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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养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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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闻折推了接下来的所有工作,立马杀回了家。
他回家的时候,刻意压低开门和走路的声音,以至于他走到沈絮身后的时候,沈絮都毫无察觉。
撅着个白花花的大腚,全身赤裸地蹲在垃圾桶旁,在那里研究山竹怎么打开。
真是又蠢又坏。
江闻折半笑着抬起腿,纯黑硬挺的皮鞋轻轻踢了一下沈絮的屁股。
沈絮:!!!
他应激似的立马转过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嘴巴,神色错愕,眼睛此刻瞪得又圆又亮。
反应如他所料。
“嗨,中午好。”沈絮咽了咽口水,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脸被吓得惨白,“那个我…我……”
大脑断路,他一时间也不知作何解释,嘴唇翕动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沈絮只好将头埋得很低,只给江闻折留一个小小的发旋。
“继续。”江闻折冷着脸低头看他,声音冷漠疏离,像幽灵般悬在沈絮的头顶,“继续你的谎言,继续你的欺骗。”
“……我没有骗你。”沈絮抿了抿唇,颤着嗓子道。
“没有?”江闻折微微躬身,用指尖挑起沈絮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沈絮害怕坏了,两只手胡乱交叠,来回磨搓自己的指腹,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冷汗从额头开始冒出。
胆子真小,江闻折想。
“……对不起。”沈絮擤了擤鼻子,眼睫颤颤,转眼间又泪水盈盈,漂亮的杏眼似蒙了一层水雾,盛了一汪春水。
眼泪惯会骗人,江闻折又想。
“非法闯入他人民宅,偷盗他人财物,还隐瞒自己是怪物的事实来博取同情。”江闻折冷笑一声,“你要道歉的还蛮多的。”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沈絮连忙摇摇头,眼泪就顺着眼眶开始往下流,糊了满脸,“我是…我是要被饿死了,才被迫来你家的。”
“当蜜袋鼯当不明白,当人难道还不明白吗?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行?”
眼泪顺着沈絮的下颚,也滴在了江闻折的指尖,滚烫。
“可是当人好累啊,当人他们都欺负我,我又没有人类的爸爸妈妈。”沈絮撅着嘴道。
“他们哪里欺负你?”
江闻折毫不避讳地用直白的视线来回扫视沈絮的全身,细胳膊细腿,除了哭就是哭,被欺负倒是有可能。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们也相继死去。”
“我就开始自己找果子和虫子吃,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我吃了一颗透明的红果子,就突然变成人形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学会自由切换形态,变成人的样子也只是一个小婴儿,就被好心人抱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前几年都还好吧,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忘记了。反正我只记得后面院长对我们特别不好,吃不饱穿不暖。其他男生看我好欺负,也经常抢我的吃的,我差点都要饿死了,当人好难啊!”
江闻折皱着眉头反问:“所以呢,你就又当回蜜袋鼯了?”
“嗯,我本来就是蜜袋鼯啊,当人是我被迫的。”沈絮点点头,“后面我学会切换形态,就自己飞走了,当蜜袋鼯也要挨饿,但是至少不用受欺负。”
“那你现在又不跟着你的蜜袋鼯族群,一个人又来人类世界乱晃什么?”
蜜袋鼯不是群居动物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回去之后我也交到了很多新朋友。”沈絮说着又开始颤抖,眼泪吧嗒吧嗒的流得更凶,眼尾绯红一片,“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死,蜜袋鼯的寿命只有六七年,到了命数,就死了,可是我没有。”
“你是人类的寿命?”
沈絮哭得太狼狈了,可怜的,破碎的。江闻折看着心烦,移开撑着他脑袋的指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对啊,好倒霉。”沈絮说,“每一个我真情实意交过的朋友,最终都会死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
明明是前一天都还一起去捉虫子的好朋友,为什么第二天就变得冰冷了呢?
最开始的沈絮还会不相信,总是会守在朋友的尸体旁,不停得去摇啊摇,晃啊晃。
他祈求:“求求你了,不要死……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捉到的虫子也给你一半,理理我吧,求求你了……”
得不到回应的话,碎在了夜里。
渐渐的,沈絮就懂了,麻木地接受这个事实。
幼年时,他看着父母的身体渐渐僵硬冰冷。
长大后,他亲手埋葬一个又一个的朋友。
对于蜜袋鼯来说,那颗透明的红果子,那所谓的长寿。
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自那以后,沈絮就不再交朋友。
他远离了族群,开启了他的半生孤栖。
那时是沈絮当蜜袋鼯的第十六年,当人的第十四年。
迄今十年零三个月。
说到前面时,沈絮还抽抽嗒嗒的一直哭,片刻后,又不哭了,只是神色呆滞的,不聚焦的,看着不知道哪个地方,静而哀怜。
是因为终于发现眼泪在自己面前没用了吗?
可是那泪痕为什么又不擦呢?
是等着自己来可怜他吗?
算了,就怜悯这一次吧,江闻折心道。
他勉强地给沈絮抽出一张纸,并不算轻柔地胡乱擦拭。
擦完后,泪痕倒是基本没有了,但脸却被搓得很红。
好娇气啊,这也是迷惑人的手段吗?
人做不明白,畜生也做不明白,真是个只有漂亮脸蛋的废物。
而江闻折,最讨厌空有皮囊的废物。
物择天竞,适者生存。这般稍遇挫折就溃不成军之人,在江闻折眼中,是不堪入目、令人不耻的懦夫。
于是,江闻折说:“把头低下去。”
“为什么?”沈絮游离在外,歪着头懵懵懂懂地看他,纯真的,无瑕的。
显然江闻折并不想解释自己的行为,毕竟没有人可以忤逆他的指令,他说了,下面的人就要去执行。
有多久没有被人这么看过,问过为什么了呢?
“没有为什么。”江闻折用出平常惯用的话术,“再说就把你炸了。”
但是这一次,语气似乎并没有威慑力,以至于某个胆小的小家伙,依旧呆呆地望着他,凝视着他。
太近了,江闻折好像从他懵懂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后退一小步,终于站起了身。
“你叫什么名字?”江闻折重新换回了大厦将倾的姿态,自上而下冷冷地看他。
“沈絮,院长说,是落絮无声春堕泪的絮。”沈絮乖巧应答。
“嗯,现在就是春天。”
现在你也堕泪了,沈絮。
“那你叫什么呀?”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沈絮知道,虽然眼前的男人依旧冷冰冰的,但已经没生他气了。
“江闻折。”言简意赅。
“哪个闻?哪个折?”
江闻折挑了挑眉,“说了你就知道?”
沈絮嘟囔道:“我也读过书的好不好,虽然不多。”
“那也差不多是文盲了。”江闻折缓缓吐出一口气,“起来,跟我回房间。”
“睡觉了吗?”沈絮站起身。
江闻折盯着他道:“穿衣服,人畜有别知道吗?还是说你想一直光着?”
“我可以变成蜜袋鼯……”沈絮低着头继续玩他的手指。
江闻折呵斥道:“那你就滚出去。”
“你不打算养我了吗?”沈絮顿时就慌了,眼泪又欲蓄满,试图去拉江闻折。
江闻折退后一步,让沈絮落了个空,他无情地说道:“对,就是不养你了。你当一只蜜袋鼯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吗?我对你这么好,结果你呢?”
“你哪里对我都很好了!”沈絮怒道。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江闻折自认为,现在还能够让他站在自己面前说话,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每次给我洗澡的时候,你都把我的咪咪搓得好痛!”沈絮边说边给自己揉,全身白里透粉,可怜巴巴的。
江闻折看着他揉弄自己的动作愣了一瞬,感觉一眼望不到未来。
这说的到底是什么胡话?
这还不够温柔?
“还不快滚上来穿衣服。”他干脆将话题扯回最初。
“哦。”
沈絮焉头巴脑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江闻折给他随便找了件衬衫和一条休闲裤,以及他没有穿过的内裤。
关门前,他叮嘱道:“换完了叫我,裤子大了就捆皮带,我在门口。”
一分钟后,沈絮打开了门,但却只套了件衬衫。不过江闻折比他高大不少,也算能够盖住屁股,不过只要一动,就又盖不住了。
江闻折看着他暴露在空气中,骨瘦伶仃的腿,皱眉道:“裤子呢,为什么不穿?”
成何体统?
难道两个男人之间就要这么随便吗?
“内裤太大了,捆不了皮带。”沈絮垂着眼睫,怯怯道。
“那就挂空档,只穿裤子。”
“哦,好吧。”沈絮又将脑袋伸了回去。
穿完衣服裤子后,沈絮再次打开门,问:“我睡哪里?”
“睡你的窝去。”
“我变成人了啊……太小了。”
啧,麻烦。
别墅很大,足有四层。可江闻折一人独居,卧室自然也只有一间,也就是说,只有一张床。
“那你滚去睡沙发。”
沈絮撇了撇嘴,没回话。
江闻折双手环抱在胸前,笑不达眼底,“怎么?不满意?想睡床?”
“可以吗?”沈絮眼睛亮亮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江闻折倨傲道:“你想都不要想,这辈子你都不可能爬上我的床。”
*
翌日清晨。
“起床,给你一分钟时间。”江闻折毫不客气地掀开沈絮的被子,站在沙发前,冷漠道。
沈絮揉了揉眼皮,依旧睁不开,声音黏黏糊糊的,“怎么了?”
“买衣服,我不希望我的家里出现不穿衣服的野人。”
午饭后,太阳渐渐刺破云层,为大地笼上一层暖意。
“哇,坐车原来是这个感觉。”沈絮将车窗大打开,烈风吹起他软乎乎的头发,“啊啊啊啊……再快点,再快点。”
“你以为马路是你家吗?”江闻折瞪了他一眼,“在人类世界,要遵守交通规则。”
“那你可以把马路变成我家吗?”
江闻折看起来很有钱,买一条马路,应该不难吧。
“痴心妄想,闭嘴。”江闻折耐心耗尽,不愿再多费口舌。
剩下的路程,两厢无言。
江闻折带他去了一家他自己长期订购成衣的服装店。
看见江闻折亲自来时,导购小姐还愣住一瞬。
毕竟,这个金主,除了第一次来过店里量了一下身高尺寸外,就再也没有来过。每月上的新品,都是助理选购款式后,直接按照他的尺寸送货上门。
这次不仅来了,身旁还多了个看起来很乖巧的小男生。
但结局依旧一样,男人随便买了套小男生现在穿的衣服外,剩下的也只是让人给他量了一下尺寸,跟他一样每月送来衣服即可。
看来时间依旧宝贵啊。
选购完,江闻折就准备上车回家,结果等了半天,沈絮还站在车前伸着脖子到处乱看,迟迟不肯上车。
他语气不太好地说:“磨蹭什么呢?”
沈絮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我们能不能逛会儿街再回家啊?”
“我看起来很闲吗?”江闻折语气又冷了几分,“上车,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可是我都没有来过这些地方。”沈絮一下子钻进车,把脑袋突然凑到江闻折面前,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撅着嘴,撒娇道,“求求你了,你是大好人。”
沈絮速度太快,动作间连带着一阵风。江闻折被突如其来的脑袋,弄得怔怔出神,他盯着沈絮良久,没说话。
沈絮自然是好看的,是那种天然的,不加粉饰的漂亮。眉毛不浓不淡,眉形柔和,眼睛乌黑透亮,不论做什么表情都似在发光,嘴巴上薄下厚,唇角微扬,下颚偏尖,收得干净。
哦,还有那一头棕黑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就金黄灿烂,根根分明。
或许是那么片刻的晃神,江闻折拒绝的话,硬生生变成了——
“下不为例。”
“好耶。”沈絮振臂高呼,“你真是大大大好人。”
江闻折突然又后悔了,果然,漂亮的东西最会蛊惑人心了。
沈絮脚步轻快,走起来感觉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这边看看,一会儿那边瞧瞧。
遇到想买的东西,就会转过头,又用那可怜巴巴的表情望着江闻折。
江闻折不出意外的,每次都选择了花钱消灾。
他不想再看那种表情了。
很讨厌。
夜幕降临,灯火璀璨,人群熙熙攘攘。
沈絮一个人欢快地走在前面,江闻折放慢脚步,走在他的后面,做他的影子。
江闻折暗忖,好闹腾啊,好想回家,有什么好逛的。
“江闻折,我还想去那条街逛逛。”
“随你。”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一条小吃街。
油锅滋滋作响,人声喧闹,烟火裹着香气,弥漫了整条街。
通过沈絮的死磨硬泡,他得到了一把烤串以及一块手抓饼。
沈絮的嘴唇吃得油光亮亮,油汁滴在浅蓝色的外套上,格外明显。
江闻折看得把眉头皱成了川字。
好想骂人,好嫌弃,好恶心。
算了,这么多人,要打骂也要回家。
不看就好了,不看了就不会生气,眼不见心不烦。
江闻折将脸别开,片刻后:
“唔。”沈絮舔了舔嘴唇,“你干嘛呀?”
“看不出来吗?给你擦嘴,脏死了。”
“噢噢。”沈絮对江闻折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又把脸凑近了些,“给你擦。”
江闻折顿了两秒,冷冷道:“自己擦。”
*
等沈絮精力终于耗尽,回家时早已过了十一点。
结果刚开门,家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哎哟,你终于回来了。”唐淋坐在坐在沙发上咆哮道,“诶,等等这位是?”
江闻折瞟了一眼沈絮,随口道:“跟你有关系吗?”
“卧槽,什么叫跟我没有关系?你连着两天无故旷工,我特意来你家看望你,你就这个态度?”
江闻折淡淡道:“嗯。”
沈絮面对不认识的人,有些紧张,身体不自觉地向江闻折那边靠,手颤颤地挽上江闻折的胳膊。
而江闻折,没躲。
唐淋突然把声音拔得很高,“靠,你不来上班,是因为金屋藏娇啊?!”
“嘴巴放干净点。”
江闻折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沈絮的背,叮嘱道:“去卧室等我。”
唐淋内心咆哮:还同居了!!
看着沈絮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江闻折才收回目光,对唐淋说:“怎么了?有事吗?”
“本来找你是没事的,但现在有事了。”唐淋靠在沙发上,敲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都金屋养男人了?还没怎么回事?”唐淋说,“你玩我呢,我就没见过谁还能这么随便得进你卧室。”
江闻折想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嘴角抽搐了下,“都要破产了,养什么男人。”
“你破产了?”
“对啊,破产了。”江闻折耸耸肩。
一顿随随便便就偷吃我几千上万的虫子,可不是要破产了。
楼梯的尽头,暗处。
沈絮心脏砰砰直跳,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
破产了?!!
我还是赶紧找下家吧。
但是,这样会不会不太道德啊?
虽然江闻折脸臭,脾气不好,容易生气,还是个死洁癖,每次都要狠狠搓自己。
但某些方面还是蛮好的,比如今天都要破产了,还带我去买衣服,买吃的,他自己都没有买……
唉,而且他好帅啊。
沈絮蹲在地上,用手不断在地上画圈圈,内心思绪万千。
“砰——”
一楼传来关门声,看来那位客人已经走了。
月色更浓,撒在地面上,像一汪清澈的湖水,窗外清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静谧安宁。
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却偏偏迎来了这么糟糕的消息。
沈絮深呼吸了下,狠狠拍了两下胸脯,给自己打气。
随后,他噔噔噔地跑下楼。
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江闻折面前,他左手叉着腰,右手伸出,用食指指着江闻折,大声道:“破产不要紧,我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