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试验品》闲日

20、咪咪

　　于母亲自下厨烹制了六七道于见舟从小吃到大的拿手菜，于父提前预定的奶油蛋糕也准时送达。一家三口围坐在温馨的小餐桌旁，烛光摇曳中齐唱着生日歌，暖黄的光晕将今日寿星的笑脸映得格外柔和。

　　于母默契地避开了容易引发争执的婚姻话题，转而与父子俩追忆起往事。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像温暖的潮水般涌动，她望着眼前这对眉眼相似的男人，眼角不自觉沁出了欣慰的泪光。

　　“叩叩叩——”有人在敲门。

　　带着生日帽正打算分蛋糕的于见舟听到声音立马停下动作，那几声敲门声像是敲在了他的心头，心脏难以自持地疯狂跳动。

　　是陈审吗？陈审回来了吗？

　　“呀，这是……阿常吧！”

　　“阿姨好啊，欸叔叔好，我是蒋常。”门口的蒋常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进来进来，你说这多巧，还没开吃呢！”

　　于母把两人请进屋，于见舟拿着切蛋糕用的塑料刀走向蒋常，“你怎么来了？”

　　蒋常把礼品放在门口处，朝着于见舟的左肩结结实实来了一锤，“兄弟来给你过生日啊！”

　　久不锻炼身体的于见舟差点被对方锤吐血，踉跄着后退半步，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还得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随便一两句就给氛围活络了起来。

　　“你咋不说你爸妈也来了啊，幸好我没带我宝贝来。”蒋常凑在于见舟耳边悄咪咪地说。

　　于见舟也悄咪咪地回：“和好了？”

　　蒋常邪魅一笑，眉毛一挑打了个舌响，“包的啊，你兄弟我什么实力，咱们只需要随便使点小花招~”

　　那副欠揍的表情成功逗笑了于见舟。

　　四人围坐在方桌旁。对酒颇有研究的于父终于找到了施展的机会，从桌下拿出珍藏的酒瓶。蒋常心领神会地接过，依次为寿星和长辈斟酒，最后也给自己满上。三只酒杯与于母的果汁杯在桌心轻轻相碰，清脆的碰撞声中，蒋常的到来像一缕阳光，驱散了于见舟心头的大部分阴霾。

　　酒足饭饱后，于父于母留在厨房收拾杯盘狼藉，于见舟则起身送蒋常出门。

　　门被关上的一刹那，蒋常就一把揽住于见舟的后颈，“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酒气在周围散开，于见舟喝酒上脸，并没有喝多少，主要是于父和蒋常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关系好得像亲兄弟一样。

　　于见舟只道他是喝多了酒，好心搀扶着，“交代啥？”

　　“我都看见了！配套的牙刷牙杯，床上放着两个枕头！兄弟我已经够仗义了，出了门才跟你提，没让你在父母面前丢脸！说，哪家的妹子！你糟蹋人家了？”喝醉酒后的蒋常大着舌头，说话混沌不清却条理清晰。

　　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于见舟的头上。

　　完蛋……父母不认识陈审还能蒙混过关，可蒋常是与自己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对陈审的事情知道的不比自己少——他根本没法说实话。

　　此刻于见舟喝过酒的脑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别瞎说，记不记得上次拜托你找的医生？”

　　蒋常沉思，“记得，咋了？”

　　“那个时候就跟你说是给我表弟找的，现在他早回去了，东西没收拾而已。”

　　蒋常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天两人的谈话好像全都想起来了，“那枕头……？”

　　于见舟无语，“枕头那单纯是因为我头大，我要睡两个枕头好吧，我从左边睡到右边！”

　　“啊行行行行行……哥们儿错怪你了，不过你要是实在寂寞，我给你介绍几个啊？”

　　“滚吧你。”

　　于见舟给蒋常叫了辆出租车送他回学校，看着对方醉醺醺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便也跟着坐进车里，打算先送他一趟。

　　蒋常醉眼朦胧地眯起眼，手在半空胡乱挥了挥，舌头打了结似的：“你、你干啥？”

　　于见舟无奈地扶了扶额角，指了指他晃悠的身子：“送你回去啊，你看你这醉醺醺的样子。”

　　蒋常突然直起腰板，拍着胸脯傻乐，嘴角还沾着酒渍：“哎，心意哥们领了，不过真不用，我对象会来接我的~”

　　于见舟佯装无语，眼底却漾着真切的笑意，他由衷羡慕这对吵吵闹闹却始终紧握彼此的恋人，走走停停七年来身旁依旧是熟悉的人。

　　送走蒋常后，于见舟在楼下健身器材的金属长椅上坐了片刻。夜风卷着寒意掠过衣领，他下意识地将冻得发红的双手搓了搓，深深揣进大衣口袋，幸亏出门前多围了条灰格围巾，鼻尖萦绕着的满是羊绒围巾的暖意。

　　月亮半圆，散着微弱的光，冬天的夜晚路上行人少了很多。于见舟望着那天出意外的斑马线，红绿灯孜孜不倦地工作着，陈审在他怀中止不住颤抖的感觉犹如昨日。

　　夜色如墨，于见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那人裹着纯黑大衣，鸭舌帽压得极低，灰色围巾从下巴缠到鼻尖，只露出一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眼睛。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那人挺拔的身形竟与陈审有七八分相似。

　　黑影径直走向小区保安厅，就在窗户外面和保安说了几声，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那东西太小，于见舟根本看不清。保安收下后他就离开了，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要紧事。

　　他轻轻叹息一声，唇边立刻漫开一团白雾。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于见舟打了个寒颤，酒意倒是彻底吹散了。他撑着金属椅扶手站起身，拍了拍沾着寒气的裤腿，裹紧围巾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欸，是于见舟吧？”

　　走到保安厅附近时，正好与打算出门的保安大哥打了个照面，对方好像找自己有事，于见舟停下来应了声。

　　“刚有人给我塞了点……说是一定要在今天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我看都这么晚了，正打算去找你呢，你看，就遇着了！”

　　是一枚红色的旺仔牛奶糖钥匙扣……

　　只是少了那把钥匙。

　　于见舟接过时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指尖触到钥匙扣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猛地收紧，连声道谢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那枚红色旺仔牛奶糖钥匙扣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陈审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他当初唯一从家里带走的物件，如今却这样急着物归原主。是彻底恢复记忆后终于后悔了？还是说那晚的剖白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从始至终都在阻止自己调查他的过去？

　　于见舟气得后槽牙都在打颤，脚步猛地顿在垃圾桶前两步远的地方。右手攥着那枚钥匙扣反复抬起又落下，似乎下一秒就会被他扔进垃圾桶里。陈审做得如此决绝，连声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凭空消失，偏偏选在自己生日这天，像是往他心上狠狠剜了一刀。

　　呵，混蛋！欺骗我感情的渣男！

　　他在心里把陈审骂了个狗血淋头，唾沫星子恨不得啐到对方脸上，可紧握钥匙扣的手却始终没松开。最后只能抬脚狠狠踹向垃圾桶，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于见舟憋着一肚子火推开家门，却发现客厅和厨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昨晚残留的酒气都消散无踪，只有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呢？”于母手上抱着一杯温牛奶，“喝点吧，给你泡的。”

　　于见舟接过，“跟蒋常在下面聊了一会儿，顺便散散酒气。”他看着即使回到家也戴着帽子不摘的老娘，随口提醒了一句，“怎么在屋里还不摘帽子呢，嫌这屋冷？”

　　于母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不仅没有摘，还抬手把帽子扶正了，“就爱戴！”

　　“不对啊，你咋瘦成这样了？”于母虽然没摘帽子，但厚重的外套已经脱掉，于见舟一眼就瞥见她领口露出的锁骨尖得像要戳破皮肤，脸颊也陷下去一小块。视频里明明还是圆乎乎的样子，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瘦脱了相？

　　“我，我减肥呢！”

　　于见舟不信，仰头喝了口牛奶，“你这年纪还减啥肥呢。”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父亲，“老爸，你嫌弃我妈？？？”

　　于父正襟危坐，双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忙不迭解释：“我哪敢嫌弃她？疼都来不及！”

　　于见舟“嗤”地笑出声，眼神不自觉扫过母亲凹陷的脸颊，心里盘算着得赶紧给家里多寄些营养价值高的补品。

　　窗外夜色渐浓，他从衣柜底层翻出洗漱包，又把前几天收起来的毛毯重新铺回沙发，最后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套尘封已久的灰色棉睡衣。

　　于见舟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时，父母房间的门已经轻轻合上。老两口向来早睡，客厅的顶灯却还大亮着。他摸了摸冰凉的门板，转身窝进沙发，摸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打算等头发干透再去睡。

　　他不老实的右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像遥控器之类的触感，他往茶几上一瞅，电视和空调遥控器还乖乖地躺着，他把那东西拿到眼前一看——是陈审的老年机。

　　陈审竟然连手机都没带？！

　　怪不得不接自己的电话，怪不得不回他的消息。陈审做得实在太过分决绝了，于见舟气得胸闷手抖，他站起身来把老年机狠狠砸向沙发，手机被柔软的沙发反弹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几经弹跳最后还是落在了沙发上。

　　即使知道手机还留在自己屋里，他还是忍不住给这部手机发消息，好像这样才足够发泄他心中的怒火。

　　：陈审你个宇宙无敌大王八蛋！骗老子感情，骗老子钱，亏我还给你买最新款手机，给你买衣服买玩具！再收留你老子就是狗！！！！！

　　喜欢玩儿失踪是吧？高考之后没玩儿够是吧？行，你特么赢了。

　　“喵~”

　　不知何时，窝里的小猫已悄悄溜了出来，正乖顺地蜷在他脚边舔爪子。于见舟俯身将它捞进怀里，指尖划过柔软的绒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还是你好，知道是谁给你花的钱就跟谁好，你这么听话，就叫你咪咪吧。”

　　这名字和“听话”毫无关系，不过是他此刻心如死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连给猫取个正经名字的心思都提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