张纸,上面写着的是大部分软件都通用的所谓安全系数高的密码,“包括填报志愿的密码。”
少年拿过纸条,扫了一眼便揣进了口袋里,速度太快,就连站在一旁的陈审也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母。
说完女士便上楼回了房间,独留下少年疲软地靠坐在沙发上,硕大的房子透着诡谲的谧静,头顶的吊灯如此明亮,让陈审完整的看到了少年青稚的脸。
那是十年前的陈审,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著名的高中,以为今晚换来的会是母亲久违的夸赞,没想到更深一层的要求才正式开始。
陈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母子的表演,明明和自己有着相同的脸,但他现在却毫不共情,想知道的只有那份通用密码。他跟着少年回了房间,那张纸条被拿出来的下一秒便进了纸篓里,也成功让他看见了那串数字。
下一秒,世界由亮变暗,他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快进去。”
陈审意识模模糊糊地,于见舟的手揽向他,他便下意识地紧靠向对方。
于见舟揽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病号,他感受到对方高于正常人的体温,内心咯噔一下,不自觉间收紧了力道。
怀中的人闷哼一声,那任人支配蹂躏的脆弱感让他觉得心软又心痛,陈审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他确实不应该独自让他待着。
陈审的头脑昏沉却又贪恋地汲取身旁人的味道,那收紧的力道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反而给予了他莫名的温暖和安全感,即使头脑再晕也难掩嘴角的上扬。他感觉到自己被带回了客厅的沙发上,下一秒身旁的温度便以惊人的速度消失,陈审的心漏跳一瞬间,急不可耐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四周是暗的,只有目光中心暂且亮着,他的视野中出现重影,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若是扑了个空,他整个人便要向下倒去。
幸好那人抓住了他。
陈审环抱住于见舟的腰,将发着烧的脸深埋进对方的小腹里,用滚烫的额头感受着对方的呼吸。他不知道为什么于见舟的味道会让他如此迷恋,只知道某个记忆深处,于见舟在他心里占据着一个重要的地位。
于见舟任由对方以一个过分暧昧的姿势抱着,他伸手抚摸上对方柔软的头发,动作小心又安静,生怕惊扰了对方。
直到陈审的气息变得平稳,大脑抵抗不住睡意而沉沉睡去,于见舟轻轻把对方放倒在床上,摆正身体悄悄地盖上被子。
于见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离开房间后并没有关闭房间的灯。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在沙发上补了几个小时的睡眠后,他被自己定的闹钟闹醒了。于见舟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身上的毯子,朝着没关门没关灯的房间走去,陈审还没醒,不过烧也没有退。
他拿走昨晚盖在陈审额头上的湿毛巾,重新打湿又盖了回去。热水、退烧药和体温计被一一摆好放在床头柜上,就等着床上人睁开眼。
陈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他撑起身子坐起,额头上的湿毛巾顺势滑下,他扫了一眼四周才发现这哪是沙发,而是于见舟的床。他抓着湿毛巾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干涩得厉害,刚想开口喊人,于见舟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推门而入。
"醒了?先把药吃了。"于见舟将粥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退烧药递到陈审面前,又拧开瓶盖递过水杯。陈审顺从地吞下药片,目光落在那碗飘着葱花的白粥上,胃里传来一阵久违的饥饿感。
"我熬了点白粥,你发着烧,吃点清淡的好。"于见舟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粥碗,"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陈审摇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多了,谢谢你。"他看着于见舟专注的侧脸,昨晚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上心头——被紧紧抱住的温暖,小腹传来的平稳呼吸,还有那盏彻夜未关的灯。
"昨晚……"陈审顿了顿,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于见舟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了然:"你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他舀起一勺粥递到陈审嘴边,"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陈审没有躲闪,张口含住勺子,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阳光透过窗帘,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粥的清香和淡淡的药味,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一口接着一口,陈审恢复了些精气神,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于见舟问道:“你昨晚,是怎么知道我在阳台的。”
陈审对昨晚所发生的事情还有些许印象,不过在他仅存的记忆里,于见舟来的时候还是天黑的,所以不存在对方睡醒了而恰巧发现了自己这一回事。
于见舟放下粥,跷起二郎腿向后靠在椅背上,扬起眉毛心思一转,笑道:“起夜。”
他才不会承认昨晚睡到一半醒来,因为想起看到陈审从浴室里伸出的半个身子而心猿意马到睡不着,想去阳台抽根烟而恰巧碰到对方的事实。
“可是……”可是卫生间并不在阳台这个方向。
但陈审的疑问被于见舟打断,“别可是了,说说你吧,怎么好好的沙发不睡要跑阳台睡去?”
听到这里,陈审抬起来的头又低了回去,“我,睡不着……”
“因为怕黑吗?”
陈审睁大了眼睛看着于见舟,那可爱又懵懂的眼神看得于见舟又是一阵心动。
知道他这是承认了,但是就于见舟认识的高中的陈审并不怕黑,那只能是和他失联的那几年里因为某些事情而导致的怕黑了。
“要不这样,”于见舟把粥碗往床头柜推了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你搬我房间住吧?晚上开着大灯也行,要是嫌晃眼,床头灯也能调亮度。”
“不行。”陈审几乎是立刻摇头,刚退烧的嗓音还带着磨砂感,却把拒绝说得斩钉截铁。
于见舟挑眉,勺子在空碗里磕出轻响:“怎么不行?你总不能天天跑阳台吹冷风。”
陈审垂着眼皮捻被角,指节泛白:“我是外人,这样对你不好。”
“外人?”于见舟突然倾身靠近,四目相对,“听好了,你现在是病人。”他用眼神直白地描绘着对方因为发烧而红得不正常的嘴唇,忽然想到了什么,“更何况,”于见舟笑着停顿一秒,“陈审,你见过哪个外人会大半夜抱着我不撒手的?”
昨晚的记忆被唤起,本以为对方听到这会不好意思,却没想到让陈审会成了另一种意思。
“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不会再随意靠近对方,让他难堪了。
“欸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于见舟想争辩,但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和一个病人在这里争辩一个毫无意义的事情又显得太蠢。
思来想去,于见舟丢下一句“算了”就抱着碗去了厨房。
周日这天因为不放心发着烧的陈审,于见舟把电脑抱来房间处理工作上的琐事。其间不经意间和床上半靠着的病号对视上,才发现原来陈审一直在盯着自己。
于是于见舟从书柜里拿出一本《活着》扔给了陈审。
到了饭点,中午做的菜比昨晚更清淡,不过幸好陈审的烧退了。
烧退了于见舟也没让陈审去洗碗收拾,简直是把他当宝贝一样护着,想当年因为打球而左腿骨折的蒋常也没这待遇。
下午于见舟又出了趟门,先在楼下百货店挑了三个可调节亮度的台灯,又拐进手机店淘回一部诺基亚直板机。
这台诺基亚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键盘缝隙里还嵌着一点陈年灰尘,开机却异常顺畅。于见舟蹲在床边,把自己的号码存成"于见舟",又画了个简笔小人当头像,举到陈审眼前晃了晃:"有事就按绿键,没人接就发信息,这手机待机半个月没问题。"
他指尖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得哒哒响,调出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的图标:"明天我上班,总不能把你揣兜里带走。"余光瞥见陈审盯着屏幕的眼神,又补了句,"医生说适当玩游戏能锻炼反应力,说不定玩着玩着,你就想起点什么来了。"
陈审宝贝地握着那台小小的诺基亚,打开于见舟随手画的简易小人认真看了许久,默默记住了那串他惦记了很久的十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