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生若梦》云流万川

29、第 29 章 第九章 走

　　第九章走向共和红色中国【蜀山的云】

　　卡车颠簸了三天。杨季明靠在车厢板上，左臂的伤口结了痂。

　　唐青芸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杨慕仙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地图。

　　“过了这道山，就是延安。”司机说。

　　杨季明掀开篷布。黄土高原的沟壑在暮色中起伏，远处有点点灯火，像星星落在地上。

　　空气干燥清冽，他想起重庆的雾，眼眶微热。

　　延安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朴。窑洞、土墙、延河水，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灰布军装，补丁摞补丁，但腰杆笔直。

　　杨季明和唐青芸住进一间老乡腾出的窑洞，炕上铺着新稻草。

　　杨慕仙端着两碗小米粥进来：“条件艰苦，将就着吃。”

　　杨季明接过碗，烫，但香。

　　“组织上安排你们三个月后去东北，那里在筹备航空学校。”

　　“去。”他说。唐青芸点了点头。

　　他们去看了宝塔山，看了延河水，看了那些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年轻人。他们的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枪管。

　　杨季明站在延河边，沉默了很久。

　　“青芸，这里没有零式，没有轰炸。但我们要飞。为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来炸我们。”她握紧他的手。

　　东北老航校在通化一个废弃的机场上。跑道坑坑洼洼，机库漏雨，几架残破的日式教练机歪在角落里。

　　政委姓王，山东人，嗓门大：“咱们有人。有你们这些老飞行员，还愁教不出学生？”

　　第一批学员来了，三十多个年轻人，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七。杨季明看着他们，想起顾景然，想起王仁，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飞行学员。我的任务是教你们开飞机，也教你们怎么活着回来。”

　　条件艰苦得超出想象。没有汽油，用酒精代替。没有飞行服，穿自己的棉袄。没有教材，杨季明和唐青芸用手写。

　　唐青芸负责雷达和无线电理论，粉笔灰落了一肩膀。杨季明带学员练体能，喊口令喊到嗓子哑。

　　有一个叫小刘的学员，东北人，十七岁，父母都被日军炸死了。他飞第一架教练机那天，手在抖。“稳住。”

　　杨季明说。“教官，我怕。”“怕就对了。但怕也要飞。你在地上，鬼子在天上。你要上去，把他们打下来。”

　　小刘咬紧牙关，飞机在蓝天中画出一道弧线。

　　那段时间，王仁和顾景然从重庆来信。王仁说装了假腿，正在学修发动机。“教官，等我能站起来了，我去东北找你们。”

　　顾景然用左手写信，字歪歪扭扭的：

　　“杨教官，我能自己走路了。林婉清每天给我念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念完了。我答应过她，等我好了，我自己念。”

　　杨季明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1943年，组织安排他们去苏联进修，在莫斯科学习了一年。

　　唐青芸的俄语进步飞快，能直接阅读原版技术文献。杨季明重点研究苏军战术体系。回国时，他们带回了几大箱书籍资料。

　　在苏联进修期间，唐青芸怀上了孩子。

　　回国后半年，她生下一对龙凤胎。儿子取名杨思华，女儿取名杨思渝，纪念那座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城市。

　　1945年8月15日，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小刘第一个冲进塔台，满脸通红，眼泪止不住。

　　“教官！日本人投降了！”

　　整个机场炸开了锅。学员们把帽子扔到天上，抱着哭，抱着笑。杨季明站在跑道边，没有笑，也没有哭。

　　唐青芸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季明哥，你哭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真的湿了。

　　“没忍住。”他说。

　　1948年，东北解放。他们随部队进入北京。杨慕仙也来了，王仁拄着双拐来了，顾景然和林婉清也来了。

　　众人聚在一座旧王府的院子里，院中有两棵老槐树，和长安颜家祖宅前的树很像。

　　王仁握住杨季明的手：“教官，我修飞机的手艺还在。以后新中国的飞机，我修。”

　　顾景然伸出左手，摸索着杨季明的手：“杨教官，我欠林婉清的书，终于还了。我念给她听的，她哭了。”

　　林婉清在一旁笑，眼眶却红了。

　　1949年，重庆解放。他们一起回到了这座曾经用生命守护的城市。雾还是那么浓，江水还是那么急。

　　机场跑道上留有弹坑，百姓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一筐一筐地运土填坑。

　　杨季明和唐青芸拿起铁锹，和百姓们一起干活。

　　“青芸，这里曾经是战场。”

　　“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了。”

　　1949年9月，组织安排他们参与开国大典的筹备工作，负责制定飞行编队方案，协调起降顺序。

　　杨季明通宵达旦画图纸，唐青芸一遍遍计算飞行数据。

　　10月1日，天安门广场。红旗如海，人群如潮。

　　杨季明和唐青芸站在观礼台上。他的手在抖，她握住了他，旁边还有他和她的一儿一女。

　　“季明哥，飞机来了。”他抬起头。第一架战机飞过天安门上空，银白色的机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架，第三架……编队整齐，气势如虹。

　　他想起中央航校，想起那些老式霍克Ⅲ，想起那些打不中、追不上、跑不掉的日子。

　　想起王仁空荡荡的裤管，想起顾景然缠着绷带的眼睛，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钟诚、秦鹏飞、傅子谦、杨镇海、张光纶。

　　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没有忘。

　　城楼上，传来伟人庄严的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在今天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杨季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唐青芸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但很暖。“青芸，我们等到了。”

　　“嗯。”她靠在他肩上，“我们等到了。”

　　夕阳西下，天安门城楼上的红灯笼亮了起来。人群渐渐散去，他们还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

　　那些死去的人，活在他们心里。那些活着的人，还要继续飞。

　　为了不再有孩子失去父母，为了不再有恋人天各一方，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在蓝天下自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