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夏》霖屿来信

27、落叶大战

　　十月中旬，操场边那排栾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掉了。

　　不是一片两片地飘，而是一阵风吹过来，哗啦啦地下一场金色的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软绵绵的，像走在饼干屑上面。

　　那天体育课，王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别跑出操场范围，别打架，集合的时候准时回来。”他说完就坐到树荫底下看手机去了。

　　“自由活动！”周子轩像听到发令枪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同志们，干点什么？”

　　“踢球？”陈浩提议。

　　“没球。”

　　“跑步？”

　　“你是认真的吗？”周子轩一脸嫌弃。

　　李萌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栾树的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已经全黄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

　　“好看吧？”王雨欣也捡了一片，“我小时候秋天最喜欢捡树叶，夹在书里当书签。”

　　“你们女生就是文静。”周子轩说，“要我说，这么多叶子，不玩点什么可惜了——”

　　他话没说完，一阵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又哗啦啦掉了一地。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脑门上，贴在他的刘海上，像一块黄色的创可贴。

　　李萌第一个笑了。王雨欣跟着笑。陈浩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子轩把叶子从脑门上揭下来，看了看，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笑我是吧？”

　　他把叶子往地上一扔，弯腰捧起一大把落叶，朝着离他最近的李萌扬了过去。

　　金色的碎屑在空中炸开，落了李萌一头一身。

　　“周子轩！！！”李萌尖叫了一声，随即也开始弯腰捡叶子。

　　王雨欣被误伤了几片，笑着躲到陈浩身后。陈浩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我没动手啊，我是中立国。”

　　“没有中立国！”周子轩又捧了一把，朝着陈浩扬了过去。

　　陈浩被扬了一脸，眯着眼睛咳嗽了两声，然后缓缓弯下腰，默默地开始捡叶子。

　　“陈浩你要干嘛？”周子轩警觉起来。

　　“不干嘛。”陈浩抱着一大捧叶子，面带微笑地走向周子轩。

　　“你别过来——”

　　哗。满满一捧，全糊在周子轩脸上。

　　周子轩被叶子淹得睁不开眼，一边呸呸呸地吐着不小心进嘴的碎叶，一边大喊：“宣战！这是宣战！林砚！陆泽！你们帮我！”

　　林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混战。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没动。

　　“我中立。”他说。

　　“你中立什么！你又不是瑞士！”周子轩急了。

　　陆泽也站着没动。他身上也落了几片叶子，金黄色的，衬着他深色的外套，像什么杂志封面。

　　“陆泽！你是不是兄弟！”周子轩喊。

　　陆泽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一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飘飘悠悠地飞走了。

　　“我保持中立。”陆泽说。

　　“你们俩——！”周子轩气得跳脚，又被李萌从侧面扬了一把叶子，噼里啪啦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脖子里。

　　王雨欣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陈浩趁周子轩分心，又从背后偷袭了一波。

　　周子轩被四面夹击，狼狈得像一只在落叶堆里打滚的柴犬。他头发上、衣服上、甚至鞋带上都挂满了碎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树叶堆里爬出来的。

　　“好！你们以多欺少是吧！”他喘着气，双手叉腰，“那我就——投了。”

　　“这么快就认输了？”李萌笑着问。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子轩把领口里的叶子一片一片往外掏，“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不公平。”

　　“是你先动的手。”王雨欣提醒他。

　　“那我道歉。对不起。”周子轩鞠了个躬，态度诚恳得不像真的。

　　李萌拍了拍身上的叶子碎屑，笑着摇了摇头。王雨欣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浩在一边拍着手上的灰，脸上带着那种“我赢了但我不说”的满足表情。

　　林砚和陆泽依然站在旁边，干干净净的，像是两个不属于这个战场的旁观者。

　　“你们俩真不动？”周子轩不死心。

　　“不动。”林砚说。

　　“为什么？”

　　“不想弄脏衣服。”

　　“……你是来上体育课的还是来走秀的？”

　　林砚没理他。

　　陆泽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片形状特别完整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去，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的形状很对称，叶脉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留着当书签。”陆泽说。

　　林砚愣了一下，把叶子夹进了口袋里。

　　周子轩看见了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李萌抢先开了口：“陆泽，你对林砚这么偏心，我们呢？”

　　“你们自己捡。”陆泽说。

　　“太偏心了，太过分了。”周子轩摇头晃脑地感慨，“我们在这边打生打死，你们在那边岁月静好，还互送树叶当定情——”

　　他话说到一半，被林砚看了一眼，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当我没说。”周子轩举起双手。

　　陈浩在一边轻轻笑了一声。

　　自由活动的时间过得很快。王老师的哨声响起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满地狼藉——落叶被踩碎了一大片，混着泥土和草屑，看起来像是刚刮过一场小型龙卷风。

　　几个人拍着衣服上的碎叶往回走。周子轩一边走一边从后脖领子里往外掏叶子，掏出一片扔一片，嘴里嘟囔着“以后再也不玩叶子了”“下次谁提议谁是狗”之类的话。

　　“上次摸田螺你也这么说。”林砚提醒他。

　　“有吗？”

　　“有。”

　　“那我收回。田螺还是好玩的。”

　　李萌走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袖口、衣角、裤腿上全是灰扑扑的痕迹，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黄色。

　　“我妈看到这身衣服肯定要说我。”她叹了口气。

　　“你就说上体育课不小心摔的。”周子轩出主意。

　　“摔能摔出叶子渣来？”

　　“就说摔在落叶堆里了。有理有据。”

　　李萌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王雨欣走在后面，和陈浩并排。她把刚才在操场上捡的几片完整叶子小心地叠在一起，夹进了口袋里。

　　“你也要当书签？”陈浩问。

　　“嗯。难得这么好看的叶子，不捡浪费了。”

　　陈浩想了想，也弯腰捡了一片，看了看，放进了口袋。

　　“你不是说不参与吗？”王雨欣笑着问。

　　“我说的是不参与打架，没说不参与捡叶子。”

　　“你这叫趁火打劫。”

　　“那叫战后重建。”陈浩一本正经。

　　集合的时候，王老师看着灰头土脸的几个人，挑了挑眉。

　　“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

　　“自由活动。”周子轩说。

　　“自由活动能把衣服搞成这样？”

　　周子轩想了想：“我们在操场上……进行了一些肢体协调性训练。”

　　王老师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下次协调性训练注意控制力度。”他说，“解散。”

　　几个人往教学楼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教学楼的白墙上，一晃一晃的。

　　“你们说，”周子轩忽然开口，“等我们毕业以后，还会记得今天吗？”

　　“你今天怎么老问这种问题？”李萌说。

　　“就是忽然想到了。”周子轩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刚才玩叶子的时候，我在想，要是以后每年秋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没有人接话。

　　走了一会儿，陈浩说了一句：“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周子轩看了他一眼，笑了：“陈浩，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哲学的。”

　　“有吗？”

　　“有。你刚才那句可以写进作文里。”

　　“那你帮我写。”陈浩笑着说。

　　“可以，一个字一块钱。”

　　“那我自己写。”

　　几个人笑着走进了教学楼。走廊上的声控灯被笑声点亮，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秋天里一串暖黄色的灯笼。

　　晚上，林砚坐在书桌前，把陆泽给他的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

　　叶子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曲，但形状还在。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精细的地图，从中心向四周延伸，每一条纹路都走得恰到好处。

　　他翻开桌上的英语笔记本，把叶子夹在了第30页——阅读理解那一章。

　　合上本子，压在手掌下面。

　　窗外，秋风把栾树的果子吹得沙沙作响。

　　他想起下午在操场上，陆泽把叶子递过来的样子——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看他的眼睛，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递了过来，像是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某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林砚轻轻笑了笑，关上台灯。

　　夜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