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试验品》闲日

12、相遇

　　他没想到于见舟竟然看见并且清清楚楚地记着，其实他并不是喜欢机械模型，那本机械杂志也不是他的，是陈言生看腻了扔在楼梯间被他捡来的。说来卑微，但这类无关于学习的东西是被母亲严厉禁止的，只是他也奇怪，陈言生更像是故意扔掉的杂志，因为它还很新。

　　店员把模型用袋子装好，陈审接过来郑重其事地提着。只是这模型的造型确实很好看。

　　于见舟甚至连价格都没看就把手机递了过去，他今天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陈审狠狠消费，所以买什么并不重要，只要对方喜欢就好。

　　不过他好像忘记了一开始愿意照顾失忆病号的原因……

　　后来于见舟看见陈审的眼神往哪瞟停留时间超过两秒，他就会带着对方往那边去，陈审每次都需要紧急制止，久而久之，他发现陈审的眼睛好像一直都在自己身上。

　　这不对吧，你看我干什么？

　　于见舟观察了好几次，最后无奈妥协，可能是对方一种对于自己无脑消费的行为的抗拒，只是这种抗拒方式很容易让他想入非非，这不怪他，谁能不想到陈审要表达的意思是——“我要你”的意思吗？

　　他赶紧甩甩头，把脑子里的黄色给甩飞，忙不迭地带陈审去逛服装店。

　　这家商场的二楼是服装批发市场，衣服种类多不说，自主选购的方式还很适合陈审这类人群。

　　于见舟给陈审挑了好几套衣服，甚至对方还没从试衣间出来，下一套就衣服已经被他挂在了试衣间里排队，饶是十一月的天气也热得陈审不行。

　　“小舟，你也来这边买衣服呀！”彭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彭姐，好巧啊，我跟我朋友在逛呢。”

　　“我老公带我来的这边，”彭姐把她老公拉过来，男士手上提着满满的购物袋，“看，买了好多呢！”

　　两人寒暄着，于见舟用余光注意着试衣间里的陈审，不时对自己的眼光表示强烈地赞美。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趁着陈审刚进试衣间的一瞬间，拉低声音问：“彭姐，你知道咱们小区有哪些姓陈的租户不？”

　　彭姐闻言沉思了一会儿，“我老公就姓程。”

　　于见舟疑惑：“你老公不是姓程……”他一想，发现彭姐是会错了字，“耳东陈的那个陈。”甚至手还在空中比划着这个字。

　　彭姐看出对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但她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有哪些姓陈的租户，只好说：“我多帮你问问，留意留意啊，你别着急小舟。”

　　于见舟噎了一下，“我不着急姐，那就谢谢了啊。”

　　彭姐离开后，又换了套新衣服的陈审从试衣间出来，大步迈向于见舟，一言不发，熟练地敞开双手三百六十度旋转展示。

　　于见舟拍手叫绝，“可以，非常好，这套也要了。”

　　两人离开时，于见舟瞟了眼陈审手上的购物袋，发现其数量堪比彭姐她老公手上提着的购物袋，甚至有赶超的趋势。他不禁感叹自己的购物疯狂度，以前也不见一次性给自己买这么多衣服，但一想到这钱花在陈审身上，这些好看的衣服穿在更好看的陈审身上就莫名觉得非常值得。

　　早已把存钱买房的事抛之脑后。

　　菜馆和商场本就离小区很远，加上两人中午才出门，等开车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晚饭也在外面解决，就在楼下随便选个馆子。

　　“两位要的红烧牛肉面，请慢用。”

　　于见舟记得高中的陈审吃得很清淡，包括在家里做的菜也是没放很多辣椒，他就给对方点了份微辣，但他也不是很能吃辣，但又喜欢嘴里有点辣味，于是要了份中辣。

　　两人面对面坐着，陈审的座位正对着门口。他低头扒拉着面条，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玻璃门外的动静，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眼看今天就要平安过去，他不自觉地加快了吞咽的速度，连面汤溅到手背上都没察觉。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陈审心头那股不安感，在听到这句欢迎语时骤然加剧，仿佛迎头挨了一记重锤，他猛一抬头，对上了那双好久不见的眼睛。

　　是陈言生，他对于碰到陈审这件事毫不意外，反而还惬意地对着陈审这边招了招手。

　　陈审浑身一僵，打心底里抗拒于见舟与陈言生碰面。若陈言生真是他那位所谓的“亲弟弟”，对方必然知晓他失忆前所有不堪的过往。

　　于见舟注意到一动不动的对方，面也没吃完，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他也下意识转头。

　　“于见舟！”

　　陈审的语速有点快，还有点着急，不像他平时的作风，这声呼喊把扭了一半头的于见舟吓了一跳，他略带疑惑地看着对方，等着下文。

　　“你的，那份，辣吗？”说话一顿一顿的，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

　　于见舟回应：“还好，刚刚好，你要试试吗？”他自然地把自己那份吃了一半的牛肉面推过去，粗略一看，中辣的这份确实比微辣要红艳许多。

　　陈审成功达到转走于见舟注意力的目的，于是顺着对方的意思打算吃一口中辣的那份。

　　“哥，我记得你不吃辣的啊。”

　　陈言生从旁边那桌搬了个椅子过来坐在两人中间，看了看陈审，又扭头看着于见舟，“你好，我叫陈言生，是陈审的亲弟弟。”他刻意加重了“亲”字，明显是为了强调两人之间的关系。

　　于见舟虽然很蒙，但还是和陈言生伸过来求认识的手握了握，礼貌回道：“你好，我叫于见舟，是陈审的，朋友。”于见舟在“高中同学”和“朋友”两个称谓之间选了后者，在他看来他们的关系应该到了朋友的地步了吧。

　　他收回手之后看着陈审，似乎在等他解释。

　　但陈审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同样回看着于见舟。

　　三人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吃了一半的面也没有继续，还是陈言生继续说着，“你们这点的什么，好吃吗？”

　　“红烧牛肉面，还不错，可以试试。”于见舟微笑着给他介绍。

　　“下次一定试试，不过我点的是卤面。”

　　陈言生刚说完，服务员就把他点的卤面给端了上来。

　　面条根根分明，酱汁油亮浓厚，色泽诱人，看品相来说味道怎么都不会太差。

　　陈审终究还是没尝试于见舟那碗，他看着陈言生已经开始大快朵颐，心想他是赖在这儿了，于是沉声说道：“我吃饱了。”

　　于见舟自然懂他的意思，既然是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内战，他不好过多插手，只好和陈言生表达了一声抱歉，随即收拾东西起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陈言生掏出手机，对于见舟说：“加个联系方式吧。”

　　陈言生用陈述句收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算准了于见舟不会拒绝。于见舟果然没有推脱，掏出手机迅速扫过二维码，添加了联系方式。

　　他曾向杨老师打听陈审弟弟的信息，也找彭姐旁敲侧击过小区陈家的情况，却万万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与陈审的弟弟碰面。此刻对方主动提出添加联系方式，恰好正中他的下怀。

　　从面馆走回家的路上，陈审始终在等于见舟开口询问。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对方问起，他就会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自从上次与陈言生线下见面后，两人便断了联系，线上也再无往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几次出门都安然无恙，看来陈言生并未将他的行踪告知父母。

　　陈言生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他的命运始终悬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可于见舟什么也没问，陈审想到对方还未吃完的面，“不好意思，我再帮你下碗面吧。”他对自己一意孤行的行为道歉，更对于见舟什么也不问，尊重本人意愿的道德和尊重感感到心慌。

　　但于见舟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对陈言生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更对陈审似乎早就认识对方感到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背着陈审做了许多与他相关的事呢？

　　陈审有权自由行动，也有不告诉自己的权力，他并不多干涉，想不想说全凭对方的意愿。

　　他说：“不用，很晚了，别折腾了早点睡吧。”

　　于见舟只是很客观在陈述他的意见，现在确实很晚了，如果他实在要吃那碗面的话，不仅折腾他，也折腾自己。但这句话在陈审听来就变了味儿。

　　于见舟果然对自己失了望，因为自己骗了他，现在他主动的示好却被对方无情地驳回，就好像他现在做什么都好像是错误的挽回。他的心情顿时降到了冰点，好像真的回到了两人关系的临界点——只要于见舟表现出一点不满意，他会自觉离开。

　　可是……

　　可是他真的不甘心离开这样一个好的人，那不算便宜的机械模型还放在礼品袋里，试了好几套衣服被对方全款拿下，为了让他不怕黑买了三个台灯脱敏，还允许他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无怨无悔地像在照顾一个没有经济能力的小孩一样。

　　他想挽回，因为他记得陈言生说过，他是无比的懦弱，不敢反抗任何人的指令，做任何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懦夫……

　　“于见舟……”可是他一说话，眼泪却不受控制的留下，越想控制却流得越汹涌，和扯不断的线一样哗哗的，声音嘶哑得很。

　　于见舟哪成想事态会发展成这副摸样，顿时慌得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他的身子比脑子快，两三步走过去捧住陈审的脸，“怎么哭了啊，我没欺负你呢。”

　　眼泪流到了他的手心，陈审长长的睫毛此时被浸地湿润润的，眼眶通红，眼球周围的红血丝密布，如此可怜，看得于见舟心疼，连声音都柔和了十分。

　　“我……”陈审的声带卡着，全身止不住颤抖，于见舟等着他的下文，“对不起……”

　　又在道歉。

　　教小孩也该教会了，可陈审他就是忍不住。

　　于见舟眉头微蹙，终于意识到症结所在——陈审每次道歉时，他总是直接让对方不必如此，却从未追问过道歉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