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61、E连 全连九十七

　　“……想多了，没那么复杂。”
　　电视上现出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夏辉坐在草坪上，在北部灿烂的阳光下半眯着眼，望向远处踢球的孩子们，“E连就是纯倒霉。”
　　八年不见，夏辉比记忆中更黑，脸上表情与当年如出一辙，依然眉毛浓黑，目光锐利，嘴角笑意永远讥诮，好像看不起所有人。
　　当然他最看不起的，还是我这个徐中尉。

　　电视里似有人问着什么，夏辉眯起眼，偶尔点点头，“嗯，对，你说得对，40年，当时都知道仗快打完了，”他又讽刺的笑了下，“不过打不打完也和E连没什么关系，我们负责南线边境，地势特别险恶，换句话说，特别安全。”
　　“跟亚索的仗打了六年，我们碰到的亚索人都是走私贩子。”他苦笑了下。
　　“……你问徐砚？啊，对，当时我们连副，不过大家都烦他，觉得他纯来镀金的。毕竟整个北部军就属我们这里最稳当，以后还能吹自己在一线带过兵。”说着他手两手向后一撑，摇着头笑起来。
　　他对面的采访者又提了个问题。夏辉不笑了，他仰起头，望向蔚蓝天空的云朵。
　　“当时我们已窝了四个多月没动窝，山上的雪都化了，可算接到消息说是可以走了，这里让本地人看着就行。当时大家都挺高兴，结果一看命令单，原来主力当天就拔营，我们还得在原地再待十天，那个沮丧劲就别提了。”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们离得远呗，其实说穿了还是没用，人家打完让我们过去凑个数，所以俩当头的就商量，”他突然抻直脖子，朝远处高喊一声，“郑少西，你少偷懒你，快跑起来！”摄像机追拍过去，只见一个小胖子冲这边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的去追球。
　　“这帮小子，”夏辉笑骂一句，摇摇头，重新看向采访者，“说到哪了？对，我也不知道他俩谁的主意，八成是徐砚，说E要像个样子，现在这样，天天不是踢球就是摸鱼肯定不行，走之前必须去山上锻炼一圈，激励一下士气。”
　　他翻了个白眼，“要我看他就是纯手欠，不是去打狐狸就是要抓野鸡。”

　　时隔多年，电视前的我又一次被他的白眼翻到，忍不住笑了一下。
　　确实是我的主意。
　　也确实是为了野鸡，可不是要抓，就想在近处瞅一眼，我在望远镜里看了他们整整四个半个月，看那片山，看山上的雪一点点堆积起来，又一点点露出绿和灰的颜色。
　　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来回顶多就是三四天，几个士官都没反对，也包括我，嗯，也都被收买了，他没事就请人吃饭，没办法，吃人嘴软。”夏辉盯着踢球的小孩，随便说着：“我们就这么上了山。”
　　“然后就出事了。”他转过头，直视镜头，“半山腰遇到三十年不遇的风暴，雪堆得两人多高，我们就困在山上下不来了。”
　　话筒向他面前凑得更近，采访者抛出更多的问题。
　　夏辉摇头，“……你说联系？别说下那么大雪，就是平时那片也只能打固话，根本联系不到人，跟你说了，地形险恶。”
　　“……危险？那倒没有，就是吃点苦。山上山洞很多。大家挤在一起挨冻，每天打打兔子，吃吃雪。不过我们老大，就是连长，他叫梁崇。他不小心摔断了腿。”
　　“大约过了七八天，天气转好，我们分批下山，其实能更早点，可老大伤得不轻，还发了高烧，得一点点挪，徐砚让一部人先走，他在后边跟着，这样等全员回到步雷河，早过了出发日期了。”
　　“他回去眼睛都红了，说都是他的责任，他要去军律署；老大人烧得不行，还撑着把他一通骂。”

　　”……什么叫你的责任？徐砚，你就，咳咳，你就漫画看多了你，脑子烧的……”
　　明明自己脸烧得通红，这家伙还在训人。我的手从他滚烫的额头上挪开，眼泪都快淌出来了，“前辈。”
　　“你叫什么？”
　　“前……连长，我……”
　　“你什么你，咳咳，咳咳——”
　　这时白晴光一脸苦色的把体温计递给我，我一看真哭了，这肯定得往七卫城送，可路上颠成这样，怎么走。
　　直升机怎么还不过来？电话都打过去几个小时了！还要等多久……
　　“中尉！”
　　尚小军跑进来，“电话！是师指挥！”

　　电视上的夏辉突然沉默了。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太阳，长长呼出口气。

　　“……说是绝密情报，有支亚索精锐越过天堑，冲这个方向来了，24小时内就会到，现在主力正在往这赶，让我们无论如何拖住敌军，直到他们到达。
　　徐砚接电话的时候，几个士官都在场，我记得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什么对方在哪，多少人，什么火力，主力在哪这种。电话那头里说了什么我们听不见，就看到他这边越听脸越沉，最后居然直接说做不到，我们只有一个连，拖不住。”
　　……
　　“E连做不到。”我攥紧电话，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没有抖，手也没有，“敌我悬殊，全部人搭进去也拖不住，空耗毫无意义。”
　　“我代表E连请求撤退。”

　　“当时屋子里没一个人说话。”

　　夏辉的声音仍在响，“然后那边又说句话，他杵在那儿半天没吭声，然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指挥说——
　　“敌人携带特殊武器，目标是七卫城。没问题，E连可以撤，可以把身后的百万平民留给敌人。
　　我不强迫，这也不是命令，徐中尉，你自己决定。”
　　……
　　“然后徐砚就说……”
　　……
　　士官们站在那里，夏辉在他们其中，尚小军不明所以的摸着脑袋。
　　我收回目光，转过头，“E连留下。”
　　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

　　“然后呢？”一个女声在电视里问。
　　“然后？”夏辉吸了口气，“徐砚放下电话，扯下了自己的军徽……”
　　我一把肩徽攥在手里，看向屋子里的几个人，“这里没有军官。我做了自己的决定，你也可以。我决定的代价是死，你们不用跟。”
　　“死了就没意义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活着才有。”
　　“可我就要做这个没意义的事。”
　　“夏辉，你让镇上人马上撤，再安排人手送连长走，越快越好。”
　　“至于其他人自己决定，我在水渠那边等。”

　　“我等十分钟。”
　　我大踏步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E连96人，全部出现在水渠前，除了梁崇。
　　他还在房间里，高烧得近乎昏迷，仍拒绝离开，

　　“全连九十七个人，都留下了。”夏辉抹了把脸，“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足足有半天没吭声。”他笑了下，“其实我是真烦他，来我们这走个过场，上面调令都下来了，下个月就走人。”
　　“可当时他往水渠走的时候，我马上跟了上去。”
　　“我操。”他突然骂出声，“这样的人不跟，还要跟什么人。”

　　身后传来嗤的一声，向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间，正甩着被烟蒂烧红的手。
　　他身边，有端着养生杯的胖伯，有老姚，还有手拉手的哑巴和阿美。
　　他们都站在我背后。
　　我继续听下去。

　　“……结果还没到24小时，亚索人就来了。”他挠挠头，“这帮人太厉害，根本打不过，也可能E连太菜，反正豁出去也没用，防线很快就崩了，敌人进了镇子。
　　好在地形我们熟，镇子里早就埋伏好了，有什么上什么，到底把他们给灭了。”夏辉狠狠捶了下腿，“那时我们已经没了十几个人，可能拖住，值。”
　　“可这就是第一波。第二波马上就到了，更厉害。”
　　夏辉摇头，“后来听说是什么特殊部队的，总之好不容易熬到晚上，E连的人折了一半，敌人怎么打都不退。
　　镇南边本来布了一堆雷，可引线有毛病，没炸；左又冰，嗯，铁沃来的一个异族兵，就去了，还真被他把地雷搞响了。他人没回来。”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终于传来消息，说还有三个小时主力就到，一定要坚持。”
　　“坚持……”夏辉转过脸，用掌心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人整齐点，要不到时爸妈认不出来。”
　　“等六点多时候，还剩下九个人，包括老大，都知道主力马上到，但是我们已经退到了水渠后，再来一波肯定不行了。
　　这时候徐砚突然站起来要冲，被尚小军死活给揪住了。我才知道他还留个后手，在水渠里安了绊索雷，但是要有人去引爆。尚小军要去，可徐砚说这是他的决定，就挣脱尚小军，自己冲了出去。
　　他人还没到水渠前，就被机枪击倒。我还以为死了，后来才知道是肺部中弹。当时没别人能过去引爆，眼看敌军就要冲过水渠，突破步雷河。”
　　“那个时候我就……”他呼了口气，“真的，就差一点点，主力就能到。”
　　“可是，还差一点点。”

　　他低下了头，声音很低。
　　“这个时候，白晴光背着老大来了。白晴光是医疗兵，他不懂引爆，老大倒懂，可他腿断了。他们一起跳进水渠。”
　　“我只记得轰隆一声响，等醒过来已在战区医院里。”
　　“他们跟我说主力来了，敌人被全歼，七卫城保住了。”

　　夏辉再次转过头，看向天上那轮大大的太阳，“我们E连真的拖到了主力来。”
　　“可只剩下七个人了。”

　　我盖住眼睛，眼泪一滴滴从指缝里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