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疯子 反正车祸先 ...
-
我撑着进入小路,靠上最近的路灯。
舞厅灯牌就在左侧,很亮,却再没力气过去,每走一步汗就渗一层,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碎了的骨片在刮神经。
我一向怕疼,连伤口也不敢看,在小雪山医院的时候,镇痛药不管用,就找让她医生打麻药,医生说再打你人就被打傻了,我说傻了没事,不遭罪就行。
当然最后打的还是没用的镇痛药,我在病床上看着点滴液一点点注入身体,剧痛从骨头一直钻进心脏,真想死掉算了,反复想就不该读什么军校。
可廖少校来了,还不让退役。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吸着气忍痛,眼眶有点热。
夹克口袋忽然震动起来,是手机在响,有人打电话,我没管,靠着水泥灯柱,昏沉沉的思考接下的问题。
得去医院,左臂必须处理,嘴唇可能也要缝针。
……接下来去哪?回家还是本司。
总之不想进眼前这间安全屋。
手机又开始叫,我只当它不存在,唇上嘶嘶啦啦的痛,血一直从唇肉里往外渗,伸手想蹭,结果抬手就撞见右腕上一圈淤紫,心里更烦。
妈的,段效这混小子,要不是冲着……
一阵笑声忽然从巷口传来,有对男女手拉着手走近,男的向我这边投来一眼,拉着女孩朝舞厅方向跑去。
虽然眼下头晕目眩的,不过这幕我倒还看得挺清楚,吸了口气,准备离开。
不远处灯光一闪。
舞厅正门被推开,更多的灯光自内泻出,有人支着门,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打电话。视线随意扫向这边。
只一瞬间,他就定住了。
灯牌将门口照得很亮,他站在出与入的交界处,手握电话,望着我的方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机从他手里滑脱,摔到了地上。
他瞅都没瞅,只看着我。
我提起袖子,擦去唇上血渍,在骤然撕扯开的疼痛里,掉头就走。
巷口就在五十米外,不知道能不能碰到出租,不行也没关系,穿过巷外的街区,就到了三岔路。
那边车多。
有什么比疼痛更重的东西在推着我,让我加快脚步,朝灰鸽子巷口走去。
“徐砚!”
身后有人喊。
我继续前行,对面陆陆续续的有人走近,都是跳舞的客人,经过时脚步都在加快,还有人干脆从对侧避开。
“徐砚!”
我一阵烦躁,很想跑起来,然而左臂好像有钢锯在割,只能尽力加快步伐来到巷口。
短短百米,衣服就被汗打透了。
“徐砚!”
身后的声音越迫越近,不等完全离开巷口我已被这声音追上,看到路边有个出租车刚放下客人,招手让司机过来。
车前灯打过来,可车却没动,不等司机跑掉,我就几步过去拉开了车门,准备进车。
“徐砚。”
有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将车门扣住。
我一肘向来人搡去,下一刻。右肘一紧,已被拉离车门,同时耳旁响起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了。
“你走。”
霍临帆对司机开了口,声音很冷,后者一脚油门,加速离开。
我望着几乎瞬间就溜远了的车尾灯,深深吐了口气,慢慢低头,目光垂在抓住右臂的那只手上,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放开。”
霍临帆没动,目光在我右腕淤青卡了一秒,又落到夹克被扯坏的拉链上,一点点上移,来到松散的左臂石膏,在那里又停留片刻,微微抬眼,注视我的嘴唇。
更多的车来了,有出租,有私家车,有摩托车,也有响着铃的电动车,都是来跳舞的人。
人群从我们周围经过,男男女女,年轻年长,各色目光不断投来,窃窃私语像夜潮一样蔓延。
霍临帆仍旧攥着我的手肘,力气不大,可粘得很紧,我甩了一下,没脱开,“放手。”
“怎么了?”他的声音在抖,“怎么了?”
我盯住他的手,再度重复:“放开。”
他紧绷的手指一点点松动,我撤回手臂,听到他说:“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转向路边,恰好有辆出租刚亮起空车标志,刚要叫车,然而手还没抬起来,便再次被抓住,下一秒,他的手闪电般探进我夹克口袋,将里面的钱包掏了出来。
他高高举着我的钱包,大声宣布:“你没钱打车!”
一时间无数车灯和目光都聚焦而来,四周静了一瞬,随即更大的议论声响起,他充耳不闻,钱包在半空中晃悠一圈,确保周围每个司机都瞧得见。
这个疯子。
伤口突然不再疼,我满脑子只剩下把这混蛋砸个乌眼青的冲动,拳头都已提起,在半空中攥了攥,到底又放下,伸出手指朝他狠狠点了两次,一言不发的跨过马路,朝对面街区走去。
霍临帆没有马上跟过来,好像在跟谁说话,我没有回头,直接步入街区。
街区里的路不宽,两旁是不少正向外招租的空屋,夜幕下十分安静,我大踏步走着,在重重的脚步声里,疼痛都消去大半,什么去医院旅馆的念头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熊熊怒火。
警局在哪,我报警!
滴——滴——
车喇叭声自身后传来,我回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辆空出租,不等招手,一个脑袋已从车窗里探出来,大声道:“客人,上车吗?”
我瞪视这个劫匪的脸,说不出话,他还在努力拉客,“五块钱一位,走不走?”
我转头就走,一时连疼痛都忘得一干二净。
招呼客人的声音消失了,喇叭声也沉寂下去,然而前车灯还在亮,从身后照过来,在地上留下我的影子。
我一路步行,影子一路尾随,始终同样角度,同样长度。
裂痛的感觉慢慢的从伤口渗出来,顺着骨头一路爬到喉,噎到了那里。
怒火之下,疼痛突然变得不那么难挨。
我继续走,影子始终跟着我,从脚下延伸开去,笔直的投向前方,直到转入街角,更多更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它终于缩回到了脚下。
到了三岔路口,喧哗扑面而来。
高大的路灯将主路照得亮如白昼,街道上无数的车来来回回的,速度那么快,像胶片在加速放映,街边成排的餐馆与夜店在光影中倒退,人们以垂直或平行的方向出出进进。
无限的车与人之间,我突然不知道去哪里。
滴!
短促的鸣笛在后方响起,接着,更多喇叭同时响,频率渐紧。
对面的车飞驰而过,而我身旁这个方向变得空荡荡的。
滴——滴——
后方喇叭声越拉越长,更多的司机加入了鸣笛的行列。
我咽了下喉咙,转过身,果然看到了一列被堵住的车流,肇事者正是那辆打着空载标志的黄色出租,任凭无数车狂催,驾驶室里的司机依然毫无反应,正堵在最前方。
我骂了一句,来到出租车旁,伸手在窗户猛拍几下,司机摇下车窗,从里面探出半个头,“有事吗?”
我瞪着他,“赶紧走,别堵路。”
霍临帆上下打量我两眼,突然嗤了一声,“路你家的啊?管得着嘛你。”
……这王八蛋。
后车喇叭声更猛烈了,霍临帆从车窗里挤出肩膀,冲后车司机示威似的挥拳,“催什么催!没看到两口子打架!”
他的西装袖子高高卷起,车灯将胳膊上的大片刺青照得一览无余。
后面吉普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然而远处有更多的车不断开来,更多的车开始刺耳的鸣,更多的雾灯开始亮起。
滴——滴——
滴——滴——滴——滴
滴——
滴——滴——滴!!
擦。
我狠狠骂出声来,在无数车辆的愤怒中一把拉开后车门,冲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车笛里,这辆出租终于缓缓启动,前车窗也缓缓拉起。
我在后座椅里绷紧身体,脚紧蹬前座,恨不得一脚把座位踢散架,直接把司机踹下车。
“给。”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两根手指从前方的座位间探出来,指间夹了个钱包。我一把夺过来,塞进口袋。
“不数数吗?少了怎么办?”司机目视前路,慢悠悠的问,引擎发出轰鸣。
我懒得废话,伤口又仿佛有锯来回挫,咬了咬牙,将目光投向窗外。
“跟你说啊,少了驾照和一张卡,就是你平时用得最多的那张。”在渐渐提起的车速里,他又闲闲的补上一句。
什么?
我一把翻开钱包,发现驾照果然没了,最常用的信用卡也消失不见,眉头皱起,“我东西呢?”
“在我这。”他语调轻松的回答着,一脚油门越过前方正准备停下的公交车。
怒火又一次把疼痛盖过去,我盯着他后视镜里那张平静的脸,开始磨牙:“你拿我东西干什么?快点还回来!”
“不行。”他理所当然的回应,引擎声越发响亮,嘴上在抱怨,“怎么前面这么慢?”
“你……”
“刚才堵了那么多车,肯定有人记车牌,这车借来的,我不能让人家背这个黑锅是不是,得留个凭证,还得赔钱。”
这下我是彻底感觉不到疼了,“我擦你用我驾照当凭证?拿我钱赔?”
他没有马上回应,又开始骂前车司机,“属乌龟的这是,”突然猛踩油门,加大马力,瞅着对面路暂时没车,直接压过实线,冲上对面路,又飞速并了回来。
“我驾照扔车上了,你的也一样,等到时候给你换回来。”
“霍……”
“钱嘛,从律师费里扣。”
我一下被这句话戳得出不了声,狠狠吸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盯着右侧加速退去的建筑,尽量分散注意力,不去看这辆破出租是怎么越过实线,又在对面车开到前,猛切回原道。
反正车祸先撞死的的也是这王八蛋。
就这样,短短时间出租车已驶离西城,进入高速匝道,我瞅了眼方向,觉得有点不对,没好气的开口:“你要去哪?赶紧停下找医院。”
“去上次那家医院。”霍临帆回应,眼睛盯着匝道里的前车,嘴里嘀咕一句,虽没听清也知道他又在嫌对方慢。
就他还有脸抱怨别人。
“上次给你打石膏那个医院,他们有你之前病历,比较容易处理。”
黄色出租停在了医院门前,一路就用了十二分钟,车一路飙过来,还挺平稳,连我这个伤员都没太大感觉。
对了,伤员。
意识到这一点,胳膊上的剧痛突然卷土重来,明明急诊入口就在前方,我却脚步发虚,半步都动不了。
霍临帆已来到旁边,一把将我右肩架起,我想推,他很不耐烦的开口,“行了你,再磨蹭就直接抱你进去。”
我差点被呕死,然而想起他的无耻,再考虑到自身的战损值和他的武力,还是放弃了揍人打算,被他一路搀着到了急诊室。