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试验品》闲日

3、目光

　　“你介意我请个医生到家里来吗？”于见舟毫无征兆地开口，他看着陈审手背上的针眼，实在不放心对方的身体，但在短时间内也不方便带人外出。

　　“都可以，听你的。”陈审见对方放下碗筷拿起手机开始忙活，他也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

　　客厅的落地窗完美地倒映出这座城市，隔着玻璃看向那条斑马线，依旧是熟悉且普通的人流，但对于陈审来说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突然感觉世界很陌生，就连他自己都是虚假的。

　　陈审又放了空，但忙碌的于见舟并没有关注到。

　　“你先在屋里呆着，我去处理点事。”于见舟把手机揣进兜里，什么也没带就打算出门，握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有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电视遥控器就在沙发上，你随便看，我很快就回来。”

　　“好，路上小心。”陈审乖乖地坐着，目送对方离开。

　　出了门，于见舟又拿起了手机打开绿泡泡，仿佛在等着什么重要的消息。

　　高中毕业后的于见舟以优异的成绩成功上岸隔壁市一所工程大学，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工程大学旁边的医科大学，那里有着他的好兄弟蒋常，是他在医学方面唯一的人脉。当年还在吐槽那位为了和女朋友在一个大学而放弃自己的恋爱脑兄弟，现在他却无比庆幸蒋常选择了医学。

　　大学毕业后的蒋常因为专业问题被迫考了研，最近正被各种实验忙昏了头脑，连每天必备的约会都减少到了一周两次。

　　若不是于见舟在微信上苦苦哀求，就连请兄弟吃饭的血本都下了，才让蒋常临时抽了空出来。

　　“随便点随便点。”于见舟把一旁正在介绍菜品的服务生支走。

　　他专门选了大学时期他们常来的一家餐厅，物美价廉，不过价廉可不是于见舟故意选的。

　　“你小子到底要说啥，”蒋常狐疑地盯着于见舟，要说借钱，对方一个被人称为于工的人可比自己发的工资多多了。“我去兄弟你昨晚干啥去了，票去了？”蒋常开玩笑道，确实不怪他，于见舟眼下那两团青黑，浓得像是刚从墨水里捞出来，活脱脱挂着两颗沉甸甸的皮蛋。

　　“去你的，正事儿！”

　　于见舟上半身前倾，胸口挨着桌沿，神秘兮兮地降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认识的私人医生，或者医术比较好的学长？”

　　蒋常本想打趣，却见对方表情严肃，眼神坚定地望着，满是渴望，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也低声关怀道：“阿姨怎么了？不是上半年才做过体检吗？”

　　闻言于见舟即刻否认，但也不想道出陈审这号人物，只好随口说道：“不是，是我一个表弟，前几天从医院偷跑出来，他现在很抗拒医院，我怀疑……”

　　两人对视，没说完的话不言而喻。

　　“对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帮我找找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的话得问问骆晓清才知道，不过我们最近很少联系……”

　　说到骆晓清，蒋常立起的头发也耷拉了下去。

　　在于见舟的印象里，骆晓清毕了业就去找了份工作，现在在哪他并不清楚，“怎么说？”

　　“我在忙着搞实验，她在忙着上班看病，我们已经一周没见面了。”

　　这项几乎是所有情侣都必经的考验，于见舟拍了拍蒋常的肩，只能表示同情并且爱莫能助，“没事的兄弟，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修成正果的。”

　　于见舟是吃了饭才找的蒋常，所以这餐饭全程是于见舟陪着蒋常吃的，不过上菜以后他的眼睛就没有从屏幕上离开过。

　　找医生这件事虽然提出去了，但他觉得可能性并不大。于见舟打开了手机上几乎所有的可问询的软件，才发现原来世界上存在如此多的心理疾病，他只希望陈审不是最严重的那种。

　　两人饭后没有多余的寒暄，蒋常回了学校，而于见舟去了趟超市。

　　他虽然打算从此以后自己做饭吃，不过也并不打算“改邪归正”后的第一餐就搞得多么豪华，他在手机上选了几道家常菜，家常到不容易出事故，特别是在陈审面前。

　　于见舟对于进超市并不陌生，上大学之前他也经常陪着妈妈进出超市选购蔬菜。在添置了足够多的厨房用品时，他也成功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家。

　　秋天来临之后，天黑得比往常快了些许，等到于见舟打开房门时，客厅里的灯也早已打开了，只是里面并没有传来电视的声音，反而安静的诡异。

　　“陈审？”客厅内没见到陈审的身影，他一个失了忆的人又没有家门钥匙，于见舟觉得他不可能是跑出去了。

　　他吭哧吭哧地将东西放好，因为买得过多过重，提着塑料袋的双手被勒得发白，于见舟搓了搓双手，疑惑地四处张望。

　　终于在浴室发现了陈审。

　　浴室门缝里突然冒出半颗湿漉漉的脑袋，陈审顶着满头泡沫，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粘"在于见舟身上，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般安静望着。于见舟被这无声的注视惊得手里的购物袋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洗澡了？"于见舟压着惊跳的心跳走近，这才发现对方扶着门框的小臂还沾着绵密泡沫，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在地。

　　陈审还没洗完。

　　于见舟一拍脑门来了个漂亮的向后转姿势，“没洗完你探什么头……”只是声音小得可怜。

　　本想趁着陈审洗澡这个时间把食材处理一下，但于见舟的颜狗心理又开始隐隐作祟……

　　浴室门缝里漫出的水蒸汽在门框凝成细小水珠，陈审半张脸隐在氤氲雾气中，脸颊被蒸得泛起薄红，耳尖却透着格外明显的粉。他望着于见舟的眼神带着刚从热水中抬起头的茫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被水汽浸得发亮。那目光干净得像蒙着水雾的玻璃，不带任何情绪地落在对方身上，倒让于见舟先红了耳根——这人就算傻站着，也生得过分好看。

　　“你怎么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陈审的声音，于见舟直起腰杆猛一回神，才发现手上的西红柿一直在被自来水狠狠蹂躏……

　　“啊我洗菜呢，等会做饭给你吃，你去坐着。”

　　于见舟没敢回头，手指在西红柿上摸了又摸，下一秒便被从身后伸出的一双手夺过。

　　“我来洗吧。”

　　“行……”

　　高中时于见舟还对陈审男女通吃的颜值存疑，虽然他承认以及肯定对方的颜值，但直到现在两人独处他才彻底意识到了“男女通吃”的真正含义。

　　好在把手机上的教学视频打开后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不然这顿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家常饭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吃到。

　　“番茄炒鸡蛋，辣椒炒肉，用的甜椒，不辣。”

　　于见舟最后端来重头戏，“还有一份灵魂鸡汤，专门给你的。”

　　鸡汤是他找餐厅预定的，无论什么病，都可以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他解下围裙挂好，围裙也是在超市临时买的，上面有一只可爱的小猫，不知怎么就入了他的眼，于见舟二话不说就把它放在了购物车上。

　　于见舟独居时有个习惯，只要是自己吃饭时，他习惯找一份下饭剧，他看了一眼认真吃饭的陈审，想着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眼珠子一转就让陈审帮忙换了个饭桌。

　　电视上又重新出现了甄嬛传，于见舟也不知道看到了哪集，眼睛看着电视，手上拿着遥控器，胡乱按着集数。

　　“第三集。”

　　……

　　“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陵容。”

　　“这个演员好眼熟，她叫什么来着？”

　　“孙俪。”

　　“这个华妃一看就是个坏的。”

　　“嗯。”

　　……

　　“你怎么不喝汤？”陈审看着一脸认真的于见舟问道。

　　“我不爱喝，专门给你买的，喝不完明儿中午还能再热一餐。”于见舟笑着看他，露出嘴角那个明显的梨涡。

　　见于见舟放了碗筷，陈审便起身开始收拾。

　　陈审穿着于见舟的旧睡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刚沐浴过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清冽气息漫过来——明明是用了三年的老牌子，于见舟却觉得此刻这味道格外清晰，像初春沾着露水的青草，挠得他鼻尖微痒。

　　于见舟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开，落在陈审宽肩窄腰的背影上。对方正站在水槽前洗碗，水流声混着瓷器碰撞的轻响，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感。就像……就像寻常人家的傍晚，有人在灯下温着饭菜，有人在厨房收拾残局，琐碎却熨帖。

　　落地窗半开着，晚风卷着秋凉灌进来。于见舟的目光掠过阳台，洗干净的病号服正随着风轻轻晃荡——那抹刺目的蓝白条纹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方才心头滋生的温存。

　　陈审只是他的高中同学，一个因突发疾病和短暂失忆，才暂时借住在此的人。

　　仅此而已。

　　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高中毕业后的阶层差异早已注定了疏离，如今这场意外的交集，不过是命运随手拨弄的巧合。

　　于见舟猛地站起身，“咔嗒”一声扣紧落地窗锁，又将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他像往常独居时那样，转身走向浴室。

　　收拾完厨房后，陈审看着与方才判若两人的于见舟，内心疑惑。

　　他很想和于见舟说，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他今天下午其实很无聊，他没有打开电视。昨晚换下的脏衣服它安静地躺在脏衣篓里，他拿去放在洗衣机里洗了，晾了；地面因为他的到来变得脏了许多，他把房子里里外外拖了一遍，除了你的房间；卫生间的角落积攒了很多脏东西，他把脏东西弄走之后又给垃圾桶新添了很多垃圾，他想拿去扔掉，可是他没有钥匙。

　　可是他时刻谨记着他是一个寄居者。

　　一名寄居者竟然渴望着与主人的进一步亲密。

　　陈审叹了口气，把窗帘拉开了一只手掌的距离，确保月光可以透进来时才安心的关掉了客厅的灯。

　　但即便如此陈审也睡得不安稳，模糊的记忆和遍布全身的黑暗如洪水猛兽般侵袭着他的身体和心理，微弱的月光成为不了他的防线，似有若无的灰色和客厅的任意物品都能组成令他恐惧的怪物。

　　陈审坐在沙发上抬头便能看到于见舟的房门，但房门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他妄图从对方身上汲取的温暖也被扼杀。

　　他抬起有些发软的双腿，小心谨慎地走向阳台。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想要抽烟，但摸到的却是绵软布料的睡裤。陈审把双臂放在银色栏杆上，晚风其实是有些凉的，却又恰到好处地吹走了他内心的恐慌，成功让他静了下来。

　　陈审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这虚假的世界在感知中沉浮。他的意识像深海潜水钟般下沉，触碰着被层层封印的记忆暗礁。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未袭来，只有细碎的高中片段如月光下的碎银般浮出水面。

　　“第一，放学之后必须回家。”

　　一个充满威严的女声响起，陈审站在看似客厅的地方，只是这客厅比于见舟家大了不止三四倍，原本宽大的客厅却莫名让他感到浓重的窒息感。

　　那名被下规则的少年学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二，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我都知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意参加。”女士穿着价格不菲的丝绸睡裙，姿态优雅端庄。“如果是学校要求统一参加的无意义活动，我会帮你申请不参加，届时你只需要在房间里看书就好。”

　　“第三，从现在开始所有的社交密码都是这个，”她递给少年一张纸，上面写着的是大部分软件都通用的所谓安全系数高的密码，“包括填报志愿的密码。”

　　少年拿过纸条，扫了一眼便揣进了口袋里，速度太快，就站在一旁的陈审也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母。

　　说完该说的女士便上楼回了房间，独留下少年疲软地靠坐在沙发上，硕大的房子透着诡谲的谧静，头顶的吊灯如此明亮，让陈审完整的看到了少年青稚的脸。

　　那是十年前的陈审，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著名的高中，以为今晚换来的会是母亲久违的夸赞，没想到更深一层的要求才正式开始。

　　陈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母子的表演，明明和自己有着相同的脸，但他现在却毫不共情，想知道的只有那份通用密码。他跟着少年回了房间，那张纸条被拿出来的下一秒便进了纸篓里，也成功让他看见了那串数字。

　　下一秒，世界由亮变暗，他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快进去。”

　　陈审意识模模糊糊地，于见舟的手揽向他，他便下意识地紧靠向对方。

　　于见舟揽着比自己高不少的病号，他感受到对方高于正常人的体温，内心咯噔一下，不自觉间收紧了力道。

　　怀中的人闷哼一声，那任人支配蹂躏的脆弱感让他觉得心软又心痛，陈审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他确实不应该独自让他待着。

　　陈审的头脑昏沉却又贪恋地汲取身旁人的味道，那收紧的力道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反而给予了他莫名的温暖和安全感，即使头脑再晕也难掩嘴角的上扬。他感觉到自己被带回了客厅的沙发上，下一秒身旁的温度便以惊人的速度消失，陈审的心漏跳一瞬间，急不可耐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四周是暗的，只有目光中心暂且亮着，他的视野中出现重影，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若是扑了个空，他整个人便要向下倒去。

　　幸好那人抓住了他。

　　陈审环抱住于见舟的腰，将发着烧的脸深埋进对方的小腹里，用滚烫的额头感受着对方的呼吸。他不知道为什么于见舟的味道会让他如此迷恋，只知道某个记忆深处，于见舟在他心里占据着一个重要的地位。

　　于见舟任由对方以一个过分暧昧的姿势抱着，他伸手抚摸上对方柔软的头发，动作小心又安静，生怕惊扰了对方。

　　直到陈审的气息变得平稳，大脑抵抗不住睡意而沉沉睡去，于见舟轻轻把对方放倒在床上，摆正身体悄悄地盖上被子。

　　于见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离开房间后并没有关闭房间的灯。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在沙发上补了几小时的睡眠后，他被自己定的闹钟闹醒了。于见舟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身上的毯子，朝着没关门没关灯的房间走去，陈审还没醒，不过烧也没有退。

　　他拿走昨晚盖在陈审额头上的湿毛巾，重新打湿又盖了回去。热水、退烧药和体温计被一一摆好放在床头柜上，就等着床上人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