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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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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见舟突然开始很介意自己身上的酒味,关了门就立马跑向浴室,在里面呆了足足半小时才出来。
出来后他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困得不行,湿着头发就埋头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陈审坐在沙发上过了好久都没听到吹风机的声音,于见舟的房门没有关,他一走近就看到对方后脑勺朝天,放在床边柜子上的醒酒汤也没动过。于见舟的呼吸变得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湿着头发睡觉第二天容易头痛,陈审拿来吹风机,开最小风站在床边给于见舟吹起了头发。
吹风机一响于见舟就醒了,他意识到陈审在干什么后就脱掉鞋子,直着身子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陈审,方便对方动作。
于见舟没敢正面对着他,因为他以前独居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他大概率就这样躺到半夜,等中途醒来头发也晾得半干,然后再重新盖好被子躺在床上。
而现在,身后有个人不仅在楼下等着他回家,还会注意到自己没有吹头发……
于见舟一声不吭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交握着,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左手食指关节处反复摩挲。
他突然想到了陈审发烧的那天晚上,对方坐在床上,用仿佛抓着救生浮木的力气抱着自己。于见舟的在心中生出别样的情绪,家里有个人在等着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是他独居太久了吗?
是因为从来没谈过恋爱所以有点寂寞了吗?
于见舟说不清楚,他的内心很矛盾,说不上来的那种。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而恰巧吹风机的声音停下,那声叹息被陈审完整的听到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陈审担忧道。
于见舟听着这句熟悉的关心的话,发现这两周以来他对陈审说过很多次,现在反倒成了自己。
他摇摇头,爬到床头准备重新入睡。
陈审端来床头的那碗醒酒汤,“喝点汤再睡吧,会舒服一点。”
于见舟看着陈审,他完全没发现那碗汤,应该是陈审趁他洗澡的时候弄的,或者更早。他端着那碗汤,对方依旧是那件单薄的居家服,连唯一一套正经的衣服还是自己从衣柜底层里搜出来的。
“明天带你去商场买几件衣服,你可以吗?”于见舟想着,如果陈审还是不行的话,他打算明天量量对方的身围,实在不行从网上买几件也成,除非衣服本身问题,应该穿什么都是帅的吧。
陈审嘴角的弧度比平日深了些,眼尾的细纹里都浸着暖意,他望着于见舟的眼神像揉碎的月光,连指尖都不自觉蜷了蜷。
于见舟换下的衣服被他扔进了洗衣机里,陈审的目光落在嗡鸣的方向,他问:“今晚喝了很多吗?”
于见舟把空碗递过去,喉结动了动:“没喝多,我有分寸的。”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在敷衍,可他实在说不出“因为想着你会担心”。
“好。”陈审接过碗的动作顿了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瓷碗边缘转了半圈,温热的粥渍在碗底凝成浅痕。
对话戛然而止,空气里只剩下洗衣机的嗡鸣。于见舟盯着陈审垂落的睫毛,陈审数着碗沿的裂纹,明明共处一室的时光那么多,此刻却像隔着层浸了水的棉纸,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审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碗壁的冰裂纹,釉彩被磨得发亮;于见舟的鞋尖在地板上画着圈,棉拖鞋蹭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陈审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早点休息。”他转身时,于见舟看见他耳尖悄悄红了。
房门合上的刹那,于见舟像被烫到似的弹起来,整个人扑进被子里,把脸埋在带着阳光味的枕头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刚才陈审的耳尖,是不是红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黑点发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审递碗时的指尖、发红的耳尖,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早点休息”。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被子上织出银网。
不是说喝了酒有助于睡眠吗?
老天啊,他好像更睡不着了。
陈审把碗拿回厨房洗净,出来时于见舟那边已经没有动静,想着对方可能实在是太困,于是动作也自然地放轻了。
客厅的灯被他熄掉,留在于见舟房间方向的小台灯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着。陈审发现他的身体和心理已经逐渐趋向于正常人,怕黑的症状在逐渐消失,但他依然留着那盏台灯,任由它发着亮。
现在的于见舟和高中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他记忆里那个眼里盛着光的少年。说话时眉梢总扬着笑意,连指尖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陈审常常觉得于见舟才是活在阳光下的人:他有从小玩到大的蒋常勾肩搭背,有单位里默契十足的徐复年并肩作战,就连刚搬来这栋楼,也能和邻居彭姐有密切来往。
反观自己简直无聊透顶,高中除了学习,就是以于见舟为中心。
喜欢上于见舟太正常了。在那段被试卷和责骂填满的灰色青春里,于见舟就像盛夏正午的太阳,带着灼人的温度撞进他的世界,连带着那些晦涩的数学公式都染上了暖意。
这样一个优秀又开朗的人,成为了他压抑又黑暗的高中,一束明亮且热烈的光。
陈审自从重新遇见于见舟的那一眼起,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对方身上。起初并非依赖,只是心脏某个角落突然塌陷,涌出让人鼻酸的熟悉感,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于见舟就是你在等的人。
他宁愿就这样一辈子和于见舟待在这个出租屋里,尽自己一切可能照顾好对方和他的生活。
可他知道于见舟在找过去。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正被对方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
他不想让对方去找,这样于见舟就不会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这样黑暗的人,有着这样黑暗的经历。如果于见舟发现了,他还会和自己靠得这么近吗,还会带我去商场买衣服吗?
可是他又不想阻止于见舟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于见舟会发现陈言生吗,或者,陈言生会发现他吗?
陈审也睡得不好。
——
陈审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钻进病号服领口,他像个被掏空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欲坠的棉絮上。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映出他惨白的脸和病号服上的蓝条纹,行人投来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他下意识缩起脖子,却又忍不住一次次抬头,万一呢?万一那张模糊记忆里的脸就藏在人群里。
他是趁着护工换班时从侧门溜出来的。铁门闩摩擦的吱呀声还在耳边响,身后消毒水的味道被夜风撕成碎片,可他不敢回头,生怕那只总在注射时按住他肩膀的手突然从黑暗里伸出来。
时间成了融化的钟摆,他只记得鞋底磨穿时的刺痛,记得路灯把影子拉成长长的惊叹号又揉成一团。纸条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开,像团模糊的蛛网,他却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水泥地硌得脚跟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看见穿校服的学生就追上去,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条:
“请、请问……您知道xx小区怎么走吗?”尾音被风咬碎,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努力想扯出个正常的微笑,嘴角却像生了锈的合页。太久没说过完整的句子,声带像被砂纸磨过,连呼吸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钝痛。
问话时右手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像只濒死的蝴蝶在掌心扑腾。他死死按住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可那股战栗还是顺着血管爬满全身,连牙齿都在打颤。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看见路牌上“xx小区”四个字。晨雾里的居民楼像沉默的巨兽,他扶着墙滑坐在花坛边,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云。
他甚至叫不出要等的人的名字。脑海里只有个模糊的轮廓——或许是双温暖的手,或许是句没说完的话,像沉在水底的月亮,看得见光晕却抓不住实体。
胃里空得发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最让他窒息的是恐惧。他缩在花坛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只要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就浑身僵硬——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他跑了?会不会下一秒就有人掀开这块破旧的帆布,把他拖回那个永远亮着惨白灯光的房间?
从星子缀满天空走到晨露打湿裤脚,又从日头当空等到晚霞把云层染成血红色。他的脖子像生了锈,每次抬头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水泥地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吸走体温,他抱着膝盖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陈审?”
这两个字像电流击穿了僵硬的身体。他猛地抬头,脖颈发出咔嗒的脆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逆光里的人影模糊不清,可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是记忆里那双手捧着的月亮吗?
“你找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过了好久,才从干裂的唇间挤出沙哑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
直到完整的看到你,才知道你叫于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