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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八章 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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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残阳泣血 义薄云天【蜀山的云】
警报在清晨拉响。唐青芸冲到医务室门口,手停在门把上。杨季明高烧未退,脸烧得通红,意识模糊。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向塔台。
“敌机数量多,机型不明,速度极快!”操作员声音发颤。
杨慕仙抓起电话:“所有能飞的,立即升空!”
顾景然扣上飞行帽,看了一眼床头的《乱世佳人》,没带走。王仁坐进座舱,手稳。秦鹏飞冲傅子谦比了个大拇指。
二十多架战机昂首冲入云端。
“注意,敌机速度极快——”话音未落,无线电里传来惊呼。“太快了!我咬不住!”“他到我后面了!”
顾景然最先被咬住。一架灰白色的零式从太阳方向俯冲,速度像流星。他猛拉操纵杆,子弹已打穿机翼。“跳伞!”他推开舱盖,翻身跃出。白伞绽开,一架零式俯冲扫射。白伞歪了,缓缓下坠。
“景然!!”王仁红了眼,咬住一架零式,子弹打在对方机翼上。那架零式猛地右转,像鱼一样滑出瞄准镜。追不上,打不中,跑不掉。另一架零式咬住他,机翼被撕开。
他跳伞,白伞绽开的瞬间,两发流弹击中双腿。血洒在江面上。他落地时失去知觉,双腿从膝盖以下保不住了。
学员们拼命打掉了几架九六式——用弹幕封住航线,逼对方撞上子弹。爆炸的火光,是他们最后的光。
秦鹏飞的飞机被击中发动机,浓烟滚滚。“教官,我先走一步。”他推满油门,冲向最近的零式。两架飞机撞在一起,火球映红半边天。
傅子谦被侧面咬住,座舱盖被打穿。他低着头,一动不动。飞机旋转着扎进山壁。杨镇海只说了一句:“替我照顾我娘。”然后他的战机炸成一团火球。
张光纶跳伞,白伞还没张开就被子弹撕碎。
唐青芸在塔台,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消失。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盯着雷达上那些光点一个一个熄灭。
十二期的飞行学员,三十多架在战前起飞,三轮空战下来,只活下来两个。王仁双腿截肢,顾景然右手没了,一双眼睛也保不住。
杨季明昏迷了两天,醒来时是第三天傍晚。窗外安静得可怕。杨慕仙走进来,把战报名单递过去。他一个字一个字看,手指发抖。
“我的错,为什么我没在场?”
“你在也改变不了。零式太快了,追不上,打不中,跑不掉。一架一架往下掉,我眼睁睁看着他们……”
门关上。杨季明把名单攥成一团,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那一夜他没睡,坐在机库台阶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唐青芸找到他时,地上全是烟头。
“我要上去,替他们打。”
“上峰要求避战保机。”
“我知道。但我要去。”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国家出战,能不能为了我,安全回来?”
他眼眶红了:“我答应过你,不会死。”
“我怕你做不到。”
“一定会安全回来。”
第二天,他独自走向机库。最后一架能飞的霍克Ⅲ,机身上还留着弹孔。他坐进座舱,引擎轰鸣。唐青芸站在跑道边,没有拦他。
他升空,向东南方向飞去。日机编队正在返航,二十余架,全是零式和九六式。他从云层上方接近,利用阳光掩护。
第一架零式出现在瞄准镜里,他按下按钮,子弹打穿对方机翼,那架零式冒烟下坠。他拉升,两架零式咬住他的尾巴。
他俯冲,猛地拉起,另一架九六式冲到前面,他咬住射击——这架九六式拖着黑烟坠落。子弹打光,燃油指示灯狂闪。他调转机头滑翔。三架零式追上来,子弹擦过机尾。
他利用云层掩护,零式追了一段放弃了。引擎停了。他推开舱盖,扒住机翼边缘跳下。白伞绽开,他看见战机旋转着坠入江面。
唐青芸在塔台,看到他的光点即将消失在江边,嘴唇发白。无线电里最后传来他的声音:“我要跳伞了,会落在江里。”
他落在江里,被几个渔民接入家中休息。
她冲到江边,知道他在渔民家,她跑过去抱住他。
“我回来了。”
“我知道。”
养伤期间,杨慕仙托人带来消息:“地下党身份可能暴露了,必须尽快离开重庆。组织安排你们去延安。”
唐青芸看着他:“走之前,我们结婚吧。”
婚礼在杨慕仙的宿舍里举行。没有花轿,没有喜堂,只有一张方桌,几碟花生瓜子。
参加的人只有杨慕仙、王仁、顾景然、林婉清。王仁坐在轮椅上,裤管空荡荡。顾景然缠着绷带,林婉清握着他的左手。
杨季明和唐青芸对面站着,穿着军装。
他想起那些学员说“年底结婚,谁都不能少”。现在少了很多人。他眼泪滑下来,她伸手擦掉。
“他们在天上,会看到的。”
“敬新人。”杨慕仙举起茶碗。
“敬教官。”王仁举起茶碗。
“敬教官。”顾景然举起左手,林婉清帮他端着碗。
杨季明一口喝干,眼泪混在茶水里。
婚礼后第三天,他们正式离开重庆这块伤心地。临行前,杨季明去医院看了王仁和顾景然。
王仁说:“教官,等我装了假腿,我去找你们。”
顾景然说:“等我左手练好字,给你们写信。”杨季明点头。
唐青芸最后看了一眼重庆。雾很大,看不清山,看不清江。他们坐上卡车往北去。杨季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去延安,去新的航校,教新的飞行员。教他们怎么活着回来。”
她靠在他肩上。
车窗外,山城的雾渐渐散去,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天。
中央航校自建校以来,培养了十六期学员,一千七百余名毕业生投身到中日空战中。
他们击落敌机超过一千二百架,也损失了将近一千架战机。超过八百名飞行员血洒长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三岁。
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会活在他们心里,活在新中国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