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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裂 你跟我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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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二楼,已经十一点了,向老板已离开,连烟味都散干净了,只有旁边房间里的胖伯鼾声如雷。
我搓了把脸,下楼前肚子有点饿,这会又不饿了,又累又困,费力脱掉外套关灯上床,又觉得裤子口袋里膈得慌。
是那个小黑盒。
我把它掏出来放到床旁,本来以为能很快睡着,结果眼睛闭上半天,困意居然又没了,只能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闹表哒哒哒的在走,天花板上的暗影里吊扇现出模糊的轮廓。其实本司宿舍冬暖夏凉,挺适合住人,胖伯就有家不回,总在这边蹭住。
“你会回来,对吧。”
暗夜里,方昭的话突兀响起。
“……作战官你后来也问了,问了R-44……“
那时候我想叮嘱一句,可后面事情有点乱,把要讲的事岔开了。
我用胳膊压上了脸。
当初军法庭宣布审判结果时,其实松了口气,刑期比预料短是一个因素,可我并不是真的那么关心自己要在里面呆多久。
——到此为止。
当时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止……
止个屁。
判断错误。
现在怎么办。
张律师那边牌都打得差不多了,问题是我这边,不,不是我,是霍临……
烦。
我在床上翻个身,不小心又压到左臂,疼得一咧嘴,想起出院时开了一堆止疼药什么的,起身想找,突然意识离开医院直接去的法庭,药都扔司机车上了,现在八成窝在安全屋哪个角落里。
中情司的安全屋。
霍临帆。
我又一阵燥,本来就不怎么困,这下更精神,肚子也跟着叫唤,决定去楼下饭厅看看有没有剩饭,摸着黑趿拉上鞋,拉开门走进走廊,刚一迈出房间,猛一眼就看到旁边墙上靠了个人,正仰头盯着走廊里的灯管,听到开门声转头望来。
我吓一跳,向后退步,“有病啊你!”
来人抿紧唇,没有马上开口,隔了一会,晃晃提在手里的塑料袋,“我给你送药,还有。”他侧过脸,避开我的眼睛,“带了点饭。”
我马上拒绝:“不必。”就想转身回房,脚下还没动,就意识到不对,“你怎么进来的?这是私人地方!”
“是啊,可真够私人的。”霍临帆轻飘飘的回答,还在那看窗户,“我这并不都等你办完私事才进来么,就是怕打扰你。”
他妈的。
我朝外一指,“药留下,你可以走了,再多呆一分钟我报警。”说到这冷笑一声,“到时候也不知道大律师的执照保得住不,毕竟警方可不认什么第四十七条。”
他听到这句话,总算把脸扭了过来。半天不见,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头发乱糟糟,俩眼泛红,领带耷拉在前胸,西服敞开着,里面的衬衫松松垮垮,跟街头流浪汉没差多少。
我懒得看,朝地上扬扬下巴,“药放下,你走。”
他吐了口气,将左手一个塑料袋放在地上,“这是药,还有水。”又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海鲜饭,放下还是带走?”
我哪有心情跟他扯,挥了挥手,“快走。”见他还站着不动,就去摸手机要报警,结果两边裤子口袋都空空,这才想起放在上衣兜里,脸沉了下去,“你还不走?”
霍临帆慢慢放下纸袋,突的冷笑起来,“一分钟提了五六次走,你可真够心急的,”他上前一步,极近的直视我,目光带刺,“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我一拳砸了过去。
下一秒,鲜血从他鼻中喷涌而出。
他没还手,也没躲,站在那里,任血将衬衫前襟浸透,又把西服染得到处都是。
我缓缓收回发麻的拳头,视线从他脸和衣服上迅速移走,很快,又转回目光,看向他。
他依旧一动不动的杵在原地,和我目光相对,突然笑了出来。
然后更多的血就流了出来。
我和他面对面对站立许久,看着他的血慢慢减缓,然而始终不停,咬了咬牙,上前提起地上装了药的塑料袋,回房间打开了灯。
他跟在我身后,没有完全走进来,靠在门旁看我将塑料袋的医药用品倒在桌子上,一件件翻东西。
止痛药,消炎药,备用吊带,生理盐水……嗯,有酒精棉球,还有几个换药包,我瞄了眼说明,挑出一个小袋,走到门前递给他。
他不接,“这是什么?”才一开口,本来稍微止住的血又开始流。
“纱布,自己堵一下。”我没好气的回答,“你鼻子坏了,手没坏。”
他突然开始笑,一笑又牵扯到伤口,我看得闹心,用牙齿撕开包装,夹出里面的无菌纱布,塞到他手里。
他一面仰头用纱布堵鼻子,一面从眼皮下瞅我,“不报警了?”
警察来还不知抓谁,报个头。
“啊,对了,饭。”他单手堵着鼻子,另一只手里的纸袋递给我,“没沾上血吧,沾上也没关系,好几层包装。”
我接过袋子放在地上,又从桌子上拿起瓶生理盐水给他,“冲一下。”
“没事,我用纱布就行。”他保持着仰头站立的姿势,声音有点嗡。
我没坚持,又把盐水瓶放回到桌上,坐进了椅子里,不再开口。
他也没说话。
四周一片沉默。
夹克搭在椅背上,我从一个口袋里掏出烟,从桌上拿起火机点上,然后调头望向窗外。外面好像又在下雨,黑漆漆的看不清,只有隐约的雨声传进来。
烟有点辣嗓子,我捏了捏喉咙,扔掉剩下的半截烟,继续凝视外面的雨。
外面的雨和我之间,有一扇玻璃窗。玻璃窗上映出两道影子,一道近,一道远。
我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徐砚。”那道稍稍远的影子开了口,“我……”
“中情司想干什么?”我将烟送进嘴,没点燃。
身后又陷入了沉默。
火轮在手里一下一下擦着,发出咔咔咔的声音,我叼着烟,看到那道影子缓慢的走近,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声音有点沉,“徐砚。”
他的手掌很重,热度从掌心透过衣服递过来,很烫。
我从嘴里摘下烟,“我不会当原告,但是却不能不当被告。”
“徐砚……”
“我早该想到,”我将火机和烟丢回桌上,“张律师第一次提到R-44,你表现得完全没有准备。”
“不可能。”我咽了下嗓子,窗上影子有一点糊,“你不可能没注意到这种信息。”
“不过你演的挺好,我信了。”
还说了对不起。
两次。
握着肩膀的手松开了,终于一点点撤开。
那道影子走到窗边,面向窗外。
“你觉得我是演的吗?”
我没回答,目光微微垂下。
“我也希望自己是演的。”他没有回头,突然低笑出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演了。”他很深的吸了口气,“我既不是个合格的律师,也不是个合格的特工。”
特工。
我闭闭眼,很快睁开,凝视着玻璃上那道格外清晰的人影,“给个痛快话,中情司到底想干什么?”我冷笑起来,“别说你们做这些就是为了拉我回去,我没那么值钱。”
他没有马上回答,看着窗上的那个我,轻轻叹了口气。
“徐砚,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他也不用我回答,“四十年来模拟战第一,步雷河率领支孤军拖到主力赶来;之后的事……”他叹口气,“就不用说了吧,都庭上翻来覆去的说了几回,两次战胜北部军王牌,二十六岁升到中校。”
“你跟我说,这样的人都不值钱,还有什么人值钱?”
果然。
我捏住眼眶,“你们知道步雷河的内情。”
“早就不是秘密了。”窗子里的人影蹭蹭鼻子,“怎么还没流完。”他嘀咕一声,“有人一直想翻这件事,你知道是谁。”
纪司令。
我在师部当他幕僚那两年,关于步雷河他问过不下四次,每次都被我用“不记得了”“想不起来”堵回去,有一次还被他踹了一脚,当然没用力,不过裤子上还留下鞋印。我一边拍裤子一边皱眉,“师长,你这属于体罚,我要给军律署打电话。”
他气得又要揍我,到底没动手,只用手点我,“徐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想啥。可我告诉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也不是师长你的事。”我顶回去,“等你当上北部军司令再管好了。”
北部军这边是纪司令给开的绿灯,但是中情司为什么要插手?
他仍在窗前站立着,静静看着雨。
……何止插手,根本一手包办。
我闭上眼,几次庭审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天价赔偿……第四十七条……R-44消息……明亮屿死者的战俘身份……步雷河。
一步跟一步,一环套一环,果然是情报部门的手笔。
可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对步雷河这么感兴趣?
我这辈子都没跟他们打过交道,为什么要找上我?还弄得这么高调,庭上媒体越来越多。
……
媒体。
霍临帆笑着在闪光灯前亮出那八十块包邮的订婚戒指,阶前从容不迫的回答着各路人马的问题。
当时我还吐槽太做作,像作秀。
——本来就是一场秀。
不惜余力引来媒体高度关注的秀。
喉咙有点堵,突然之间,好像中情司的目的也无关紧要了。
“不问了?”他开口问,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身,面对着我,染了血的指间亮起一点银色。
我瞅他一眼,“任务快完了吧,恭喜。”说着从烟盒里倒出根烟,点上刚抽一口,霍临帆忽然从窗边走过,劈手将烟夺走丢到地上。
我的手在唇前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而刚刚点起的烟杆已被他踩灭了,一瞬又攥起拳,“干什么你!”
“我早就想说了,你能不能别抽那么多烟?”面前阴影一闪,他俯身半蹲下来,两眼与我平齐,朝地上的烟头扬扬头,“再说你嘴唇今早才拆过线。”
“和你无……”
“当然有关。”他斩钉截铁的说,双臂握住椅子两边,“我是你律师。”
这什么狗屁理由。
“其他关系我也有。”他眼睛直直盯过来,身体前伸几寸,“法庭记录上就有,你要看我明天就去取。”
他的脸孔离得太近,近得让人心烦,“少来没用的,”我强压烦躁,勉强与他四目相对,“霍临帆,你只是我律师,没有别的关系。”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唇上的血分外鲜明,微微加重的鼻息传入耳中,我心里一跳,立刻就想站起,却被他一把扣住右臂压在椅子上,“干什么?”
“没有别的关系?”他眼睛不眨的盯着我。
“放手。”
“没有别的关系?”
我的嗓子有点干,“你是律师,我是被告,仅此而已,我们没有别的关系,一点也没有。”
“你在跟我解释?”他突然冷笑,手上力道更重,“徐砚,你跟我解释?”
我呼吸有点发紧,“放手。”
“你不喜欢解释。”他像没听见一样,身体慢慢前挪,“军事法庭上你不,被人误会也不,永远都不。”
“那现在你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解释什么?”他瞳孔里烧着火,逼近了我的脸。
“为什么对我这么特殊?”
他的手很重,很烫,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我嗓子干得不行,“霍临……”
“我他妈早该这么做。”
带着血污的脸挡住了他背后的灯光。
我眼睁睁看他压下来,竟忘了揍人。
忽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血腥气从唇齿间传入,我震了一下,猛一把推过去。
咚的一声,灯光泻下。他向后栽倒。
我踹开椅子,退后几步,背抵上了墙。
他跌坐在地,一只胳膊支住身体,没有急着站起,看着我,笑了起来。
我想大骂,还没张开嘴,马上闭紧,心在狂跳不已,随时都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对不起。”他依然保持着栽倒的姿势,“对不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里毫无歉意,亮得逼人。
背后墙壁很凉,我的手掌反贴在墙上,感受着那点凉意,“这是私人地方,你马上离开。”
“好。”他望着我,点点头,麻利的从地上站起,“我走了,明天见。”又指了指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一堆,“记得吃药,上面都标好了。”说完掉头走向门口。
我贴着墙没动,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抬起手关上灯,又靠墙站了一会,等呼吸平息了些,挪到桌旁,借着外边的路灯光去摸烟。
烟倒是很快找到了,可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擦不着火,我攥着烟和火站了一会,只觉胸闷气短,抬起头,发现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
难怪这么闷。
我走到窗边,准备开窗换气,手刚抬起来,整个人就定住了。
有人站在雨里,正从下向上看。
路灯被雨水刷得稍亮,隔得这么远,他身上的血依然清晰得刺眼。
他在雨里望上来,突然开始笑,举手招了招,抹了把一塌糊涂的脸,转过身,大踏步跑向那辆越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