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条》薄裘

60、终于回复的消息 晚上六点十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瞪了天花板整个晚上，直到天蒙蒙亮，隔壁胖伯起了床，才在他外放的广播里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梦里一直在下雨。

　　醒来时，雨声还在，已经小了不少，外边还是很暗。我一动不动又躺了很久，等终于想起来看表，发现居然都中午了，爬起来去洗手间，随便冲了把脸来到一楼，还没进饭厅，就听到里面笑声阵阵。
　　我伸手推开门，脚步突然就滞在原地。
　　向老板，胖伯和老姚他们在一桌，哑巴和几个小姑娘也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而他们之中，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好像没人注意到他眼眶下还挂着青，鼻子肿得两倍大。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笑吟吟听胖伯讲着什么，听到动静视线转向门口，正和我四目相对，愣了下，突然就笑了，迅速低头喝咖啡。
　　我第一反应就是转头要走，没等门上的手放下已被眼尖的胖伯发现，“怎么才起来你，快进来吃饭。”
　　我僵在原地，被胖伯又催了一句，其他人也纷纷开始招呼，这才慢腾腾的走进饭厅，随便拿起一个装好的盒饭，站在那里没想好怎么办，向老板已冲桌上一个工友出了声，“吃完了就让让地方。”
　　那个工友呵呵一笑，起身拉开椅子，“徐砚，过来坐。”
　　我托着饭盒站在原地不动，胖伯又使劲叫，“小徐快过来，正聊你呢。”
　　我捏着盒饭，一步一步挪到桌子旁坐下，扭了扭椅子，在椅子腿和地面的摩擦声中，打开了盒盖。
　　“你牙具还在我那里，我给你送过来。”坐在对面的霍临帆咳嗽一声，声音里带着很重的鼻音。“今晚还要住这里？还是回我那？”
　　“嗯。”我舀起一勺牛肉沫，囫囵吞枣吞下去。
　　“今晚还住这？”左边胖伯手里晃着他那破保温杯，有点不满，“昨晚外面闹哄哄的，我睡着了都听见了，是不是你？”
　　我木了一瞬，低头吃饭，他还在那里絮叨，“昨晚也不知道干什么，上午睡得死沉的。”他放下了杯子，“你屋里还有外卖，我本来给你放冰箱里了，都被老姚他们偷吃了。”
　　老姚在他对面立马叫起来，“我就尝了一口，你吃得比谁都多！”“我这不是学学怎么做嘛！”胖伯乓啷一声放下杯子，“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
　　在胖伯和老姚惯常互怼中，我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吃着牛肉饭。
　　“你没吃吗？”旁边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对面悄悄递上一句，鼻音又飘又哑。
　　我被饭噎了一下，想起来倒杯水，还没动弹，一杯温咖啡从桌上被推过来，“不带咖啡因。”
　　我的脚一点点收了回去，拿起来了勺子，盛了牛肉末。
　　……这饭做得有点夹生。
　　“不喝就凉了。”对面人咳嗽一声，“买了有一会了。”
　　我向旁边看了下，发现向老板正转着小眼睛看来看去，只觉唇又烧了起来。
　　牛肉饭也就头几口还行，后面越来越咽不下去，都堵在了嗓子眼，我使劲咽了两下，还是伸出手把咖啡拽了过来。
　　对面有人轻轻嘘了口气，然后那道投在桌上的影子向后撤去，椅子就传来被拉开的声音。
　　他站起来，“我也得回去工作了。”
　　“工作？”一直默不作声的向老板突然开口，“霍律师在这边有办公室？”
　　“没有。”他痛快承认，将椅子送回桌下，“我去咖啡馆办公。”
　　“啊？”胖伯停下和老姚的斗嘴，“去那地方干啥，这里有的是地方，别花那个钱。”
　　他笑起来，“我也想，不过得让人好好吃饭。”说着向四周摆摆手，“走了，晚上再过来。”
　　我又被噎了一下，然后在“早点过来”“一会见”的热情招呼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汽车的声音响起，然后又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抬头向外瞅了一眼，推开咖啡，大口大口吃饭，这时面前人影一晃，哑巴走过来，阿美在他背后冲我笑。我放下勺子，“怎么？”
　　向老板在旁解释，“警局那边很满意阿妹，问她愿不愿意白天也在那里上班。”
　　我跟哑巴和阿美点点头，“恭喜。”看着他们脸红红的鞠躬道谢，又拉着手离开，吞了口咖啡，默默回味微苦的滋味。
　　夜里一个人在警局做清洁，其实很好。
　　四周没有人，只有暗下去的电脑屏幕和许多办公桌，背后的吸尘器在轰轰作响，蒸汽拖布冒出热气，倒垃圾——扫地——拖地，从办公室到走廊，到洗手间。什么也不用想，也不必做决定。
　　要是能长久在那里工作就好了。
　　……不可能了。
　　我将餐盒扔进垃圾桶，拿起装着牙具的塑料袋，想了想，还是把咖啡也拿起来了，转身回了二楼。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翻出手机，开始查看短消息。
　　来自黄思的未读消息足有四五十，点开都是在问我怎么不回消息，新闻里怎么回事，我随便向下翻，看到最后两条，眉头微微皱起。
　　居然没有感叹号。
　　——步雷河的事是真的吗？从40年开始你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有假也不回来，是因为这件事吗？
　　——周五最后一次开庭，我要回去。
　　我终于沉不住气了，马上给她发信息，“我自己能处理，你把自己养好了。”
　　几秒钟后对面就回信，“要是真判刑怎么办！很多人都说你故意的！！！”
　　我叹口气，虽然费力，还是努力用单手打字，“这是民事庭，就判赔不赔钱，当初军事庭都判完了，不会再二审。”
　　按下发送后手机很快震动，“不骗我？”
　　“我骗过你？”
　　“你是不骗，就是什么也不说。”在一个沉着脸不高兴的表情过后，她又继续发信息，“我不知道你那个监狱怎么回事，反正不是你的错，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还来得及回，下一条消息又到了。
　　“你是不是为别人扛事？我告诉你徐砚，你脑子清楚点，不要犯傻。”

　　我攥着手机出了会神，把它揣进裤子口袋，起身到桌前，吃了片止痛药，拿起牙刷牙膏来到走廊对面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牙筒送到水龙头下，准备接水刷牙。
　　水声一直在响，从接满了的牙筒里涌出来，流的满手都是，凉冰冰的，我醒过神，赶紧关上龙头，开始刷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有消息，我只当没感觉，继续刷牙，又冲了把脸，也顾不上四秒洗脸法了，直接把脸凑到水流下。
　　水哗哗流下，周围一切都被隔得很远，我被水冲得睁不开眼。

　　我回到房间，掏出手机向最新那条短信溜了一眼，将它丢在桌上，打算躺回去再睡一觉。
　　下一秒，身体僵住了。
　　……不是黄思。
　　不是黄思。
　　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应我的号码。

　　我去抓手机，一下子没抓稳，从手里脱了出去，啪的一声面朝下摔到地上，我赶紧弯腰捡起，万幸只是屏幕裂了，功能还正常，速速点进短信箱查看，
　　这个号码只发来一句话，“晚上六点十五，EDN新闻。”
　　我愣了好一会，眼睛盯着那条消息一眨不眨看了好久，又上下滑动好几次，确定上一条还是纪年之交给他的短信，再没错过别的，这才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仍旧盯着这行字看，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的动，一个一个字点出来，又一个一个字删除掉，反复半天，到底还是回到主页面，给尚小军发了条信息，等了一会，也不见他回，攥着手机仰面朝天倒在了床上。
　　直到晚上六点，这个号码还是没有新的消息，连尚小军也没回音，连催他两次也没动静。
　　眼瞅着到点了，我也顾不上他了，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打开了电视机。网上也能看，但是要晚一个小时，看直播还是得用工友们看球赛的老电视。

　　晚上六点十五，EDN准时开播。

　　“……针对明亮屿事故的民事审判已进入第三周。作为当年的现场指挥官，被告徐砚始终处于风暴中心。随着庭审进入关键阶段，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开始在法庭上被反复提及 。”
　　“步雷河。”
　　“灰季纪40年春季，朵邝山岭以南，北部战略集群与亚索军队展开交战。E连作为先头部队，在步雷河镇正面接敌，最终以超过90%的阵亡率完成牵制，直至主力完成合围。”
　　“这是极其残酷的数学计算：一个整编百人的建制，最终生还者寥寥无几。”
　　“我们联系了E连所在师，未获回应。除深陷风波的前中校徐砚，其余六名幸存者中，大多数人保持缄默。”
　　“不过终于有一人决定打破沉默”
　　“他叫夏辉，当时是E连一级士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